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無奈夜長人不寐,天教心願與身違

千臣同醉,絲竹又起。

鼓瑟聲盈盈入耳,如泉水叮咚,如清風醉飲,綾緞紛揚,水袖卷飛,大是一場盛世繁景。眾宮嬪舉手抬眸皆嫋嫋娜娜,如濛濛煙雨下的靈秀草木。齊朝乃堆金積玉之地,溫柔富貴之朝,如今這一番歌舞,更是漾著昇平歡悅之意。

酒過三巡,眾臣微醺,談笑間恰聽得鼓瑟俱絕,媵嬙伶人也都悉數退下。一方大殿又恢復了靜寂,眾臣齊放了杯盞,一起等待著堂上景仁的吩咐。

「今晚慶賀太子妃喜得龍脈,眾大臣不必拘束,隨意就好。」言聲間景仁舉了杯盞,如平常百姓家的老叟一般,和藹慈祥。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臣都舉了酒盞,一齊慶賀。

待景仁落座,眾大臣也都又坐下,把酒言歡,共燭暢談。宮人各個面帶喜色,一派熱鬧之景。

安文曦抬了抬眸,忽見堂上顏蔚瑾正哭著,有太子在她跟前安撫,大抵是太過歡喜的緣故。只是見她那樣哭的柔弱無骨,他惶然想起杜明臻來。記憶裡她也是哭過的,只是毫不似太子妃,她的淚每一滴都是從心坎裡滲出來的,是再也忍不住的悲慼,讓人無比心疼。她太倔強了,卻什麼都不說,與前世如此相像……寂寞如她,一淚便可傾國,可傾城。

失神間,忽有公公立在身側喊了聲,隱著顫意,「到你了。」

音入耳,安文曦隨而揚眸,恰迎上她清寒的目光,竟與寒冰一般。原來,是她派公公過來吩咐自己的……

吱退了公公,安文曦端著酒盞起了身子,唇角盈滿笑意,向著圓桌對面走去。此一時絲竹聲,歡樂聲,碰酒聲,言笑聲皆穿出千禧殿漫過皇宮,廊帷處的燈火更盛。

「六弟,來,陪我喝一杯。」身未至時,安文羽彎了眉眼,舉著紫晶杯看向走來的安文曦,「有多久我們沒好好喝過酒了,自從你娶了王妃就顧不得我了啊。」

「四哥如此說實在是委屈我了,這長安城誰不知道四哥最忙啊,天天戲園子裡逛著,六弟我想見你一面都難。」安文曦一笑,眸如海棠花蕊,向他舉盞道,「今晚不是特意來了麼,給四皇子賠罪。」

言罷安文曦便一仰而盡,唇角染了半滴瓊漿,顯得愈發風流倜儻。

「嘖嘖,我說這長安城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家莫流簡,不想六弟如今一杯清酒下肚,竟和莫流簡打成平手了,讓我好是心動啊。」半眯了目,安文羽隨起了身子,手裡杯盞撞了他持的杯沿,恣肆笑著,「怎沒把小簡簡帶來啊,我特別想他。」

「莫流簡去了萬花樓,若是四哥想找他,派人去尋便可。」全不顧他嘴裡的混話,安文曦淡淡一笑。

「這個小簡簡,肯定是要辜負我了,枉我如此對他。」眉心皺了皺,安文羽有些憤憤,不過看著安文曦的模樣,方又玩味笑道,「六弟今晚來找我,只是為了喝酒麼?」

「四哥好厲害,總是這麼瞭解我。」笑言罷,安文曦隨向他那探了探身子。只簡單說了幾個字,卻驚的安文羽霎時向後趔趄了一步,慌出半身冷汗來。

「六……六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四哥就幫六弟這一回,可好?」安文曦笑起來純澈的猶如山澗的流水。

「這哪是幫你,明明是幫那女……」人字尚未出口,安文羽竟是一怔,心裡立刻軟下來。只因他那一雙眸子太過清澈,竟讓自己不忍心說一個不字。

「四哥和他平日走那麼近,想要得到那物件,該不是難事。」

「六弟,你是捏死了我的弱點,明明知道四哥我不會拒絕你……」鼻樑稍挺,安文羽忽是一笑,嘆道,「從小到大我對你都是有求必應,雖然你求我的時候不多,可四哥我就是看著你稀罕啊。」

