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向裡偏了偏身子,杜明臻自知險些露餡,一忙別過臉去,換了話茬,「府中要收新丫鬟?」
「嗯,我身邊的嬤嬤都老了,想換幾個新的添茶倒水。」
「今日我在長街遇到一個難民,瞧著還不錯,送給王爺當奴婢吧。」
「呵,感情你做好事,還要我替你掃尾?」連連啞笑,安文曦在衾被裡握著她的掌心暖著,「不過夫人看上的丫鬟,定是非同常人,為夫收下了。」
「實在是可憐她罷了。」由著他握著自己,杜明臻半晌又嘆出一口氣來,「難民死傷無數,能救一個,便能多活一個……」
銀月皎潔,大地一片清輝……
翌日。濃霜打滿了枝椏上的秋色。
一方花梨木支起的八仙壽桌擺齊了一十六樣早膳,待一行人落座,初兒與暮兒這才踏進來,給他們一一請過安後,初兒才道:「今兒暮兒做了道菜,說讓主子們嚐嚐她的手藝。」
「哦?哪一道?」原本不經心的杜明臻看了看膳食,好奇道。
「蔓越桂蓮燜肉。」暮兒抽身上前,低了低頭。
「你就是新來的丫鬟?」剛淨完手的安文曦看了看她的樣子,遂夾了一筷子桂蓮肉放入口中,不消片刻豁然開朗道,「潤而不肥,滑而不膩,確實是道好菜。」
音歇,杜明臻亦跟著夾了一口,貝齒咀嚼,頓覺口中留滿了清淺淺的桂花香,甜絲絲的蓮子更是盈滿了舌蕾,只想放嘴裡多咬幾次,不忍吞下。
「怎麼做的?」記憶中杜明臻於太傅府待了一十四年,日日珍饈必是嚐遍的,唯此一次覺得新意百出,是從未吃過的東西。
「回王妃,做這道菜,要先從桂蓮肉上的湯汁做起。先將糖汁放到砂鍋裡小火慢燉,然後再添些桂花醬。取白茯苓三兩,去皮,待砂鍋冒了熱氣再加上,才有了這個湯料。」暮兒抬眸看著她,聲音輕熟,「再將白糖蓮子從籠屜中取出,加蜂蜜燒沸,用水澱粉勾芡,再放入糖桂花攪和,澆在火方上面。最後將松子仁撒入蜜調薑汁裡,混上燜肉,便是這道菜了。」
「真真是好材料,好做法。」一旁書書聽的入迷,忍不住插嘴道,「光看著這道菜,就忍不住要嚐嚐了。」
「倒是個從未見過的做法。」輕出了聲,杜明臻恍然記起自己在青樓做丫頭的日子了。彼時所有的飯都是自己做,也未曾覺得苦,因為有母親陪著。只是現在……杜明臻眸光一暗,怕是自己連菜刀都不會拿了……
「謝王妃誇獎。」淺福了身子,暮兒繼而道,「這是我們的家鄉菜,以湯汁最具特色,家中父親常讓我做給他吃,我便對這道菜極為熟悉。暮兒是個貧苦女子,不曾學過規矩,但大字還是識得幾個的。心裡感激王妃收留暮兒,暮兒會感恩戴德好好伺候王妃,不給府中添麻煩。」
「不曾學過規矩,倒也識大體,日後就留在府裡吧。」安文曦微一揚目,看向杜明臻笑道,「近日府里正缺個隨侍,夫人就讓暮兒跟了我吧,添水倒茶應該難不住她。」
「王爺既然說了,留去就是。」輕拿了羅帕拭去唇角的羹汁,杜明臻輕聲應著。
「想來暮兒模樣不光俊俏,連手藝都是出色的。王爺看中你了,還不快快謝禮。」一口嚥下桂花肉,書書看著那兩人冷了場,自己個兒忙又來了精神,笑著看向暮兒。
「謝王爺。」輕躬了身子,暮兒連忙謝恩,只是見書書這樣說自己,忙又惶恐道,「爹爹說,女人之美,下美在貌,中美在情,上美在態。以鏡為鏡,可以觀貌;以女人為鏡,可以動情;以男人為鏡,可以生態。無貌,還可以有情;無情,還可以有態;有態,則上可傾國,下可傾城。書主子這樣誇暮兒,實在是折煞奴婢了。」
