第52章

看到劉恆的眼神,靜妃的表情一下子冷漠起來,似乎被傷的很深:「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使出這些手段?若能成為賢后,誰願意滿手骯髒?要不是我做了種種安排,我忍辱負重,被埋在土裡的就是你我母子二人!誰都可以怪我,就你不能!」

劉恆踉蹌了一下,滿臉頹喪:「是,只有我不能……全是因為我……」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只覺得身上揹著一塊大石頭,壓的他喘不過氣來,甚至快要跪到地下去了。

他也真的這麼做了。

劉恆噗通一下對著靜妃跪下,狠狠地磕了幾個響頭,聲嘶喉哽地說:「母妃,我不會去蓬萊殿,但我也不想當什麼太子了。等明日,我就和父皇去說,我也願意就藩,去做一賢王……我……」

他眼淚滾滾而下。

「我發現我做不了這些事情……母妃,我根本不適合當皇帝。」

「放屁!你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你是長子,是嫡長子,你就是上天註定的皇位人選!」

靜妃握著石桌,整個人劇烈顫抖。

「我倒情願你說你要去蓬萊殿,不會辜負我的一番心血!你若不能當上太子,那我的犧牲算什麼!我王家滿門又如何興起!我在那奸妃手下將你一點點養大,不是為了讓你當賢王的!」

劉恆跪倒在地,只覺得四周到處是牆,自己被困在牆裡,無論從哪裡都走不出去,哪怕他不想再玩這個遊戲了,身邊所有的人也會將他推回牆裡,讓他不停的碰壁。

他開始想到彆扭的二弟,想到冷宮裡受盡迫害依舊關心老四的三弟,想到那些他曾經抱過卻沒有一個能活到自己站住的弟弟們……

這就是帝王家嗎?

這就是他未來要不停面對的?

「我不知你這麼軟弱。我總想著你去了東宮,離開了我的身邊,就會漸漸明白在這個牆裡,你不爭就是死,爭下去才是活路……」靜妃失魂落魄著:「陛下說的沒錯,是我把你養壞了,把你養得像是隻狗,而不是狼……是我的錯,我的錯……」

「不,是我懦弱無能,母親不要自責!」

劉恆膝行至靜妃膝下,抱住她的身子。

「讓二弟、三弟去蓬萊殿吧,讓他們去登那個位子!等立了太子,我去藩地就國,我將您接出去,離這裡遠遠的,您愛去哪兒就去哪兒,我陪您!我們不熬了,行嗎?」

「你可知我為了那一天,佈置了多久?」靜妃默默地將兒子的頭推開,面無表情地說著:「你父皇好寵幸那些身份卑微的賤人,為了不讓那些賤人爬上來,我這雙手早就不乾淨了。若不是方淑妃識趣,早早靠上來,也沒有劉祁什麼事……」

她像是豁出去讓兒子明白後宮多麼殘忍似得,不管不顧地說著:「就連方淑妃手上,也滿是人命。劉凌之前,總共有五位皇嗣,我只對其中一位下了手,其他四個夭折的皇子,究竟是誰的謀劃,你不妨猜猜。」

劉恆難以忍受地咬緊了牙關。

「除此以外,袁貴妃的廚房裡有一做糕點的宮女,名為朱衣,她的父親被安置在我弟弟府上做馬伕,她一家都攥在王家,所以不得不聽我的,此人以後可以隨你差遣,哪怕是往糕點裡投毒……」

「劉凌身邊那個叫王寧的宦官,他有一兄弟,當年曾為他殺了人,隱姓埋名藏在京中,罪證在你舅舅手上。王寧天生就是天閹,為了日後有能力救事發的兄弟,所以進了宮來,若劉凌日後有所不對,你可對他差遣。哦,他和朱衣假作對食,但我看這幾年似乎有了真情意,你可用此謀算……」

