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淺的步子踩碎了一地的月光。
從府中尋來古琴,杜明臻素手勾弦,一聲便似水滴荷塘般悅耳。
相思若苦——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三十三天離恨復,四百四病相思苦。
夢裡他曾告訴她,這首曲子名作《相思若苦》。
玉指輕挑,聲如珠玉落盤。
過往一幕幕滑過,杜明臻藉著薑黃的燈影靜靜看著屏風上的那一道繁錦圖,愈看愈痛,痛的滿目模糊。
人生一世,何嘗不是如這繁花似錦的宮圖一般。無論再綺貴華麗,也終究逃不過束縛在身上的那道屏風線。
琴音轉入激流,長甲略疼。
淺閉上雙目,杜明臻只想溺在琴音裡,隨著琴音跳轉。
「你會彈傷的。」雕窗外一聲溫柔,安文曦隨而進門。
「傷人不傷心也好。」杜明臻苦一笑。
「這又是何苦。」他嗔她一聲,掌心撫上她的青絲,輕道,「蝗災沒了,我們回去。」
「還能回去麼?」
「能。」他給她一字,卻有十分真心。
「我做了個長長的夢,長長的夢……」眸光虛散,杜明臻不理他反又一笑,嘆道,「我不信真情,夢裡卻盡是真情;我不信緣分,夢裡卻盡是緣分;我不信輪迴,夢裡卻盡是輪迴;我不信愛別離苦,夢裡卻盡是愛別離苦。」
「那你現在信了嗎?」
「狼山時你問過我。」
「仍舊是不信嗎?」燈影幢幢,他看著她,目光流轉。
杜明臻不言,緩站起身來,認真地看著他,「我重要還是念兒重要?」
「好難的題。」他抬手揉了揉額頭。
「再難也要答。」
「講個故事吧。」見她這樣執著,安文曦緩走到窗根處,看著地上慘白的月光,嘆道,「一個男人曾救過一個女子性命,日夜照顧她時不知覺便愛上了她。然而他卻不敢說,怕一不小心就嚇跑了那個弱不禁風的女子。照顧了五日那女子醒了,他卻偷偷躲起來不敢見她,惶恐地以為如此相見太突兀,何況他身後還有更多要讓她接受的東西,他只有不敢。後來……那女子入庵出家,他曾化身香客見過她一次,而後便萬念俱灰,也跟著入寺出家當了和尚……」
他轉眸看了看愣在原處的她,忽又一笑,眉眼裡盛滿了涼月秋風,「他是帝王,為她放棄了一整個天下。」
從沒有答案,卻盡是答案。他揹著他對她的情愛走了三生,如今還有什麼放不下呢。
「所以……你也不會救念兒是嗎?」寂至半晌,杜明臻扶著案角撐住身子,眸中溼氣升騰。
……
馬蹄聲疾。
「莫將軍,我們到冀州邊界了。」馬背上的洛均瑜稍一轉眸,對著身後的莫流簡笑道。
「洛均王,你可想好要問什麼了?」甩袖揚鞭,莫流簡緊了馬步子。
「問她個明明白白!」
「可是我……」莫流簡皺了皺眉,有些不敢說。
「無論她是杜明臻,馮硯卿還是蘭央,我都要問個清楚!」身前樹木俱往後移,洛均瑜直視著前方的大路,眸中一抹堅定決然。
「可是……問清楚了又能怎樣呢?」玉袍灌了風,此時的莫流簡心底竟有些惴惴不安。
「問清楚了,把欠下的還回來……」茶肆過身,兩人皆來不及下馬,只想更快一點到達冀州好去見她。洛均瑜長聲出口,入耳猶是意味深長,似將這一世全部的悲喜都化成那一個「還」字——他欠她,從來都是。
水窗低傍畫欄開,枕簟蕭疏玉漏催。
萬點秋雨。
玉石欄杆映著菊花身上的鵝黃,又碰上湖中木舟垂下的翠帳。風一來,層層翠帳被風掀開,恰有一分新景。細雨打在花園拱橋處濺起了一片水流,伴著淙淙之聲潤入心底,蕩起眸中的明意,勝過袖中的秋嵐。
「除蝗災,掘蝗卵,這冀州終於無憂了。」玉扇散去一尾秋意,安文曦展目於舟欄之外,笑意漸濃。
「螞蚱發生聯四鄰,飛在空中似海雲,落地吃光青稞物,啃平房簷咬活人。」這廂話音剛落,忽見小人起了身子出口誦背,甜糯的聲音混著湖中秋水讓人心頭一暖。
「哈哈……念兒從哪裡學來的打油詩啊?」
「唔,是白伯伯教的,說那蝗蟲太厲害了,若不是曦叔叔的挖溝埋蝗,這田裡的莊稼早就被它們吃光了。」小人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眉心輕皺道,「曦叔叔,什麼叫挖溝埋蝗啊?」