「你爹爹讀過書麼?」一旁書書早已聽的目瞪口呆,「好厲害的言論,我要記在書裡,要記在書裡。」
「書書……」眼瞧得杜明臻面色不好,安文曦一忙斷了書書的話,眼神示意其不要再說。
一方膳桌又變得安靜下來,杜明臻低了低眸,只覺得哪裡怪怪的……
辰時。安文曦與杜明臻同時出府,待跨出王府門檻時身前的安文曦忽想到什麼,忙又折回身來,望著身後的杜明臻笑道,「今日膳食用的不好麼,怎麼臉色那麼白呢?」
「呃……可能昨晚沒休息好。」魂遊天外的杜明臻被他的聲音驚了一記,皺眉看他,「今兒又到你去教書的日子了?」
「是啊,一月四回,倒是快呢。」玉扇搖於半空,恰與那一身竹葉青紋常衣相稱。
「那就快去吧,小心晚了。」杜明臻一時只覺得尷尬,忙提裙踏出門檻,硬著頭皮向軟轎走去,邊走邊說著,「去皇宮的時辰要晚了。」
「好是可愛的王妃。」目送軟轎走遠,安文曦方收扇於袖,淺淺笑起,如三月桃花溫潤綿綿。
興慶宮。
「臣恭請皇上聖安。」雙膝扣地,杜明臻給景仁福禮。
「都下去吧。」景仁見她來了,擺手呵退了一眾下人。
「怎麼沒和楚芊芊在一起?」杜明臻倒鮮少見他一個人的時候。
「她去管理後宮事宜了。」景仁揉了揉額頭,嘆道,「老了,房事都不能太經常了。」
杜明臻沒想到他竟然直接在自己面前說這個,不覺羞赧,低了低頭沒說話。
「作什麼來了?」景仁見她跟柱子似的站在那,暗罵她真是不解風情。
見他這樣問,杜明臻緩抬了眸,「園林一事,我想扳倒歐陽檠傲。」
「沒有證據,你怎麼扳倒?更何況朕也不會容忍你再滅歐陽一族了。」他似乎猜到了她要說什麼,只怔怔看著瓷盞裡的茶葉末子道,「九卿權貴被朕滅了一族,朝中已是動盪。更何況歐陽檠傲掌管兵部,手中握著朝中命脈,是萬萬不能死的。」
「無惡不作也不能死?」
「是不能死,人脈已定,他一死這朝中必生竇亂。」景仁嘆了口氣,迎面看她,「朕不會答應你的,別說沒證據,就算有證據朕也不會殺了歐陽檠傲!」
「你真想眼睜睜看著這齊朝敗在你手裡嗎?!」杜明臻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句比一句清寒,「你我都明白,你借的是一個聖明皇帝的身子,我不管那個馮衍當初如何放蕩如何驕縱甚至下賤,但如今你就是景仁,你便要管好你手底下的天下!是,我孃親欠下的債我會還,但是你又何嘗不是在欠債?我只不過欠你的,可你欠的卻是一個天下,是天下千千萬萬的孤苦百姓!既然重活一次,為何不能替他繼續做個明君,為何不能!」
「放肆!你是在教訓朕嗎?!」掌拍桌案,景仁忽的立起身子怒道,「杜明臻,你不想活了嗎?!」
「若是景仁在地底下看他的天下,馮衍,你情何以堪?」嘴角生生扯出一絲笑意,杜明臻面色愈來愈寒。
「你會後悔的!咳咳,咳咳咳咳……」景仁一時氣的連咳帶抖,喘著粗氣道,「杜明臻,你早晚會死在你自己手裡!你就是太自信,以為天底下的人都被你捏著性命,我告訴你,我不會殺歐陽檠傲,永遠不會!」
「如果他爭你的皇位呢?」她冷冷一笑,睨著他的咳狀卻無動於衷,「證據一旦到手,我就會昭告天下,到時你殺也得殺,不殺也得殺!」
殘月掛疏桐。
