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二十年六月初八,吉時。淸睿王府與安明王府皆是紫綃華幔,紅鸞旒金,絲竹喜樂,喜蠟高燃。
麟瓊長街,辰時有花轎浩浩蕩蕩,魚貫而至。自安明王府迎了杜明臻便待夕陽西下時方才折回,是以「昏娶」。喜轎由一十六人相抬,皆以有金花點翠珍珠瑪瑙相飾,紅幡飄揚,映襯得高馬之上身披紅袍的新郎愈發清雅爾雋,清逸風倘。安文曦一路上皆扯了笑示於圍觀百姓,於外人看來,這個王爺倒是親民的很呢。
「清睿王,可是聽見了?」幾近並駕齊驅,旁側莫流簡慵懶笑意示他,長衫相覆,竟也自得風流。
「聽到什麼?」
雙眸半彎,安文曦直視長安街遠處,不經心應著。
「面如冠玉,眉如墨畫,目若朗星,唇銜貝齒,沈腰潘鬢,玉樹臨風,風流倜儻,氣宇軒昂……」一口氣待喘,莫流簡坐在馬上直盯著他看,眉眼內盡是笑意,「這百姓可是從頭到腳將王爺誇一遍了,若是走完這條街,你猜他們會不會再將你的心兒肝兒腑肺啊外加個腸子搗騰出來誇一遍?!」
「隨他們了。」笑意不減反增,安文曦指端握緊了馬韁,繼而揚笑淺道,「若是那個王妃能這般誇我,該是我的福分了。」
「那個一品正王妃……」靴踢馬身上前,莫流簡忽蹙了蹙額角,「聽聞性子很冷?」
「冷?」安文曦淡淡轉眸看他,眉心一抹明潤之色,「她不是冷,反是,太熱心……」
「何意?」
「朝綱之事,她陷得太深,難以自拔,反不是好事。」
拐角處,安文曦笑著甩下話音,再抬眸,有淸睿王府四字於陽光下熠熠閃光。
王府內,雕花嵌玉窗欞間皆貼有大紅喜字,房閨深處紗櫥之側繪「正心誠意」字,懸於西壁,繪「敬一」字揭之門左右楣,設於榻間東壁下。畫屏金碧,珠簾成串墜下,中間拴著鎏金銀香囊,整個內室間都充滿著讓人流連忘返的清香。
鋪地長毯繡有獅鸞鳳鶴,周邊立著花燈花緞,看起來格外耀人。眉月紅妝,喜蓋相掩,杜明臻任著安文曦攙扶著進了正堂,喧囂聲隔了喜巾入耳,她略一琢磨,想來今日是到了不少貴客。
府中嬤嬤收拾好自安明王府帶進的一十二件大禮,即吩咐小廝燃了喜炮。炮竹聲聲脆響,充盈喜悅綻放在空中,堂中也隨即起了喝彩之聲。天地夫妻,三拜交成,杜明臻低首躬身,如此者三,只覺周身盡是環繞了淡淡墨香氣,如他第一次上朝那般,清清淺淺。
禮畢。展開指尖攥了喜緞隨他入至後堂,他並不言語,轉身即出。喜娘隨侍亦都退下,玉鴛鴦屏風後掩了縫,卻惟那股子清香氣獨獨散不開。杜明臻亦是無話,只獨坐房中,任他出門應對各路皇親。
涼月趖西,簟紋燈影。周遭終是靜下。院落草根處有蛐蛐兒叫亂,愈發聒噪。喜房內,杜明臻靜坐於床榻前一動不動,似乎,這一日並不是她婚娶,反是安文曦一人招架。宮中來了不少皇親前來賀禮,九卿亦皆有至,只親王洛均瑜因著守喪不易現身,倒讓杜明臻少了尷尬。不然於他面前成親,即是他不知情,她心中也不是滋味。
輕撫了撫額頂上的喜巾,杜明臻竟然有些累了。眸光低垂,藉著餘進的喜燈杜明臻打眼瞧著滿身點綴的繁瑣。此衣乃齊朝頂級繡匠一百一十八人經一日一夜完工所致,似乎上面還刻上了那些人嘔心瀝血的樣子。衣襟上的精工巧圖亦是活色天香、錦上添花之作,不過由著杜明臻來看,這衣服也不過是費了銀子的差事罷了,而且,連著那些縫衣服的好日子都一併浪費掉了。
「喜秤挑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喜娘推門一聲喊,倒驚了杜明臻心思,忙回神過來,微正起身子由著安文曦掀了蓋頭。蓋頭輕被扯起之時,杜明臻抬了眸,恰是看到安文曦亦著的紅袍熠熠流光,藉以紅燭喜燈照亮,更是讓他有了分耀目的風倘。
「倒完交杯酒都下去吧。」
輕轉了身子,安文曦啟口淺淺吩咐,聲音潤如皎月。湘妃竹邊紫檀木案間有紅燭簌簌燃著,映襯他眸中的亮色,讓整個屋中恰多了絲曖昧,癢癢的。