「那四哥是答應我了?」眉角略彎,安文曦笑道,「改日,我讓我家夫人去府上取來,有勞四哥了。」

「放心吧,早前為了在府裡偷腥,這偷偷摸摸的事兒我早就練熟了,你交代我的事兒,小菜一碟而已。」

「謝四哥。」唇角扯出一絲笑來,安文曦長睫映上繽彩的燈火,愈發雋雅清潤。

從圓桌前撤出身來,安文曦一路越過彩燈紅綾,走到杜明臻身前才又停了下來。附耳於她,聲音一寒,「青州欠你的,全補齊了。你我之間再無性命相牽,好自為之。」

聲音碎了她滿盞的酒,再抬眸時已看不見他半個身影。眉下盡是紛亂的宮人大臣,杜明臻目中一沉,半晌沒有說話。

是晚,太子東宮。

「你們都下去吧,我來照顧太子。」由著三兩宮人攙著安文軒入了寢榻,顏蔚瑾言聲吩咐道。

「是。」

一行宮人退去,顏蔚瑾又連忙跑到宮門前,瞅了瞅夜色中再無人影,這才悄聲相喚,「進來吧。」

宮角處,一抹鵝黃映著漫天的繁星。

「我佯哭時趁太子不慎在他酒盞裡下了迷藥,娘娘快些。」雙眸直直盯著雲帳後的安文軒,顏蔚瑾低聲道。

「我就說妹妹是有心計的女人,姐姐謝了。」羅帕掩著櫻桃嬌唇,楚芊芊隨移步至翠帳前,揚手抬了珠簾,望著榻間的安文軒竟是一怔,迷離道,「這太子果然是妖孽的男人,連醉酒都這麼好看……」

「三更時我會回來。」兀然轉身,音落時身子已走出宮門半步。一方大殿只餘孤寒之聲,襯得宮門上的銅環亦是清冷……

年末。這一日下了密雪,如碎玉鑿地,簌簌地飄了滿府的雪葉子。放眼盡是白,松柏塘池,皆似裹了銀裝。

「夫人這是去哪啊?」杜明臻披蓑衣的當空,安文曦不知從哪個廊帷拐角閃出身來。

「半個月了,該要去他府上走一趟了。」信手接過下人遞來的斗笠,杜明臻淡聲應著。

「我還以為你去城門詢查呢。」撣了撣白狐裘衣上的雪沫,安文曦笑了笑,玩味道,「為了抓捕劫犯,父皇不是說要嚴加把守各城門麼?為夫今日路過,怎麼覺得這城門把守的卻是——太鬆了?」

「松麼?」杜明臻這才抬頭看他,「刑部外加御林軍都守在那,怎麼會松?皇上交代下的事,我怎敢懈怠。」

「那就好,那就好。」安文曦哈了口寒氣,眸光漫過廊亭淺淺一笑。心中卻又篤定一分,想來那梅心辭肯定逃出這長安城了。

「今日年尾,晚上早些回來,府中要掛紅綾彩燈,我們一起吃個團圓飯。」眼見得她收拾妥當即是要走,安文曦隨又攏了眸光,輕聲道,「除夕要踩歲,要燒松柏枝子趨邪避穢,要堆雪獅子燃芝麻秸,還能逛廟市看儺戲,夫人想要哪一樣,為夫都陪著。」

「咳……」由著他說完一堆話,杜明臻忙握拳一咳,尷尬道,「等我回來再說吧,王爺可先與琴棋書畫共膳。」長雪漫漫,杜明臻言罷遂戴了斗笠邁步出了堂口,雪花紛飛,襯得其背影猶是孤寒。

「那就等夫人的好訊息了。」望著她漸步出府,安文曦輕抬了眸看著漫天的紛雪,自語著,「歐陽檠傲,還能否活的過明年春天……」

出皇宮西十里,昌平長街東,恰是四皇子的宅院。

一路由著管家引到跨院,杜明臻淡掃了整府的構局,寬中有緊,窄中含平,卻是一番小家碧玉之態。院落間以漏窗、門洞、廊廡溝通穿插,東有廊壁花窗,深景增色,西有曲廊庭院環繞,綴以花木石峰,更添一分秀色盎趣。心下轉了一圈,杜明臻只覺得這王府竟與他人一般,有了胭脂氣。

「安明王妃,到了。」身前管家折了步,回身相稟。

「勞煩了。」杜明臻亦是道謝,隨後抬眸看向面前的雅閣。但見兩側懸著一副對聯,讓她瞬時一怔。

「粉池佳地,記十里珠簾二分明月;床前盛景,看千竿寒翠四在煙嵐。」氤氳出語,杜明臻面色一紅,低了額頭不敢再看管家。心下只覺得這對聯真是放蕩,竟將四皇子的床笫之事道了個一清二白!

