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轎落在掖庭獄前面,杜明臻緩緩下了轎,剛要通知都督開門,不想兩邊守衛見是她來了,忙給開啟了大門。杜明臻一怔,唇角隨是一笑。在九華門看到歐陽檠傲故意向自己示威的時候,杜明臻就知道她已然掉進了歐陽給她設下的陷阱裡,想來景仁也知道了,所以才有了掖庭獄的暢通無阻。詆譭卿王是板上釘釘的死罪,大概景仁也是想讓她在死之前,再看一眼她的母親吧。
又是一場落葉與濃霜的交替,該入冬了。
掖庭獄曾來過一次,景仁為了報復她,故意將梅心辭的監獄改在了潮溼陰冷的廊道口。杜明臻苦苦一笑,他就是想讓她嚐盡痛苦的滋味,就是想看著她生不如死,他才心裡好受些。
硬扯了步子走到柵欄前,杜明臻緩一揚目,便看見了梅心辭那一雙溫暖的眼眸。她心底乍然一痛,忙撇過頭去,不敢再看母親一眼。
「大人可曾來看過我?」石榻間的梅心辭忽起了身子,目光追著她輕聲問,「可是那一次來看我的大人?」
「正是。」杜明臻低了低頭。
「大人此次來是為?」梅心辭見她這樣,眉頭忽地一皺,「是不是老身命不久矣……」
「這……」杜明臻一忙勸慰,「沒有。」
「就算是,老身也沒什麼遺憾的。」音未歇,梅心辭淺淺笑起來,如秋月桂子,「老身早該死了的,是皇上恩慈,多留了半年性命給老身。」
「你……」杜明臻哽了哽,隨又強顏歡笑道,「你的謝意我會轉告給皇上。」一時不知再說什麼,杜明臻險又溼了眼眶。就算母親不知,她又怎麼會不知道呢。景仁這麼做,是在生生折磨她啊。殺夫斬子,這記憶猶如利刃每天插在她的心口,讓她活著比死還痛!
「大人的眼睛清澈明朗,真是好看。」見她不語,梅心辭又是一笑,脆生生道,「目光雖然寒冽,卻也像冬雪消融的溪水,乾淨的不染塵埃。我活了半輩子,算是什麼人都見識過了,唯不曾見過做官做到了朝中一品還有這種眼神的大人。大人的眼睛,好像卿兒,真真是好看的很。」
「夫人真會說。」一忙躲了她的目光,杜明臻不自在地笑了笑,「可惜,是真說錯了。」
「錯了麼?」梅心辭一怔。
「世人皆會偽裝,不會偽裝的人,早死了。」
杜明臻緩一齣口,就驚了梅心辭一記。只覺得眼前的人兒好是清寒,似乎什麼都入不了心,什麼都不在意。
「大人為何如此淡漠?」梅心辭覺得她的性子太過涼薄,皺眉問道,「大人曾經歷過什麼嗎?我就是看著大人良善,不像欺詐之輩。」
「那你看著自己呢?」杜明臻不動,反問她,「像個會殺了一家四口的女子麼?」
「不像。」猛地一愣,梅心辭忽又苦笑起來,雙手攥著柵欄,指節泛青,「只是卿兒是我女兒,她自小受苦從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我這個孃親對不起她,萬不能再看著她被那個無良的爹給害了。我不敢殺人,只是為了卿兒,別說殺四個,就是四十個四百個四千個,我一樣能下得去手!」
日光斜三寸,刺著杜明臻的眼,疼的睜不開。
「你……你不怕死?」眸中霧氣升騰,杜明臻一聲嘶啞。
「怕不怕有什麼區別?」苦笑不減,梅心辭低了低頭,又道,「不怕大人笑話,你與卿兒的眼睛長得太像了,所以每次我看見你就像看到了卿兒一樣。卿兒死了半年多,我做孃親的只盼早日入了地府好陪她,再不敢讓她一個人待著。她怕黑,怕雷,怕冷,怕溼,怕沒有孃親陪著……」
「或許……」杜明臻抬頭看了一眼廊外的陽光,自語道,「她更怕活著……」
「大人為何這麼說……」梅心辭驚詫道,「卿兒她爹要把她許給官家,自古官宦都跟盜賊一樣沒什麼區別,哪有真心之輩。何況當官的身邊都是三妻四妾鶯鶯燕燕,浪蕩之徒怎麼會對我卿兒好……」
「如果你說官宦之家沒有良人,怎麼又那麼斷定我的眼睛清澈明朗?那不是好人才有的東西麼?」杜明臻看著她,心裡一時五味陳雜,「你所說的官宦,是你的心結吧。」
「大人……官家人都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有哪個好?就算現在對你真心,日後未必還這樣對你。儀紅院裡進進出出的都是官家人,聲色犬馬紙醉金迷,左擁右抱裡,哪個還顧著家裡的妻?」
「天底下那麼多官,那麼多仕,可都跑到儀紅院裡去了?」杜明臻心中一痛,盯著她須臾不動,「馮硯卿當日死時還在笑著,你可知道,她為什麼會笑?」
