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將軍,寧賊的炮火太猛,我們……我們有點撐不住了!」袁戌氣喘吁吁地跑到營帳時連話都說不清了。
「我們的炮呢?」莫流簡疾步出來。
「我們炮有十座,他們有十五座,怎能相敵!」一袖子抹了額頭上的汗珠子,袁戌氣的面紅耳赤,「莫將軍,不如我們跟他們拼了吧!」
「你手下還有多少將士?」
「一萬五!」
「城牆上的將士呢?」
「不足三千……」帳外雷雨大作,聒的人險要聽不清。
「速增一萬將士堅守城牆,把所有的力量都分派到城牆上去!」
「為何不開門殺敵?!」眼瞧得他做這樣的決定,袁戌一忙阻止道。將士兵全部派到城牆上不外乎自取死路,就算再多一萬也難以逃脫大炮的火力!
「打了一天了,他們還能有多少力氣?」言罷,莫流簡隨即戴上盔甲,大步奔向帳外。大雨瞬間淋透了盔甲,他卻毫無知覺,步子邁得更加堅定。
十仞城牆之上炮火連天,火光險要把黑夜照亮。硝煙瀰漫的氣味充斥在雨中瓢潑而下,全部砸在將士盔甲上,將上面的血跡嘩啦啦沖刷下去,變成血水流了滿地。
耳邊不停迴繞著將士們的廝殺聲,莫流簡立在城牆之上細攬下遠處的燈火,背影孤傲決絕。一次又一次雲梯被截回,一次又一次炮火被湮滅,一次又一次嘶喊卻迎著戰火愈來愈嘹亮。這一夜寧兵愈激進,齊兵便愈奮勇,雖有兵力之差,然而斷了糧草的寧兵又怎能撐到翌日天明。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樣的道理他又怎會不懂。
「啊……啊……」不斷有士兵栽下城牆去……
「開城門,迎敵!」雨勢愈來愈大,莫流簡頂著悽風寒雨一聲令下,士氣大振!
慕然沿旋梯而上,腳下踩了滿地的積水,入耳尤為清脆。待走到莫流簡面前時,慕然輕一笑,眸光篤定安和,只一句給他,「襲營成功。」
率小股軍抄小路殲滅後方以亂軍心,兩人心照不宣的計策決定了此戰的輸贏。置之死地而後生,讓我軍在極度薄弱的境況下重獲力量,兩面夾擊,如此一鼓作氣一舉拿下寧兵一十一萬,方才贏了這場戰局!
破曉。
空氣中泛著腥甜,袁戌登上城牆藉著晨曦的第一縷陽光棄甲高喊:「勝了,我大齊勝了!」
一聲出,百聲迎,士皆泣。
「恭喜皇上,我大齊勝了!」洛均瑜持了一本摺子疾步踏進宮中,喜道,「莫將軍果然有勝人之才,這才一個月就將寧兵打退,真乃大將之風!」
「朕知道了,故招你來商榷一下。」安文曦放下硃筆,隔著桌案看著他笑道,「將大齊將軍虎符給莫流簡該沒異議了吧?」
「這……」
「怎麼?」安文曦緩立起身來,「還有顧慮?」
「不是我不同意,是朝中眾臣對莫將軍有意見,皇上不是不知。」洛均瑜頓了頓,眉頭也皺了起來,「莫將軍一別四年再回來是何居心尚且不論,單那虎符便不可隨便給人。統帥三軍的虎符定要交給皇上相當器重的人手裡,不然齊朝根基怕就不穩了。」
「這麼說……洛愛卿還是不同意?」安文曦舉步走到他身前,笑意不減反增,「朕這次招你來不是聽這些大道理,而是,要讓你幫朕勸說眾大臣允朕將這虎符給了莫將軍。」
「什……什麼?」洛均瑜一驚,竟有些不懂他的意思。曲身長膝跪地,洛均瑜勸道,「還請皇上三思!」
「難道莫將軍幫我大齊敵退了覬覦邊關許久的寧兵還不夠嗎?」
「虎符關乎大齊社稷,依臣看還是再商榷一下為好。」
「你……」喉頭一緊,安文曦半晌不動,終又抖出一絲笑來,「德容皇后兩年前去世時朕曾答應她要保洛家百年興旺,其實說來,這大齊又何嘗沒有你洛均瑜的一份,朕心裡也清楚的很。若說這虎符,你言它大它便大,你講它小它也不過是個勞什子,甚至連玉璽皆不過是掌中一物,除了批折改奏之外再無用處。虎符不過是個東西,而朕要的卻是軍心。收服軍心可是虎符萬萬做不到的。」
「那皇上是要……」