待一行人踢踢踏踏出了屋子,杜明臻還在看他,眉心的褶皺也越來越深。房中燈火亮如白晝,杜明臻盯得久了,眼見得安文曦爾雅明雋,爽朗清舉,怎般瞧著也不像個風流皇子。
「安明王妃,別來無恙。」
安文曦也看著她,淺淺一笑,聲音如晨間的露水,清冽怡人。
「一別不過三日,何來有恙?」
杜明臻倒是淡定的很,反將了他一軍。
「大喜日子,也沒見你笑一笑。」
信步踏至案前,桌角燈盞晃著紅色,安文曦藉著三分明光淡淡看她,眸中愈發盈滿悅意,「可是累了?」
「清睿王,有些事我們該說明白些。」杜明臻瞥了眼床沿兒上的喜蓋頭,隨徐徐起身,兀自岔開他的關懷而後對上那雙清雋眼眸,寒寒出聲,「我知這府中琴棋書畫各有臥居,清睿王若是思心切切,今晚便能過去。如若不願,此間日後即做為你的憩所,我並不打擾。安明王府如今只剩下一干奴僕,我雖是嫁過來,然依著古禮回門探親之時,我還是要再回去的,還望淸睿王見諒。」
夏風灌入,珠簾搖曳,叮咚作響入耳經久不散。
「安明王妃好是細心,倒是將本王給你的話也如數說了。」
唇際勾了一絲淺笑,安文曦並不惱。於她的淡漠,他反而多了絲耐心,她是暖不化的石頭,能溫熱便是好的。
杜明臻輕輕穩了呼吸,方才那番話她故意說得清冷疏離,他倒是還能不怒不惱受得下,實在讓自己佩服。
「本王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安明王妃日後便可知道。」笑意有所收斂,他仿若知盡了她的心思,便也清潤出聲,「本王既是聽奉父皇旨意迎娶安明王妃,自也不必顧忌那麼多的禮數。此間日後即是王妃的臥居,本王睡書房便是。至於安明王府,我看王妃還是少回去的好,依本王看,沒有聖上旨意,安明王府就算落滿塵燒成灰,王妃也斷不要再回那個家去了。」
睫眸微顫,一聲落入心底砸出深洞。杜明臻怔怔看他,目光連著他的於空中相匯,再也錯不開。原是,他是會惱的,可惱的並非自己,而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王。
「咳咳……」杜明臻握拳一咳,方才看他時心裡亂作一團,面頰亦跟著變成潮紅,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悶的緣故。正身呼氣,迎著窗外明池內散出的涼氣,杜明臻方才又道,「今日我將明王府中的卷宗書冊都搬了進來,不知王爺放哪裡了?」
「哦,我吩咐下人又騰出一間空屋子來,做了王妃的書房,以便處理政事。」安文曦虛了目,凝上她的眉間淺淺而笑,「繞過蓮花亭,迴廊處便是。」
「知道了。」緊攥了拳掩上唇角,杜明臻只覺身子更熱,似乎有點受不起他的笑。言聲間,杜明臻便也襲出了半個身子,步向房外,「我知王爺斷不會碰我這個女王爺,不如早些休息吧,今兒都累了。」
最後一步閃出眼簾,獨留紅裳掠影尚映在眸中。窗外再無聲響,房內,唯他笑的清朗,展目於府,荷蓮吐蕊,月色斑駁。夏夜星空漫天,無際浩蕩。
「今日……可是大婚?」
輕將桌案上的定窯白釉銀邊玉壺斜了斜,半盞清酒映著窗外月光顯得更為甘冽。安文曦靜抿半口,玉液瓊漿沾染在唇角久久化不開……
打一清早,院中便有踢踢踏踏的喧鬧聲,書房中的杜明臻方知是天亮了,忙撤了燭臺滅下案前燈火。明王爺生前遺留下的六部卷宗她如今審了一夜,卻仍然毫無頭緒,不覺頭悶。
窗根處有冷風襲來,杜明臻忽地清醒,隨起身整理起一張張凌亂的書箋,然而她方才收好幾張,卻忽地笑了起來。漕運官牒,四個字於眾案宗裡熠熠灼目。她信手拈起一頁,那紙上的字各個筆勁蒼骨,一通讀下來,也不過是一個意思——陳家。陳家兩兄弟陳懷竹與陳沛白,往年的漕運,景仁都是交給卿王陳氏兩兄弟來做的。
「主子,該是用膳了。」
房外有初兒敲門,一邊低聲稟報一邊心裡狐疑著。這大婚當晚,莫不是主子自個兒在書房裡待了一整夜?!