「進來吧,倒是等你多時了。」此一聲隔著窗子相喚,隱著一分慵懶。

推門踏了進來,但見這屋子是一房一廳,中間用圓洞落地屏風罩隔著,難得有了一分書卷氣。

「四皇子。」杜明臻與他行了禮。

「坐吧。」吩咐下人斟了茶,安文羽微一笑,視她道,「六弟怎沒跟你一起來?我倒是更想見他。」

「因著除夕府中忙些,脫不開身。」她心知他的玩笑話,偏她又是個不愛笑的女人,一來二去的對話中便只有客套。

「六弟求人,你來邀功,也不好吧?」唇齒輕吐,安文羽睨上她的眉心,嘆道,「這可是我費了好大功夫偷來的,若不是看在六弟的面兒上,它怎麼能到你的手裡。」

「四皇子說笑了,我既為淸睿王王妃,咱們豈不是一家人?」唇角漾了絲笑意,杜明臻淺答道。

「嘖嘖,果然是伶牙俐齒的女人。」柳腰撐著身子又往凳子上坐了坐,安文羽撇了撇嘴,「我可不喜歡你這樣的女人,看來還是六弟有能耐。」

「如果奚落的差不多了,四皇子就把賬本拿出來吧。」隔案相坐,杜明臻這一聲,竟有些寒。

「這麼快就入題了?一點都不好玩。」安文羽不屑撅了撅嘴,隨甩了袍袖子,從中落出兩本賬冊來,一本明黃,一本暗藍。

「黃的是假賬本,藍的是真賬本,我可是得罪死我那蔡老爹了,你看完趕緊給我,要是被他發現了我不死也廢了……」

安文羽在一旁碎碎唸叨著,杜明臻尋來真賬本一一翻過,越看心越疼,想當初,這是陳沛白拿命換來的東西!

「這賬本我不會拿走,四皇子今晚還回去就行了。」

「哎——這是唱的哪出啊?」兩手一忙扶著椅沿兒支了身子,安文羽瞪著面色平靜的杜明臻,疑惑道,「這可是我費死了勁才偷來的,你,你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啊,再說我六弟還沒看呢,你都不問他……」

「淸睿王與此事無關,要賬本的是我。」

「嘿……」狠狠嚥下一口唾沫,安文羽看了她半晌,竟是愈發看不懂她,啞然失笑道,「你這女人真有意思,竟比我手下的男人還難管。我說,要是你們夫妻倆在唱對臺戲,又何必把我牽連進來折騰我呢?」

「不是折騰,是……求。」呼吸微滯,杜明臻軟了一聲,「有一事,想求四皇子。」

「你還會求人?」

「讓蔡邑拿出真賬本指證歐陽檠傲。」賬本是真的又如何,他景仁只會看歐陽檠傲的假賬本,唯有蔡邑才算得上真「證據」!