「在田間低窪處挖溝,然後用布衣鞋底拍打蝗蟲將其驅至溝中,再用土埋上,就是挖溝埋蝗了。」袖籠處收下一尾秋風,安文曦笑了笑,看向舟一側餵魚的杜明臻淺道,「回身來說說話吧。」
「你們聊吧。」暗處長甲緊攥,杜明臻卻是不敢回頭。
「孃親,你怎麼掉眼淚了?」小人眼準,一眼就看見了她眸中的淚,忙挪了小身子走到她身前,低頭道,「是不是念兒又做錯什麼了?」
「沒有,是風入眼了,不關念兒的事。」嗓中漸緊,杜明臻一把將他扯進懷中,硬生生擠出一分笑來,「念兒那麼乖,怎麼會是念兒的錯。」
「那念兒跟孃親說悄悄話,說完孃親也不會怪念兒嗎?」小人微抿了抿嘴角,露出一抹甜甜的笑。
「什麼悄悄話?說吧,孃親不會怪念兒。」
「念兒辰時沒吃藥!」小人一喜即是脫口而出,只是音未落時,自己忙又捂住自己的嘴巴,只睜著兩隻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杜明臻。
「沒吃……沒吃……」杜明臻一怔,眼淚一下子又落了下來,「那……那就現在吃吧。」
「孃親不怪念兒?」小人一驚,感動的差點哭出聲。原還以為孃親又要兇他,眼睛裡的淚都準備好了,沒想到孃親竟然什麼都沒說?!
「吃完就不怪了。」此一時秋雨正盛,斜打在身上,極涼。
安文曦靜靜看著移步至舟中圓桌間的杜明臻信手端起一盞涼茶,唇角一抹苦笑,極難過的樣子。
「念兒,喝了這杯茶孃親去給你拿藥。」腕子微抖,杜明臻緩將茶盞遞給他。
「哦。」
小人撅了撅嘴,隨挪了挪身子蹭到圓桌前。忙要伸手去喝,卻不想杯盞還未到手就一把被安文曦奪了過去,力大且狠。
「你瘋了?!」瞳目緊縮,安文曦怒吼她。
「我沒瘋,清醒的很。」杜明臻一笑,眼淚卻流的更多。
「我不準!」
「你不明白……」苦苦搖頭,杜明臻只覺得心底有無窮無盡的惶恐與害怕,連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
「暮兒、敬延甚至天下,我都明白,可我要的你不懂。」他攥緊了手中的瓷盞,似要將它捏碎。
「你……」杜明臻惶然一驚。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知道……
「我只知道你不能死。」杜明臻極無助地哭著。
「於是你就要害他?」
「不害他焉能救你!」嗓間忽地一痛,杜明臻滾了喉嚨直朝他大喊,「我不能看著吾兒生不如死!」
「那你就願意自己生不如死?!」目中微寒,安文曦一把將手中瓷盞扔出舟外。只聽「砰」的一聲沉入湖底,將不安的心也全部沉了下去。
「不要……」杜明臻剛要上前阻攔,卻一把被安文曦箍住身子,她愈掙扎他就愈收的緊。
「你會死的,你會死的!」
杜明臻終頹在他的懷裡,長甲緊緊攥著他的袍角嚎啕著。眼淚化成痛意,綿綿不絕地自心底流入她的血脈之中,滿身皆如針扎,疼的焚心錯骨。
「我會保護你們,一定。」他附在她耳邊輕聲低語,眸中盡是憐意。他允她八字,是讓她全力信他。
舟舷處的小人怔怔看著眼前的兩人從吵的不可開交到相依相扶,心底湧出一股澀澀的味道。多年後他回憶起來時仍笑著對暮兒說那是父親與母親第一次吵架,然而爭吵之中父親仍一直牽著母親的手將溫暖全部傳遞給她。他終是知道,父親遠勝過自己愛母親。
雨停,酉時。
安文曦抱著已經睡熟的念兒入室,恰看到白喻欽正在室中來回踱步。眸光撞上輕衫時白喻欽亦停了身子,對著他撲通一跪,顫道:「恭迎皇上。」
安文曦不言,淺步移到雲帳前將懷中小人輕輕放在榻中,細心蓋上被子,這才轉身輕道:「去漣心閣。」
兩人轉進曲廊一角再看不見身影,室中的杜明臻看了看榻間的小人睡意正濃,心裡只覺得不放心,隨即也跟著出了門。日色偏西,雨後的空氣寧靜而馨雅。
一尾竹香於燻爐中四散,撲在周身有股淡淡的清爽。
「皇上,華陰縣出現瘟疫,一日內便死了上百個百姓,這……」白喻欽說不下去,一忙又跪了身子道,「臣無能,請皇上降罪。」
