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延嘉殿。

一方八仙梨木桌子,總是景仁與眾皇子談事的要地。

「剛從五子那裡得來的訊息,陽關破了。如果寧國再攻下青峽關與墨關這兩處防城要地,我齊朝就要不保了。」

「父皇,增兵吧。五弟日日守在墨關,就等著父皇下旨發兵了!」景仁的話剛說完,安文軒就急不可耐地勸解道,「五弟在邊塞守了三年,日日盼著父皇能下旨開戰,偏父皇……」

「呵……你還是在怪朕不成?!」嗓音一顫,景仁瞪著他,「那寧國國力與我齊朝相當,一旦打起來還不準哪個贏呢。這三年朕日日廢寢忘食地批摺子護百姓,還不是想讓齊朝再強盛些!你們這些牛犢子只會意氣用事,打打打,光知道個打,你還真以為那寧國的皇帝是吃素的呢!」

鮮少看到景仁有如此怒狀,一旁的安文軒,安文曦與四皇子安文羽都不再出聲。只是景仁甫一說完,額頭上便冒出許多冷汗來。天知道他這個皇帝當的有多不規矩,天天藏在宮中連老臣都不敢見,當年的紈絝子弟搖身一變成了皇帝,雖然權大,卻也得時時提防著那些精明聰敏的皇子重臣。幸好來時看了看以往景仁批過的摺子,現在的馮衍才敢如此擲地有聲罵罵他們!

「咳咳……」虛咳兩聲,眼見得安文軒面如醬色,景仁又轉頭看向安文曦,「六子有什麼想法?」

「這仗不易打。」微微一笑,安文曦清潤道,「破陽關不過一日,然而青峽關他們打了三日也沒打下來。且據五哥飛鴿傳書說那寧國戰士只守著城門,在護城河外安營紮寨遲遲不攻,大概是要換個策略了。如果父皇此時出兵,寧國還可能會來個魚死網破,不如……」

「那是寧國的計謀,勢逼著城裡的百姓活活餓死,六弟難道連這都不懂了麼?!我大齊朝自古比寧國繁華昌盛,為何這一次只破了個陽關就妥協了!」憤然將袖下杯盞一推,安文軒實在有點看不下去。

「太子就不能先聽六弟說完嗎?」伸懶腰打了個哈欠,坐在北側的安文羽好像有點累了,懶洋洋地看著安文曦隨意笑道,「你繼續說,父皇還等著呢。」

「呵,看寧國的樣子倒不像在困城,不然也不會故意讓將士餘出一角來供百姓出入。寧國這次率先征戰肯定有所預謀,不然不會如此淡然的處理戰事。或許他就是在等我齊朝自己先亂了陣腳,然後再一舉攻破也不一定。」微傾了傾身子,安文曦看著幾個人的樣子,繼而道,「早些年寧國不是也征戰過一次麼?結果不過是兩敗俱傷罷了。彼時我齊朝邊塞變的一片狼藉,十幾年後才恢復原貌,如此慘痛的教訓難道還不夠麼?寧國此次一戰,若遲遲不打青峽,不如我們互相妥協一些……」

「寧國如此欺負我齊朝,怎能妥協?!」一掌到案子上,安文軒再也聽不下去,「先幾年也是寧國先挑的戰事,我朝出兵打了三月戰事就停下來。兩朝雖然都有些傷亡,但是我齊朝卻生生壓下去了寧國的囂張火焰不是嗎?!六弟,你未免也太畏縮了吧!」

「二哥彆氣嘛。這不都好好的,父皇還沒說什麼呢,先坐下聽。」單手支著半拉腦袋,安文羽歪頭看向安文軒勸著。

「曦兒的意思是……割讓城池嗎?」怔怔盯了他半晌,景仁微一皺眉。只是話一齣口,景仁立馬寒聲道,「不可能!」

「是啊父皇,我們就應該增兵壓境,讓寧國再不敢來犯!若是成功,還可以一舉殲滅寧國實現大一統,時不我待,為何要等!」

「好。朕給五子十萬將士,傳旨下去定要給朕守好青峽關。」

「是,父皇!」眼瞧得他答應了,安文軒面露喜色,領命後隨即轉身向著宮外大步流星走去。錯過安文軒時瞅了他一眼,那眼神狠絕凌厲,連著安文羽都跟著倒吸一口涼氣。

「曦兒啊,你的法子雖好,只是我齊朝被犯在後,決不能由著寧國欺負!你可懂?」待安文軒走後,景仁方才又看向安文曦,語重心長道,「朕登基五年,寧國就起兵來犯。那敬延皇帝率兵侵犯我齊朝是有備而來,勢不可擋。朕忍著要割城池與他講和,卻不想敬延竟是那麼不可一世!彼時我甚至想御駕親征,親自殺出點顏色給那敬延看!只是,恨當時寧國兵力太強盛,我齊朝才不得已退至京師,若不是你母親……」