聞聲整了整衣襟,杜明臻行至玄關前開了門。晨曦下那一雙目無波無瀾,愈發沉穩,「去稟王爺,把琴棋書畫也喊來一處用吧。」
「這……」初兒眉頭稍蹙,弓身稟道,「這剛剛大婚完,主子不與王爺好好用膳,為何還要請上四妾呢?何況妾與主一處吃,不合規矩吧?」
「有何不可?這是王府,不是皇宮。我雖是王妃,然還有個明王爺的位子,在這府裡地位與清睿王等同。膳食一事,我還是能吩咐的起的。」
單手提了裙襬,杜明臻並不多言。兀自扔下身後的初兒信步出院,月牙白裳於晨曦中顯得愈發單薄。
舉步至東耳房側的拱月門,杜明臻方要展目,卻不想差些撞至一人胸懷,或許走的急,對面那人亦是一個趔趄,待穩了步子,杜明臻方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乾淨清爽,濃眉劍峰,清澈眼眸下雖隱了一絲異色,卻毫不妨礙他給人的明朗感覺。
「安明王妃。」
來人微躬了身子,頹唐卻不失風骨。那一聲喚得更是不輕不淺,入耳猶如晨露,潤人心扉。
「嗯。」
淺吟下,杜明臻微蹙眉心,於此陌生人,單是見上一面腦海裡便是翻天覆地的搜尋。只覺得與他似曾相識,眉眸頷齒,無一點不是印記。記憶本就是多且雜亂,前身今世,附體外還夾含了眾數不知情的過往,雖在這停了半日,然眉心依然還在皺著。
「想是安明王妃還未曾見過在下,不如自薦一番。吾乃清睿王府中的管家,莫流簡是也。」
探首相笑,眉眼裡盡是悅意,莫流簡自是察盡了她眉下的陰鬱,忙搖了手中摺扇自薦,雖未向她行禮,卻也有股子清雋氣。
「莫流簡?」眉中隱下冷寒,杜明臻抬眸看他,心間只覺得有亂鼓相敲,讓人不得安穩。幸虧有了那扇涼風撲來,透了分茉莉花茶下的清爽,杜明臻方又出言道:「在清睿王府中當管家,年紀輕輕便能坐至此位,著實不可小覷。」
「安明王妃可是在誇在下?」單手闔扇,長衣風流,莫流簡笑的愈發邪魅,「時聞安明王妃惜字如金,如今予吾能有如是一番贊言,在下實在驚寵,驚寵之至。」
「並未誇,訴實而已。」杜明臻冷勾了笑,隨也踏出了步子,顧自錯過了他的腰身,只臨至垣壁時方又停下,影掩素面,清寒出聲,入耳卻是意味深長,「惜字如金?是你——話太多了。」
晨風再起,繚亂視線。杜明臻微扯了襟前紐扣,只覺得喘不上氣來。此莫流簡,只初看他便覺壓抑,心底莫名惶恐。他本是清雅風倘之人,只於自己眼裡相觀,卻多出了絲窮惡之態,莫不是這一夜太累,胡思亂想了許多。
步至正堂,一方早已坐定。八仙壽桌漾著明澤澤的光,透著淡淡的梨木香。杜明臻乾咳了一聲,隨而踏了進來。琴棋書畫也忙都起了身子行禮,均是卑微的姿態,行為舉動間沒有半分張揚。
「王爺。」杜明臻沉了步子,單眼掃了幾人,眸光終滑至桌前的安文曦身上,「一起用膳吧。」
撩了袍擺穩落坐在安文曦身側,杜明臻展臂拿了初兒遞來的素帕淨手,長睫低垂,眸子竟比晨光更寒。她是不會表露心跡的女人,如今步步都走在荊棘上,她更要學會掩飾與遮藏。
「今日要去宮中拜見父皇母后,吃罷飯你先換件喜慶的衣裳吧。」
匙間劃了湯麵,待四妾落座後安文曦終是淺淺說道。他的眸光始終沒有抬起來,予她的,卻是吩咐的語氣,如平常人家夫對妻般的囑咐。
「嗯。」
沉穩舉了玉箸,杜明臻只悶哼應下。眼角餘光又看了看那幾個侍妾,滿身也都是紅粉鵝黃之色。大婚翌日,她們也都要循著規矩穿慶帶喜,配上安文曦石青常衣倒也相互映襯,顯得一派恩愛的樣子。反不是自己一襲白衫,怎般瞧著皆顯素寡。
「爺,早些回來,妾還等著你教我詩詞呢。」
沉寂下猛有清脆聲起,似冰凝的露一下子滴入草蕊間叮咚作響,聲音好聽至極。
杜明臻停了筷子,轉了眸,重新審視起方才出聲女子。淺色羅裙外鑲銀絲,水芙色紗帶曼佻腰際,唇似櫻梅,指如削蔥,清秀面色之上更是襯有一雙靈珠,眼神清澈如同冰下溪水,不染一絲世間塵垢。杜明臻心底剎那一動,險些就要溺進去,那該是怎樣的一雙眼眸,竟可遮掩天底下所有汙穢,瑩瑩純澈。
「書書,如今安明王妃在,萬不可再如以往不知規矩,食不能言,堂間不可胡鬧。」
窗前忽有風灌下,安文曦微以言聲。恰是這一聲方才把杜明臻審視的目光重拉回膳桌,靜靜聽著他們下面說的話。
「那些詩詞你大抵都會,既是教,也教不多你幾卷。」
眼見得杜明臻對書書一番作亂毫無所動,安文曦方又放下心來,淺笑余余,他並不畏她,反是琴棋書畫平日被包容了太多,倒不知了規矩。安文曦方才還在擔心杜明臻會不會懲治她們,怕她給她們幾個臉色看。這個安明王妃,脾氣究竟是怎樣的呢。在他未摸清她之前,一切萬不要出了亂子才好。
「爺,蘅塘退士編選的《言詩三百首》奴家不過熟讀二百一十二篇,剩餘部分爺不是答應書書要親自教習的麼?即是不多那幾卷,總歸是要教的。」
書書哽了委屈,音中摻雜了嬌嗔,心間更是羞怒,本就不是言不得的事情,他今兒怎就這般對她呢?!