洛均瑜皺眉,剛想再問,卻不料宮外忽傳來一聲悲慼之聲,讓人惶然心驚。
「皇上,七皇子……七皇子歿了……」
口諭下到瑤華宮時杜明臻正在案間教念兒功課,那小人握著毛筆問她教的處世之道是什麼,燦燦的眸子裡閃著亮光。
杜明臻剛想要回答他時,忽有公公持了口諭讓她母子二人去趟毓壽宮。當七皇子死掉的訊息傳入耳朵裡時,手中毛筆從案間折落,宣紙也滑到地上,連帶著杜明臻與小人兒呼吸聲都急促起來,是驚,是疑,更是怕。
一路牽著小人穿花拂柳,杜明臻緊了緊眉心,心裡還在琢磨著這是不是又是一齣專門為他們設下的苦肉計。她怕這方皇宮生生成了念兒記憶裡的一方地獄。她不想,更不願意,讓念兒所認為的地獄裡有他——安文曦。
「昨兒有沒有做錯什麼事?」手間微緊,杜明臻寒聲問他。
「沒有。」小人答的堅定。
「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沒有。」
「有沒有與七皇子鬧彆扭?」
「沒有!」
「有沒有吃過什麼東西?」
「沒——有。」小人答完,頭卻不自覺低了一低。
「吃過什麼?」杜明臻忽頓了身子,轉頭看向念兒。
「孩兒真沒吃。」小人一忙辯解,急道,「昨日太妃送來的紅椒蟹孩兒一點也沒碰,不信你去問七皇……」子未脫口,念兒忽想起梓瑄已經死了。他尚還小,有些不懂死究竟意味著什麼。是不是去另一個朝代生活了?還是去了他們常常幻想去的地方,那裡沒有功課,沒有教條,只有泥人,蟋蟀,風箏,鬥鳥……念兒蹙了蹙眉心,暗想梓瑄怎麼就這樣去了呢,不是說好一起的嗎?
「太妃給你們送點心了?」杜明臻微怔。
「嗯,送了梓瑄愛吃的桂花糕和我愛吃的紅椒蟹。不過孩兒真的沒吃……」小人攥了攥小手,蔥白的指節裡隱著紫青色。
看著他羞慚的面色杜明臻心底忽地一痛,握著他冰涼的小手,她只感覺到了他的惶恐與害怕。他自小沒有玩伴,如今這一個又因他死了,杜明臻但一想就覺得痛,痛的自己喘不過氣來。
「走吧。」身子向前,杜明臻將他的小手裹的更緊。
「王妃。」永安宮前忽聽一人相喚,生生斷了兩人的步子。
「洛均王。」杜明臻與他行了禮,語氣淡淡的。自那一日分別到如今也有月餘了,不想如今再見仍覺得尷尬。
「不必行禮。」洛均瑜倒沒什麼異樣,只一淺笑道,「你們這是……」
「聽說……七皇子歿了。」
「嗯,皇上也剛去了毓壽宮。」
「洛均王若是無事,我們便去了。」杜明臻低了低頭,卻是不敢守著言兒再說有關七皇子的事情。
「王妃……」眼瞧得她作勢要走,洛均瑜忽又一喊,皺著眉問她,「你說的……卿須憐我我憐卿是何意?」那是他同馮硯卿唯一的承諾,他不懂她為什麼會知道。甚至夢中的情境她都知道,這又是為什麼?那一日她兀自離開留他一人在車中孤寂悲涼,想了半日卻解不出她一字半句。暗處緊攥了攥指尖,洛均瑜移步上前,眸中忽氤氳出霧氣。幾年來,他又何嘗不是日日思念,甚至夜深時在她牌位前哭的像個孩子。只是如今眼見得疑似硯卿的杜明臻立在自己的面前,他卻忽地無力起來,無力地不敢多說一個字。
「我……」杜明臻被他一問,心裡又痛起來。那一日她是拼死了力氣才說出了真相,可是現在卻又不知道要如何說下去。記憶磨人,她甚至不知應從何說起。
「你可是卿兒?」
「我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抬頭迎上他的目光,杜明臻苦笑道,「馮硯卿死了,杜明臻也死了。我現在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只為吾兒活著。」
攥緊了念兒的小手,杜明臻言罷便轉身而去。該說的她都說了,洛均瑜怎能不懂。人生八苦何以最苦,她笑,應是執念苦。
清風散盡,只餘悲涼。
毓壽宮中,榻上梓瑄的面色蒼白,渾身顫抖著。