嗓子微澀,景仁心底忽地一疼。馮衍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直覺得那個女人在景仁心裡的分量,絕對不輕。

「父皇。」安文曦忽地立起身子,兀自打斷了他的話。清風徐下,似在嗚咽,過了半晌他才忽又淺笑道,「打吧。」

舉步出宮,緩緩展目於宮外,安文曦正身吸了口涼氣,長指卻悄然攥成拳頭,眼前亦是變成了一片血色……

萬頃齋,雲帳挽起,半開的雕窗前,一剪明月徐徐漫下。

花蝶紋硯中墨跡未乾,宣紙之上,半朵墨蘭圖已搖然而成,隱著一尾葉脈嵌在清蕊之間。

「王爺很愛畫蘭?」聲音入耳時,安文曦忽地一怔,隨即又笑了笑,「卻是很愛——蘭。」

「是因為蘭為君子,跟王爺無異麼?」女子稍蹙眉心,看了一眼那蘭花卻是一愣,只覺得那紙箋上的蘭花像極了女人,毫無君子氣節。

「你家主子又發話了?」他未應她,長指尋了案頭的茶盞,喝了一口才道,「昨兒才在宮裡定了,你們可真是夠快的。」

「主子怕王爺有所顧忌,才讓我過來傳話給你。說這事兒王爺隨機應變即可,只要達到目的就行。」

「呵!什麼時候這麼信我了?少見得你家主子不安排些什麼。」

「此事做到最後彼此都有好處,我家主子沒有理由不信王爺。而且,王爺昨晚那出戲不是演的很好麼,既讓皇上發了兵又讓太子得了意,不得不說那場戲演的卻是淋漓盡致,實在精彩。」那女人挑眉看他,唇角一抹笑意。

「喲,難得你也能夸人啊。」安文曦抬了左手腕子平了平紙角,一邊提筆下字,一邊與她說道,「攻下青峽關你們有幾成把握?」

「十成。」

「這麼有把握?」

「主子要用所有的將士來攻青峽關,怎麼能不贏?」

「不怕後方空了我大齊來個偷襲麼?你家主子膽子可真夠大的。」

「破釜沉舟才有看頭。」

「切記,千萬不要傷了五皇子性命。」他在宣紙上勾下最後一筆,說的極為認真。

「王爺最親近的兄弟,主子怎麼敢動。」那女子淺淺一笑,「青峽關一破我們就打墨關,然後故意失敗再撤回寧國,最多也不過七日。這期間王爺定要全力拉攏朝中重臣才是。主子怕王爺私下結黨有所敗露,方才不惜朝力來個戰事,唯不過是想讓王爺趁這亂子好好拉攏朝臣罷了,也不易被太子等人察覺,王爺要好好把握。」

「謝了。」

鼻息微滯,安文曦出口幹練簡潔。然而心底不知怎地,仍是一片苦澀的味道。大抵是,好久沒有人提過他的母親了……

星稀露濃,花月上浮雲瘦。

晨芷軒中,只一尾青釉孤燈亮著。

「夫人不怕害眼麼?」單手扯了袍擺踏進來,顧自將掌心裡的蓮燈放到窗根處,安文曦這才淺淺笑起,「還在看園子裡的事?」

「嗯。」杜明臻淡淡應聲,「這麼晚了還來這裡作什麼?」

「唔……看夫人還未回房,為夫就來看看。」安文曦掃過一排排的書冊,嘆道,「最近不太平,夫人可千萬不要累壞了身子。」

「不礙事,只是想查清以往園子的款項。」杜明臻抬頭看他,「你先去歇息吧,我晚會兒就回房。」

「為夫陪你吧。」輕將茶盞推到案角,安文曦微抿了唇,「夫人不在,為夫睡不踏實。」

「油嘴滑舌。書院怎樣了?」

「都好。」緩坐在她對面,安文曦單手支著下巴一笑,「岳丈的學生都好教,並不費神。」

「看來你還教的不亦樂乎。」燭火搖曳,映著她的樣子恬靜溫暖。安文曦一時看得痴了,沒有說話。

「皇上前幾日被刺的事有著落了麼?」見他一直盯著自己,杜明臻微微不適應,忙道,「若是忙的很,書院就先別去了。」

「不忙。」他笑,紫色輕衫清雅雋秀,「行刺一事有太多蹊蹺,為夫不想管,留給熱心的太子豈不更好?」

「也不怪皇上不寵你,想來你這樣的秉性太過淡漠,竟沒有太子來的玲瓏。」筆下圈了幾行字,杜明臻眼角餘光看著他,「戰事如何了?」

「要打了。五皇子被封為撫遠大將軍,由他領兵父皇放心。」

「你說,這次寧國挑起戰事是為什麼?」筆尖一停,杜明臻抬頭看他。眸光深邃,似不見底,「它明知打不過我齊朝。」

「敬延野心不小,也有可能是想借這次戰事摸摸我齊朝的底。」他看著她,只笑她凡事都是這樣認真。長指隔了書案攥上她的指尖暖著,安文曦又衝她軟言道,「齊朝不會有事,夫人放心就好。」