歐陽府,朱漆大門輕啟了一角,待閃過一人後隨又緊緊閉死。
內室中,燈火迷離。
「公公深夜到訪不知是為何事?」見蔡邑在這等著,歐陽檠傲忙從內寢出來,襟鈕尚來不及扣上。
「陳沛白去了滄州,下了大工夫搜了我們好多證據,即日就要回京了,這可如何是好?」蔡邑見他出來了,再也坐不住,一忙上前焦急道,「都是石料證據,一筆一筆記下的,若是交給皇上我們必死無疑啊!」
「哼,黃頭小兒,乳臭未乾便要和老夫過不去,不是找死麼!」眼神示意蔡邑坐下,歐陽檠傲忽地冷笑,「公公,機會來了。」
「什麼機會?」蔡邑一驚,「歐陽卿王想怎麼做?」
「杜明臻想置我於死地,沒那麼簡單吧?」歐陽檠傲淺推了茶盞給他,眉梢微挑,「借陳沛白的手豈不是更好?」
「可是證據已經在陳沛白手上了,我們想得到實在不容易啊。」
「陳沛白走到哪了?」
「臨州,離長安不過兩日的距離。」說到此處時,蔡邑早已一身冷汗。
「看來我們要提前動手了。」歐陽檠傲想了想,忙轉頭看他,「你去把賬本拿來,老夫今晚就要!」
「歐陽卿王的意思是……」蔡邑聽得一頭霧水,皺眉道,「真賬本我倒是一併帶來了,做假的賬本還在宮裡放著呢。」
「要假的。」歐陽檠傲向蔡邑那邊靠了靠身子,聲音一低,「杜明臻既然那麼想害我們,不如讓她得願就是了。」
「可那假賬目怎麼才能落到那丫頭手裡啊?」蔡邑愈發聽不懂他的意思,急的嗓子都要冒煙了,尖聲道,「歐陽卿王就不要兜圈子了,眼見得陳卿王就要回京……」
「從他下手豈不更好?」揚袖端了茶盞,歐陽檠傲淺喝了口茶才又笑道,「公公,事已至此,全要怪那個杜明臻了。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實在是沒有退路了。」
「當然要怪那死丫頭!」蔡邑一聽她的名字就氣得咬牙。
「那公公敢不敢……」聲音一頓,歐陽檠傲看著他的樣子,一字一句道,「讓陳沛白永遠不要回來了。」
「啊!」身子惶然一抖,蔡邑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驚恐道,「陳卿王乃朝中權貴……」
「公公可還記得前段時間皇上被刺之事?」歐陽檠傲捋了捋鬍子,似乎成竹在胸,「那行刺事件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結果,想必裡頭肯定有貓膩。老夫雖然不知道是誰做的,但是要把行刺事件擴大,卻是件跟容易的事。」
「歐陽卿王是想讓陳沛白的死看起來像刺殺?」蔡邑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聲音一顫,「混淆視聽倒是可以,只不過皇上一旦查下來,馬腳不是更多?」
「所以才要有賬本給我們撐著。」歐陽檠傲眸光半眯,隱著決絕,「我要替吾兒報仇,杜明臻一定要死!」
月升月回,一晃二日碾過。
淸睿王府。
過蓮花門數步,沿著曲尺迴廊走到盡頭便見一股幽徑。林蔭層櫛、樓臺倒影之中,一宅嘉本堂靜默於此。
「王爺,該用晚膳了。」珠簾半卷,暮兒向裡吱了一聲。眼瞧得安文曦正在案前讀書,忙回身緊鎖了門窗,輕道,「王爺真有閒心。」