「事有輕重,回來自會教你。」
素顏接下初兒手間的帕子再度淨手,這遭飯終是咽完。杜明臻緩緩出聲,竟是破天荒頭一次比安文曦先說。語氣倒算平和,心中大抵也是知道這個書書以往怎般的受寵,於此堂間所作所為倒也不怪,畢竟,有他容著她們,一切都算不得什麼。
「我去更衣,王爺也快些。」回眸扔了他一記神色,杜明臻隨轉身出門。日上三竿,院落中的花草竟也在光影下跟著耀目三分。
「爺,怎樣,可是看出什麼來?」探出去幾近半個腦袋,書書眼瞧得杜明臻走遠了,方才扭過身來,滿目得意之色,「奴家演戲的本事是不是又有長進啦?妾倒是覺得比以前唱戲時更繪聲繪色了不少呢。」
「膳前交待你的倒是全給演出來了。」
緩緩站起身子,安文曦淺揚了唇角,目光掠過窗外半尺,有木槿花開,瓣瓣溫潤,復而輕語道:「她本良善,既不欺人,定要人欺。」
皇城東側角為覆盎門,因與長信宮相挨甚緊便也時常有宮人往來經走。時每座城門均有三個門道,門貼朱漆,有九九八十一顆門釘相扣,合四方共計有一十二門、三十六門道,恰與易經圖位「方軌十二」、「三塗洞開」相得益彰,且內有御道橫馳,兩側皆又有松榆槐柏相為掩映,愈發彰顯出皇城威赫沖天之氣。
時值署夏,天氣更是裹了風雲變幻之色,來前還是明霞盡染,達時便有濛濛細雨而落。漸至巳時,有兩座錦轎於此落停,舉步走下兩人,一前一後,各襲闕翟赤色宮服。細看下卻也發現男著木蘭青雙繡鸞袍,女配玫瑰紅蹙金雙層廣綾長尾緞裳,胸前翡翠珍珠皆出自一體,互為補色,夫妻之態瞭然於目。
「出門總是不帶雨具麼?」
身子襲上前有三兩步,半把雨傘皆已漫過多半個頭頂。杜明臻微微一愣,周身瞬時夾裹了淡淡竹墨香氣,原本握緊的指尖禁不住一時鬆開,面色亦稍緩了兩分。
「母后愛笑,去時,你多也勾勾嘴角。」
正身復又將雨傘往她身前挪了挪,安文曦淺淺轉眸於她,笑得純澈。
「知道了。」
睫眸輕垂,音未歇時杜明臻即抬了步子。安文曦要高她些許,如此近距離挨著實難讓她消受。方才他那一句言得更是輕輕軟軟的,反讓自己心怯,她並不喜近,何況又是這般姿態在他目下行走。
雨絲淅瀝,兩人腳下皆惹了溼氣。青泥板上兩人步子一斷,她靠前,他稍後,彼此錯過大抵有半個身子,雨傘卻如數全給了她。
至長信宮時,雨方歇。角簷下尚還有雨滴似斷線珠子墜落,摻著乍破雲層的陽光折射出斑斕,五光十色。
由著宮人淨衣,掃撤了身前的溼處兩人方才踏進宮中。雲階御座之上,是景仁帝與德容皇后慈眉善目的模樣。
新服半撩,長膝跪地。
「兒臣拜見父皇母后。」
「臣媳叩見父皇母后。」
「起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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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