「嗯。」見他這樣包裹著自己的掌心,杜明臻有些害羞,低了低頭,「這次打仗,不知又要死多少百姓。」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他將她的手指包裹的更緊,而後輕輕一吻,嘆道,「天下之事,分合交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終究是免不了……」

窗外月光皎潔,溫柔地照進房內。二人模樣像極了一幅畫,畫中,盡是他對她的痴情,他對她的恩寵。

景仁二十年,八月廿二。西北羯鼓烽火俱起,狼煙滾滾,飛沙走石。齊朝將士披甲戴胄奮勇殺敵,與寧國鏖戰兩日兩夜,終因寡不敵眾敗於城下,血流成河。

青峽破。

延嘉殿,安文軒匆匆走到宮門前,手間拿著的戰書因著自己心神不定硬生生攥出一沓汗來。左右支退了宮人,安文軒正了正衣襟,這才踏了進去。

「父皇。」甫一繞過屏風便看到景仁與安文曦的身子,安文軒哽了哽,「青峽……」

「敗了。將士傷亡慘重,後備糧草又不足,看來這墨關也不保啊。」景仁早就知道了,如今連連嘆氣。

「墨關不會失守。」喉頭一緊,安文軒低眸看了看手間的文書,「五弟飛鴿傳書,說寧國此役損耗也是極大,他會加派駐兵守好墨關,讓我們放心。」

「文書?」景仁皺眉看他,「青峽重關都破了,墨關還能不敗?」

「墨關造有八丈高的城牆,城內百姓也都很富庶,雖然糧草暫時不足,但是他們靠著剩糧也能維持許多日子。」雲帳後的安文曦上前走了幾步,眸光往文書上瞧了幾眼,「既然五哥說沒事,我們就放心好了。何況青峽關雖破,但寧國傷亡也很慘重,他們不會那麼容易打下來墨關的。」

「這……咳咳……倒是頗有道理。」一陣乾咳,馮衍只覺得下不來臺,戰場上的道理他又怎麼能懂。如此咳了半日,為賺回顏面,景仁方又看著安文曦道,「那再等等吧。」

「是啊父皇,先靜待兩日,看這墨關寧國它是打得還是打不得!」言語間,安文軒也有些憤憤。

「太子倒是說的不錯。」安文曦微一笑,「青峽關雖然破了,但是對寧國一點好處也沒有。如果他還想繼續攻打墨關,我們就全力迎戰,讓他知道我齊朝將士皆是英勇善戰之輩,絕不會妥協!如果他在試探我齊朝的兵力,那我們就來個順水推舟豈不更好?」

「是啊。我齊朝將士是寧國三倍,青峽一戰,敬延深知我齊朝兵力強盛,不好再打。如此讓他們軍心不穩,墨關再戰他們底氣就沒那麼足了!」

「好!」見他二人這樣說,景仁眸光一亮,咬牙道,「敬延啊敬延,我齊朝遲早要將你碎屍萬段!」

涼風四下而過,雲帳輕搖,眾人一時各懷心事,皆靜默不語。唯安文曦半眯了眯目,看著景仁的樣子心中百轉,只覺得他哪裡怪怪的……

自殿中折回,安文曦方要繞過千步廊出宮,恰遇上月白輕衫風流無兩的莫流簡,步子不覺一頓,問道,「事情辦完了?」

「完了,交代下的都辦了。」舉袖彈了彈衣襟處的塵土,莫流簡嘆了口氣,「我這一去半個多月,你真是難為死我了。你是真不知道,那些人上有老,下有小……」

「做乾淨了麼?」一聲打斷他,安文曦面色一寒。

「是。」緩緩抬眸,莫流簡苦一笑,「你不怕她恨你麼?」

「恨總比死強。」單手負後,安文曦微扯了步子,看著滿宮的花木目光一暗,「那些人活著就是刀是劍,早晚要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當初,為什麼不告訴她?」

「在青州時麼?」淺一回頭,安文曦面色稍緩,笑道,「當初,她並不信我。」

「現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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