「你……」身子惶然一抖,梅心辭腳下一個趔趄,「你怎麼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明白,馮硯卿死時會笑是因為她知道,有一個良人會記著她,會記她一生一世。會為她守整整一年的喪,會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會知道每天給她送上一碗米粉……」聲音愈來愈低,杜明臻扶著廊柱撐著身子,聲聲是顫,「她知道,這一輩子還有一個人能為她哭,能為她舍位棄爵,苦等一世。」
「誰,誰能為她這麼做?!」梅心辭大驚,不可置通道,「洛均瑜?!」
「是!」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卿兒她,她……不可能,洛均瑜對她是假的,是假的!」
「如果你不信,有朝一日能出去,可以去洛均王府看看她的靈堂,白幡尚未撤下。」杜明臻慘一笑,面色冷寒。
「是我害死了卿兒,是我麼……」似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梅心辭一下子跌在地上,靠著柵欄哭泣道,「是洛均瑜麼,是洛均瑜麼……」
窗外日光清冷,讓人喘不過氣來。
「卿兒!」
掖庭獄外蒼然一聲,似空中炸了驚雷,嚎啕悲切。沒有人知道,此時的牢獄內有個女人正蜷縮在監獄一角抱著自己放聲大哭,滿臉是淚。那一聲聲呼喚的,是痛徹骨髓的悔意……
天沉沉的,乾冷。
窗頭的風呼嘯而過,杜明臻看著她頭上的白髮,眸中一溼。
「一切都有定數,你不必這樣傷心。人死不能復生,再怪罪又有什麼用呢,何況……何況,馮硯卿本來就不恨你,都是宿命罷了。」
似乎再多看她一眼,自己就要滾下淚來。杜明臻暗中嘆了口氣,重生以來自己從沒有說過那麼多的話,如今都告訴了她,心頭一時也輕鬆許多。前世今生,她都能對得起自己的母親,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轉身欲走,卻不想身後的人又喚了她一聲。那聲音她聽了一十四年,怎麼也聽不夠,那聲音,夾著一個母親對孩子所有的恩寵。
「大人……」地上的梅心辭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扶著柵欄哽咽道,「大人和我家卿兒,認識麼?」
這一時的風吹的脊骨發顫。
「我……」喉頭滾出一字,似乎把記憶也牽動開來,疼的杜明臻咬牙切齒。長甲暗釦進掌心,她緩緩吸了口涼氣,忍著萬箭穿心的疼痛嘶啞道,「夫人可知……可知這世上有一種藥,叫招魂丹……」
她始終沒敢回頭看她,走得決絕。只是剛一邁出步子,她的淚就簌簌地落下來,越流越多,最後爬了滿臉。她也不敢擦,怕被身後的母親看到,長衫輕顫,杜明臻就這麼一步一步挨出了監獄,哭得不能自己。
天上的日光終被密雲遮嚴了,想來又是一場大雨。
淸睿王府。
朱門緊閉,她已經在階下等了半個多時辰了。
「安明王妃,您還是回去吧,這幾日王爺閉門謝客,誰也不見的。」王府老管家一個勁地對她哈腰點頭,儘量把話說得圓潤客氣,只怕得罪了她。不過等了那麼久,連那些轎伕都看明白了,淸睿王根本不想見她。
「去回淸睿王,說我有朝事相商。」杜明臻上了臺階,想讓管家再去稟報一聲。早晨才從王府裡出來,琴棋書畫唱那麼一齣戲她都沒留下,如今這樣灰溜溜地來,安文軒也不開門,杜明臻知道他是故意做給她看的。只是大限將至,她杜明臻不怕死,唯怕陳沛白的仇報不了。她想求他,求他一定要為陳沛白報仇,這樣自己也死而無憾了。
「這……」管家一時猶豫不決,只是看她那一身冷寒的樣子,自己又瘮的頭皮發麻。罷了,管家開門進府,咬著牙再去稟報一次。
午時,管家折回身來,再報:「安明王妃,您還是回吧,王爺他……」
「麻煩管家,再進去通報一次。」
緩正了身子,杜明臻只盯著朱門一動不動。風起,天愈來愈沉,抖了她一身涼意。
他曾對她說不會再幫她,她知道。這次來自己是厚著臉皮來求他的,卻不想他竟也決絕至此。心中千迴百轉,杜明臻滿頭愁緒,她不懂,太子故意將冊子都分給大臣,把她的罪名坐實,如此急迫地想要置她於死地,是為什麼呢?難道就因為她說了一句敢殺他麼。歐陽檠傲設計陷害她,安文軒一定是知道的,只是他不僅不告訴自己,反而幫助歐陽一起害她,安文軒又是在打什麼算盤……