「回皇上,七皇子中的毒乃異域奇毒,食入少許便能使人猝死,臣……」
「行了。」安文曦甩袖一忙斷了御醫的話,目光凜冽逼人,「七皇子今日吃了什麼?」
「回……回皇上,早膳用的蜂巢炸芋角,糯米卷,七皇子說他不想吃辣的東西,午膳便做的豉汁蒸鳳爪與飄香榴蓮酥……七皇子吃的很少……」身前伺候的宮女跪在那裡支支吾吾說著,渾身嚇的縮成一團。
「給朕去查,看到底是哪道食膳下了毒!」安文曦寒聲命令,周身盡是天子之威。
「皇上,讓本宮來查可好?」榻前的楚芊芊忽站起身子來,擦了擦淚懇求道。
音未歇,杜明臻與念兒踏進宮來,風殘,日冷。
「梓瑄……」小人掙開杜明臻的掌心一路小跑到榻前,看著寢榻之上他蒼白的面色和鮮血殷紅的嘴唇忽地哭出聲來,淚珠子撲嗒撲嗒全落在明黃衾被上。
「梓瑄……梓瑄你醒醒……梓瑄……」念兒扯住梓瑄的小手,一聲聲悲喚直讓宮中所有人都溼了眼眶,無比哀慼。
杜明臻兀自錯開安文曦的身子上前,眸光凝上楚芊芊哀涼的眉心,輕一啟唇,安慰道:「節哀順變。」
楚芊芊陡然一笑,那笑裡隱著蒼涼,寂寥,落寞,悲傷甚至虛情。腰身微顫,她再也不看杜明臻一眼,只向著宮外踉蹌而去。殘風將鬢髮吹的一團糟,楚芊芊緊緊咬著牙,拳頭狠狠攥起,卻還是抵不住心底的悲傷,簌簌流出淚來。
還不是結束。她想。
……
天空淅淅瀝瀝下了雨,空氣中夾著殘瓣的花香。葉子被風吹進水中,一片一片皆成詩行。
八角晚亭中只一身月牙白裳立在池前,池中有三兩錦鯉搖曳,劃入池心蕩成波紋,而後一圈一圈四散開去,旖旎成碧水清波一行一行。
「快入秋了,連著雨都帶著寒氣。」玉扇輕搖,映著他眸中的笑如新月梨花。
「皇上。」她一驚,回身行禮。
「平身吧。」
「七皇子的喪禮……」眸光睨上他袍一角染著的雨跡,杜明臻心知他該是從那徒步走來的,方又添道,「何時出喪?」念兒日日於宮中哭鬧,連她這個大人也覺得傷感了些,才來這處亭子透透氣。
「不出喪了。」長睫微垂,安文曦苦一笑,「太妃不讓出喪,只昭告大齊子民七皇子因疾猝死。」
「七皇子的死到底怎麼回事?」眉心微蹙,杜明臻有些不懂。
「若是……弄巧成拙呢?」安文曦看著她皺著眉頭,嘆了口氣,「亂世之秋,連朝中都不安分了。」
「邊塞戰事不是結束了嗎?」
安文曦沒有說話,眸光盡數攬下池塘中四散而去的錦鯉。三兩落花隨風飛舞,映出皇宮的寂靜與清雅,還有落寞。
「可是因我?」她從他眸中看出一絲端倪,雖小卻也讓她經了心。心裡琢磨了半晌,才道,「太妃將我的事告訴大臣們了吧?」
弄巧成拙是有苦難說,那麼讓大臣們將她置於死地豈不更好。她笑,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是永遠都做不完的事,她曾經怎麼傻到要原諒所有的背叛與傷痛呢。楚芊芊,那三個字是她心頭的傷,幾輩子也忘不掉。
「知道朕心裡為什麼痛嗎?」玉佩隨風搖擺,安文曦聽著四周的蛙鳴雨聲,苦一笑,「母后是寧國進獻的歌姬,因和親而被封為公主,這是痛;景仁二年大皇子病死帝欲以‘六’字沖喜才讓母后誕下朕,是痛;母后與寧帝日久生情卻遭山水別離,是痛;景仁五年寧帝發血誓要將母后娶回去,卻逼得母后吊死在長安未央宮中,這也是痛。」安文曦吸了口涼氣,眸光一時迷離四散,哽了哽道,「痛太多,朕都無力改變,這以後,萬不能再痛了。」哪怕天下朝臣都要殺她杜明臻呢,他都不會答應。此一生惟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再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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