「愛卿何罪之有啊?」安文曦一忙將他扶起來,嘆氣道,「蝗災,瘟疫,這冀州的百姓真是受苦了。」
「華陰與峻丞挨的很近,估計是蝗蟲死時彌散出的腐臭才導致了這場瘟疫。百姓渾身長滿了紅包,時而咳嗽時而瘙癢,時又而瘋癲大笑,神志不清。多數大夫都不曾見過這病,臣實在沒了法子才厚顏來見皇上……」白喻欽抖了抖嗓子,已經沒了臉皮再說下面的話。
「大夫一點辦法都沒有嗎?」杜明臻從門前走了進來,皺眉問。
「有個姓韓的大夫倒是說可以試試,但是所研製的藥草都有毒性,如果救不了受瘟疫的百姓那百姓也會因藥草之毒身亡。」
白喻欽頓了頓,也覺得這法子不太靠譜。
「韓大夫平時醫德怎麼樣?」
「回皇上,韓大夫已有古稀之歲,一生救人無數,百姓皆尊稱其為活菩薩。只是……」白喻欽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子,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今年的瘟疫太過蹊蹺,韓大夫也沒有法子,這草藥也是憑著多年的醫術拼湊來的,如今還沒有百姓願意以身試藥。」
「原來如此……」安文曦微一琢磨,抬眸道,「把韓大夫喊來,朕試。」
「這萬萬不可啊皇上!」白喻欽大驚。
「這怎麼能行?」杜明臻亦上前來阻止他,「你是天下萬民的皇上,怎麼能說試就試。」
「不礙事。」眉梢微挑,安文曦笑著看了看她,「與朕同姓的大夫朕信。」
杜明臻一怔,只聽的一頭霧水。同姓?他不是姓安麼……
清平宮。
萬燈齊燃,亮如白晝。
「咳咳……咳咳咳咳……」敬延立於窗前吃了口涼氣,加厚的棉袍裡身子抖了又抖。
「給她的藥吃了麼?」
「沒有。」暮兒一頓,咬了口秋風,「安文曦將藥扔湖裡去了。」
「看來他是知道了。」單手伏在窗欞上,敬延笑著搖了搖頭,「安文曦什麼都知道,若不是杜明臻在他身邊,他早就動手了。」
「當初……」心下回轉,暮兒虛了眸光,也不再顧及他的顏面,直接道,「當初皇上與安文曦交易,道他若給你雲妃的屍骨,你便助他登基。那時他不願意,你便屢屢發兵清關逼他。四年前交易已完,雲妃也名正言順地回到了寧國,皇上為何又想吃下一整個齊朝?畢竟……畢竟他是雲妃的兒子……」
「寧齊對峙了幾百年,誰不想統一?」燈火綺華,他一聲反問當是對她的回答。
「當初扶植歐陽檠傲,朕就想著吞噬齊朝這一步了,無奈半路殺出個杜明臻才不得已改了策略,如今梅心辭在手朕為何還要等?」單手負後,敬延虛一咳,冷笑道,「二十年前齊朝就該是朕的。寧齊合併,雲妃若不死,她便是一國之母,真正的一國之母。」
暮兒低了低頭,沒說話。心裡卻笑他太貪心,永遠在追逐,卻不知足。
「莫流簡與杜明臻接上頭之後,就讓他們回來吧。」
「那藥?」暮兒一怔,「還用再給杜明臻一包麼?」
「那藥是假的。」敬延轉回身來,半靠在廊架上虛一笑,「杜明臻陷進去了,莫流簡也陷進去了,這兩個人朕不能再要了。」
不能要……暮兒蹙眉,心中湧出一分不安來,只覺要生大事了……
華陰縣。
「咳咳……」一住三日,安文曦日日與生病百姓一起,身上早已起了紅包,厲害的地方都已潰爛。
「你這又是何苦。」杜明臻望著他滿身的紅腫,極其心疼。
「離朕遠一些。」他笑了笑,袖子推出去她半米遠,極力壓下咳聲才道,「會染給你的。」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杜明臻嗔他一聲,忙又移步上前給他上著藥。眸中全是責怪與心疼,「韓大夫一會就來了,給你吃過藥後,你一睡不知要睡到什麼時候去了。我寧肯染上了瘧疾也要粘著你。」
「呵……這麼大的決心?」安文曦握了握她的腕子,氣息中正亦有磁性,「朕死了你也要跟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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