「閒也閒不過你吶。」唇角淺笑,安文曦迎著西下的日光隨又掀了一頁,不經心道,「不好好做你的內應,來我府裡做什麼?」
「主子說這樣方便,也不易察覺。」輕噓了口氣,暮兒一忙上前,「我裝的像不像?」
「有點過了。」安文曦這才轉頭看她,瞬間覺得一股脂粉氣撲面而來,「你倒是越發庸俗了。想當初你偷來見我,從不見你搽過粉,怎麼入了府當了丫鬟就偽裝的這般市井了?」
「多謝王爺誇獎。你那個王妃那麼精明,奴婢還不是怕被她看出來麼。」言聲間暮兒淺淺一笑,眉梢輕挑道,「奴婢倒是與琴棋書畫混了臉兒熟,想來日後我們即便是密談也不用等到夜半無人時了。」
「你們果真是有一套又一套的法子來對付本王。」手中持書力度稍減,安文曦冷冷笑道,「只是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得有分寸,若是以後還敢說出今日膳食間的話來,就別怪本王不救你了。」
「你家王妃看出來了麼?」暮兒一愣,「我怎麼沒看出來。」
「青峽本就是邊陲,讀書人甚少。你裝的哪裡都像,唯在說那段美學時露出破綻來了,是故意給她看的麼?怕她不懷疑你?」將書一把撂在桌角,安文曦眉心一皺,是少有的怒意。
「是,暮兒……再不敢了。」秋風透過窗子呼嘯而過,暮兒臉色一白,一忙低頭應道。
「修書一封告訴你家主子,若還想得到想要的,就必須遵守約定。本王並非不守規矩之人,只是如果是你們先毀了合約,那就不必再談了,本王並不欠你們什麼。」緩立了身子,安文曦信步至窗根處,淺聲道,「大齊要動盪了,你家主子也不想在此時棄子吧?」
「王爺可是察覺到什麼?」目光尋著他落到窗沿兒上,暮兒忙問道,「王爺說朝堂不穩,可是指安明王妃又要動手了?」
「陳沛白那邊怎樣了?」
「已在回來的路上,蒐集了很多證據,都是從石料那裡下手順藤摸瓜查到的。想來陳沛白也是個心思細膩的人,若是拿出來,歐陽檠傲就死定了。」
「你們得到備份了麼?」眸光一寒,安文曦轉身看著她,「偷偷取來陳沛白的賬本子臨摹一番再放回去,該是難不倒你們吧?」
「是,賬簿備份也在回來的路上。王爺前晚不去朝賀特意吩咐下的,不敢不從。」眸光一暗,暮兒又道,「這次主子不想再插手,想看王爺怎麼做。王爺一定要把握好分寸才行,千萬不能讓你家夫人打亂了計劃。」
「這麼一個包袱你們真是會丟,現在丟到我手裡,你們還不就是等著看我的笑話?」袖口裡的長指微攥,安文曦苦一笑,藉著涼風道,「再等一日吧,歐陽檠傲或許會有動靜。」
「如果沒有……」暮兒抿了抿唇,抬頭看他,「王爺還是早做打算的好,不然王妃怕是有危險……」
「告訴你家主子容我兩日!」乍然出聲,安文曦眉心緊皺,「我自有分寸。」
深秋,風大起。
「主子,陳卿王,陳卿王……」一把推了暖室的門,初兒連行禮也顧不得了,喘著粗氣看著杜明臻驚惶道,「陳卿王他……歿了……」
雲帳半卷,秋風大作,杜明臻持筆的手忽地一抖,驚起滿身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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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