「什……什麼?!」音入耳,只見安文羽嘴角咧出半個茄子長,目瞪成圓珠看著她,「杜明臻,你求誰呢,是不是求錯人了?」

「陳妃死的早,四皇子便由你母后身邊的蔡公公一手帶大,關係如此親密,我又怎會求錯人。」

「你既然知道我是他一手帶大的,怎麼還會來求我。難道還讓我這個晚輩威脅他不成?」信手端過青花瓷盞,安文羽吹了吹茶葉沫子,乾笑道。

「蔡邑與四皇子情同父子,若是四皇子勸蔡邑出來指證歐陽檠傲,歐陽檠傲必死。」眸光尋上他的眉心,杜明臻淡一笑,「蔡邑是歐陽檠傲的賬本管家,他若當堂……」

「蔡老爹若是出來指證歐陽檠傲,他不是找死麼,哪有自己給自己挖坑跳的,還嫌活的太長了?」瞳孔猛地一緊,安文羽嘟囔道,「蔡老爹待我不薄,我不會害他的。」

「做個交易如何?」杜明臻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如今依舊沉靜。

「這可是死罪,什麼交易都不幹,你死心吧。」袍袖一揮,安文羽隨扭過身去不理她。

「那——莫流簡呢?」那三字咬的極重。

「小簡簡?」安文羽眸中一亮,回過身來,「乖乖……」

「若四皇子勸蔡公公指證歐陽檠傲,我保他不死。」眼見得他有些心動,杜明臻緊接著勸道。

「你……你真能保他不死?」

「能。」

「若蔡老爹指證了歐陽檠傲,你準備如何處置他?」

「告老還鄉如何?」

「倒是不錯……」心裡尚還想著莫流簡,安文羽看了看窗外,皆是白茫茫一片雪景,隨又笑道,「三月,你等我三個月,明年春天定給你把這事兒辦妥了。」

「為什麼要等這麼久?」杜明臻微一皺眉。

「讓蔡老爹再享享福,他老家在北邊,冬天太冷了。」一句渺遠悠長,安文羽苦一笑,眸色亦黯淡下來。

窗外,雪花漫舞,銀色乍明,晶晶然如鏡之新開……

從四皇子宅院折回身時,天色也黑了下來。杜明臻端坐在馬車中,心中一時千迴百轉。

梅心辭被劫半個多月了,她竟然還不知道母親在哪裡。而且至今沒有一個人給自己訊息說要為母親贖身,想來定不是圖財害命的強盜所為。更何況,這大齊天下除了景仁又有誰知道自己和梅心辭的關係,想來連母親都不知道吧。沒有這一層,她杜明臻與梅心辭之間毫無瓜葛,除非……除非依著安文曦所言,是要拿梅心辭來威脅自己了。

「籲——」魂遊天外時,忽聽的馬伕一聲頓下,帶著自己身子皆要不穩朝前栽去。

「怎麼了?」透著簾帷杜明臻問道。

「王妃,這……」身前馬伕吞吐了半晌,不知道如何說。

微整了衣襟,杜明臻隨從馬車上下來,忽見一婦人伏在地間抽噎,懷中抱著一男人屍體。那男人額頭上尚還流著血,想是沒有死太久。

「王妃,你看……」馬伕一忙上來辯解,「他們擋了路,馬車過不去。」

音入耳時杜明臻這才看得清楚,原是那兩人跪在了路中央,使馬車進不得半步。

路旁有百姓碎語,大有一番怨氣。

杜明臻移了步子走到婦人身邊,彎身問道:「這位大嫂,不知你懷中丈夫如何死的?」

「阿生死的冤枉,死的冤枉啊……」聽她這一問,婦人惶然嚎啕,眼淚爬了滿臉,「歐陽大人的馬車剛才打這裡過,我丈夫阿生和熟人說話沒聽見,正擋了馬車的路,不想馬伕連喊都不喊直接揮了鞭子讓馬撞了他,是從阿生身上硬生生踏過去的啊!天地良心啊,我丈夫有什麼錯,那馬伕只要說一聲我丈夫也斷不會這麼沒了命啊……阿生,阿生啊……」眼淚似斷線的珠子撲嗒撲嗒落在那男人額頭上,血順著臉頰順勢而下,純白的雪地亦是一片鮮紅……

「你……」嗓中似堵了塊石頭,杜明臻皺眉道,「歐陽檠傲賠罪了嗎?」

「呸,狗屁,歐陽他平日欺詐我們還不夠嗎?!他哪裡肯跟我們說話,手底下的狗還不是聽他的才敢那麼放肆!」一口唾沫吐出去三尺遠,婦人連怒帶恨氣的滿身哆嗦,朝著杜明臻開口罵,「歐陽這個王八蛋,阿生的命就這麼沒了,我罵他個祖宗十八代!他欺詐我們老百姓,圈地割田,光城東就有他一百五十畝地,是從我們手裡死死扣下來的啊!他手底下的狗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吃飯不給錢,買我們家的柿子也不給錢,隔壁老王家的瓷器更是想拿就拿想砸就砸,那可是我們一年的生計啊!他們憑什麼這樣,憑什麼啊!阿生啊,你死的慘啊,你留下我們娘五個可怎麼過啊,阿生啊……」

她這一罵,周圍的百姓又躁動起來,似乎極為不滿。

「大嫂,你起來吧。」手心顫了顫,杜明臻心裡揪作一團,忙扶手攙起她來,「歐陽檠傲不得好死,我們都等著呢。」

「好歹讓老天爺派個天神滅了他吧,我們也就沒心事了。他兒子就是個匪盜,如今看這老子比兒子狠多了。多虧了安明王妃啊,斬了他兒子,讓他歐陽死絕戶,我們老百姓可高興了。」麻布袖子抹了抹淚,婦人碎碎唸了一通方才看向杜明臻,錯了目光又看了看馬伕,忽然尷尬道,「夫人這是要過去吧,我這就求人抬走我丈夫,騰出路來給你們。這躺在路中央擋了你們的去路對不住了,實在對不住……」

「大嫂客氣了。」杜明臻又看了看那具屍體,一時喉頭酸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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