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凌驚愕不已地看著面前這位鬍子拉碴、不修邊幅的中年文士,感覺今天受到的驚嚇和驚訝一樣多,都有些不敢詳問了。
莫非這也是和呂寺卿一般,大有來頭的人不成?
「按照約定,殿下,您得分我一半。」
宦官們一走,陸凡迫不及待地從書箱中起出東西來,這個聞聞,那個摸摸,最終挑出一半。
「都是好東西,給殿下您這樣剛剛開蒙的學子用,實在是太浪費了……」
陸凡搖了搖頭。
「我還是將它們用在該用的地方吧……」
他一邊說,一邊將細如手指的松煙墨塞在腰間的竹笛裡,看起來像是早有準備,動作也熟練無比。
「用在哪兒?」
劉凌突然開口。
「當然是換酒……啊,我是說,當然是換舊書、舊書……」陸凡一不留神說漏了嘴,連忙掩飾:「舊書很多都是善本,一般的東西沒人願意換的……」
劉凌又一次覺得自己的三觀碎了。
雖然他不知道酒是什麼味道,但他肯定,剛剛陸博士在他臉旁說話發出的奇怪味道就是酒味兒!
酒鬼也能當博士嗎?
「既然東西都齊了,明日我就教殿下識字。殿下會寫字嗎?拿筆總會吧?」陸凡有些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幾歲了?」
「九歲了。會握筆,會幾個字。」
劉凌來之前和薛太妃商議過,喬裝成他什麼都不會太容易被識破,必須得真真假假才行,橫豎會幾個字沒什麼了不起的,但是要出口成章就讓人生疑。
誰也不知道新來教書的博士到底是哪方的人,萬一就是袁貴妃想辦法張羅來的「有心人士」,左右也不會用心教他,隨便敷衍敷衍也就過去了。
現在看來,若是隻是敷衍他,反倒是好事……
劉凌心中苦笑。
「喲,比我想的好得多,你居然還會握筆,還能寫幾個字?」陸凡大有興趣地翻開一個硯臺,又從書箱裡挑了一隻軟毫來,往硯臺裡添了水,開始磨墨。
這麼一個不修邊幅、一身痞氣的老不修,抬起腕來磨墨時神情倒是少有的專注,磨墨的動作也是不帶一點菸火氣,莫名的讓劉凌產生了一種肅穆之感。
然而只是片刻,這肅穆感就蕩然無存。
陸凡抬起頭,表情有些像是面對小狗一般對他招了招手:
「來來來,這羊毫最適合新手,殿下給我寫幾個字看看,看看您的字,哈哈哈,有什麼風骨……」
他顯然不覺得劉凌能寫出什麼好字。
在他看來,最多是幾個奴婢之流教劉凌幾個字就罷了。
劉凌自然也不會表現出自己多有能耐的樣子,他從陸凡手中接過筆,自然而然地抖了下筆桿,抬腕正準備寫……
「等等!」
劉凌的手腕一下子被人抓住了,那力道大的出奇,簡直就像是要把他的手腕折斷一般!
若不是劉凌慣於忍耐,從小習武的他乍然遇見這種被人控制住行動的情況,肯定是要想法子掙脫的。
即便他已經定下了心神,還是忍不住抬起頭,露出「很疼」的可憐表情,「陸,陸博士,怎麼了?」
陸凡握著他的手,臉上的表情是一種難以言喻地複雜,只是片刻後,他便鬆開了劉凌的手,若無其事地給劉凌換了一支羊毫,有些惡劣地笑著:
「我發現殿下手中這支羊毫是極品,突然改變了主意,殿下把這支羊毫給我吧,我拿這支跟您換!」
劉凌又一次瞠目結舌,傻傻地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羊毫放下,取了陸凡那隻,蘸了蘸墨,抖抖筆桿,在紙上寫下軟弱無力的「永」字。
字跡倒是工整,就是太過於工整了,看起來有些呆板,字跡也軟綿綿的,不像是個正兒八經學寫字的人寫出來的,倒像是偷學後疏於練習的那種。
薛太妃和趙太妃都覺得這是最好的偽裝,劉凌寫出來後覺得滿意的很,再抬起頭,只見陸凡兩眼發直地看著他寫的字,不發一言。
「怎,怎麼了?」
難道他露出了什麼馬腳?
「殿下的字,嘿嘿……」陸凡回過神來,嘲諷地搖了搖頭:「一看就是沒什麼學問的人教的,寫的這叫一個……嘿嘿,恐怕還是個無趣的人……」
劉凌呆了呆。
「太差!太差了!難怪派了我來!」
陸凡突然捏住劉凌的雙肩,對他熱情地齜了齜牙。
「放心,殿下,我一定讓您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有學問’!」
「啊?啊!有勞博士……」
劉凌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到底發生了什麼」的表情。
「不過殿下現在這程度還是太差,我得回去好好想想該如何教導,當然……」他又不正經地眨了眨眼。
「殿下好好想想,這束脩……呵呵……」
劉凌就眼見著這陸凡興匆匆地來,興匆匆的走,走之前還撿了幾隻好筆插在頭上帶走了,完全不明白這一天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難道……
「我和所有男人都犯衝?」
劉凌心中升起了不詳的預感。
西宮外,原本還笑的張揚的陸凡,一齣了含冰殿就難以自抑地扶住了宮牆,閉起眼睛靠在了宮牆之上。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他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力氣一般,漸漸直起了身子,跌跌撞撞地繼續向前。
他沿著西宮,一路走出宮城,穿過宮門,果不其然地在宮門後的陰影裡發現了站著的那個男人。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舉薦我去教導劉凌了。」
陸凡裝作不經意地與他擦身而過,嘴角揚起微微的笑意。
「先謝過。這個人情,我陸某欠下了……」
見陸凡的身影越走越遠,陰影中的孟太醫走了出來,呵呵一笑。
「謝我?我謝謝你才對,我可不想撈出小笨蛋,後面還跟著個……」
臭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