「方淑妃身邊的青鸞、綠翠有情郎在外謀官,我曾答應三十歲之前送她們出宮,如今我也沒了這個能力,你得小心她們反倒向方淑妃那邊……」

「你父皇身邊……」

她一點一點說著自己這麼多年的謀劃,劉恆渾身上下寒毛直立,胃中、喉頭不停地有異物翻湧,就如同他每次和不潔的東西接觸後那般痛苦。

靜妃沒有看他,只顧著說著自己曾經禪精竭慮做出的自保之舉,亦或是先發制人所暗設的那些手段,無一不讓人觸目驚心。

終於,劉恆支援不住了,爬起身一頭栽到一棵松樹之下,稀里嘩啦吐了個乾淨,扶著松樹大口大口的喘氣。

「你看,吾兒,你我身上早就揹著這麼多孽債,你若不能登上皇位,光這麼多人,就足以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做不了賢王,劉祁也做不了賢王,你們三兄弟裡,若你登基,劉凌恐怕還能留個賢王之位,劉祁卻怕是要和你不死不休……」

她嘲笑似的對兒子齜了齜牙。

「活下去吧,忍到你兩個弟弟毒發,又或者你先死在袁賤人的手上,到底怎麼選,你自己想一想!」

劉恆喘著粗氣,像是背後有什麼冤魂在追趕一般,慌不擇路地逃出了長慶殿裡,連身邊的隨從嚇得叫喚都聽不到。

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了宮中的湖邊,這才跪倒在湖前,拼命地撩起水來洗著自己的手、脖子、臉面,若不是隨從拼死將他拖了上來,他恐怕要在這春寒料峭的天氣裡跳到水中去。

「殿下,您瘋了嗎殿下?您若出事,我們全要死啊!」

隨從緊緊壓住他的身子,低吼著大哭。

「我不能死,我娘還等著我給她過好日子呢!」

「那我呢?我娘也讓我給她過好日子!」劉恆嚎啕大哭:「可我要過好日子,就不能認她做我娘!」

「殿下!殿下!總有辦法的!總有辦法的啊!」

隨從咬牙捂著他的嘴。

「您不能亂說話!等您好了,娘娘就能過好日子!」

劉恆被自己從小伺候的隨從捂著嘴,悶著聲發出一陣陣哀嚎之聲,就像是受了傷的幼獸,卻要藏在草叢裡獨自舔舐傷口一般。

「會好的……會好的……」

隨從機械地重複著。

「會好的……」

「情況如何?」

劉未批著奏摺,頭也不抬地問著陰影之中的屬下。

「大皇子去了長慶殿,哭著跑了出來,大概是有了決斷。」陰影中的人聲音奸細,不明身份。

「二皇子去了觀中後請來了方孝庭,方孝庭其後去了魯元大長公主府。」

「魯元姑姑?」

劉未手中的硃筆一頓,輕笑道:「想不到老大看起來怕事,反倒是個狠絕的;老二看起來決斷,卻還想著兄弟情義……」

魯元大長公主和榮壽大長公主是親姐妹,榮壽大長公主便是嫁了呂鵬程的那位。方孝庭沒有通過榮壽大長公主去找呂鵬程,卻通過丈夫的弟妹是王家人的魯元大長公主去找呂鵬程,也算是煞費苦心。

為了不讓大皇子和二皇子認袁貴妃為母,方孝庭也顧不得暴露了。

怕是明早,前朝又要引起奏議,硬把老三推給蓬萊殿。

劉未想到那些個老頑固,頓時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間,對著屬下吩咐:「既然老大哭著出來,恐怕是已經決定舍下王氏了。他既然選了這條路,那還有用一用的資格,去給靜妃賜一條白綾吧,告訴她我會好好照顧兒子的……」

是照顧哪個兒子,就不一定了。

陰影中的人影微微點了點頭,躬身悄悄退下,只剩下紫宸殿裡劉未執筆批著奏摺的身影,明暗不定……

第二天一早,報喪的人去東宮尋找一夜未眠的劉恆。

「報大殿下,長慶殿靜妃娘娘,昨夜於宮中自縊了……」

「不!」

劉恆淒厲地發出了一聲大叫,猛地掀翻了桌子。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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