「安明王妃,王爺……王爺用罷午膳休息了……」躬身相稟,管家冒了一頭的汗。來來回回跑了不下十次,偏一個比一個倔強。在府裡待了數十年,他還從未見過淸睿王這樣過,如今卻獨獨要將自己王妃拒之門外,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有勞管家再報一次,我著實有要事相商。」淺一低眸,杜明臻再次出聲。如果不是太子從中作梗,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淪落到來求他的地步。然而眼下,朝中勢力大亂,她杜明臻實在左右不了,更何況自己性命早已握在歐陽檠傲的手裡,她萬事都得先打算好才行。
「王妃,王爺發話說這幾日都不會見你了,還請……」
「沒事,我等。」斷然截了聲,杜明臻緩緩開口,「等淸睿王午休後,麻煩管家再報一次。」
風大起,似要撕碎她身上單薄的裙衫。階下的轎伕皆避進角落裡躲著寒冽的冷風,唯杜明臻仍舊立在府前,須臾不動。
天愈發陰沉。
申時有三,管家再報。
「王……王妃,王爺閉門謝客,誰都不見,王妃還是請回吧……」
密雲裡一聲悶雷乍響,狂風大作,銀電劈閃。
「有勞管家再報一次。」清寒出聲,杜明臻攥緊了拳頭。
「這……」管家實在撐不住了,忙躬身道,「王妃還是回去吧,這眼見得要下雨了,還是身子要緊。王爺發話說讓我不要再去找他了,這幾日他是斷不會來見王妃的。
「有勞管家再報一次。」仿似沒有聽到他說話一樣,杜明臻一聲比一聲寒。
「王妃這……」眉心緊皺,管家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王爺已經吩咐自己不能再去找他了,可如今王妃竟也不動,可難為死他了。乾脆他也在這站著,只盼著王妃儘早回去好了。
電閃雷鳴,風裂,雨大起。
轎伕們因著寒冷相擁避雨,杜明臻卻死死站在那,裙衫全數被寒雨打溼,緊附在身子上。一方大門仍是嚴絲合縫地閉著,冷悽悽地拒人千里。
腳下一移,杜明臻終是動了動身子。並未轉頭,而是後退三步下了石階,一步一步退到長街上。青石板上溼氣漸濃,撲得腳底板也是愈來愈冷。
滂沱大雨全部澆在身上,長髮俱溼,有幾縷還擋住了她的視線。杜明臻吸了口涼氣,緊盯著大門,而後慢慢地,慢慢地掀了袍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安明王妃……」
管家急忙出聲勸阻,卻仍然勸不住她。雙膝浸在雨水之中,冷入骨髓。杜明臻打了個寒戰,卻依舊跪在那,一動不動。風咆哮而起,雨順勢而下,長街水流凝成細股從她身子底下流過去,杜明臻攥緊了指尖,凍得齒牙發顫。
嘉本堂。
冷風殘雨敲著雕窗噼裡啪啦地直響,內室中只亮了三五束光,雲帳垂下,擋著外面清冷的寒風。
「王爺,王妃她……她跪雨裡死死不起來,死死不起來啊……」管家在門外含著淚喊了幾嗓子,卻一直沒聽到內室裡的迴音。雨勢太大,管家手裡的雨傘也險些撐不住,將他長衣一角全部淋溼。苦苦嘆出一口氣,管家藉著長袖擦了擦濁淚,無聲退下。
「都跪了兩個時辰了,沒想到王爺也能這樣狠心。」提了小銅火箸拔手爐,暮兒推了房門輕聲喚著,「要不要我去送把傘?」
「那去送件長衣呢?外面風殘雨冷的……」見他一聲不吭,暮兒掀了雲帳入內,又道,「要不把這暖手爐子給她算了。」
「不必了。」案前的安文曦展目於外,終是暗啞出聲,「她願意跪到什麼就跪到什麼時候,跪累了自然就走了。」
「那女人竟然也支撐的住……」眸光隨著他一起落到正門的方向,暮兒嘆氣道,「她來求你一定是下了大決心的,顏面無存不說,連做安明王妃的威信都沒了。如今跪在府外惹閒人看著,像她那樣高貴倔強的人兒,真真想不到也會有這麼一天。」
「她是知道以後沒這樣的機會了,所以才來求我幫她。」安文曦轉回頭來,長指一緊,「陳沛白死時她就輸了,只是那時還沒分清太子是哪邊的人,不然……不然也不會輸的這麼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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