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嫁到了宮裡做了皇后,有些事情看得倒是明白了些。累世為將做到了頂峰,這軍權太重早晚有一天難免為帝王所忌。所以便盼著從我開始能去讀書寫字做個文官,將來我蕭家慢慢地往文官那邊轉未必不是一條出路。可是母親說什麼不肯,我當時年紀還小,只想著要替母親爭一口氣,終於趁著父親出征之時搞了一齣棄文從武的把戲出來。後來整天罵聖賢批文人,倒有大半是出自這份不服……」
「等我長大了些,又蒙師父教導,算是也明白了一些東西,投筆從戎的路倒是沒有後悔過,更不想當什麼世子繼承什麼爵位。只是母親定要我壓過幾個哥哥一頭,每次逢年過節大家團圓在一起,總是要逼著我去想法子現本事羞辱幾個哥哥一番。再怎麼說那總是我的哥哥,親兄弟之間怨越結越重又是何苦?所以我自從發現了桃源谷後,每到過年都不肯回家……」
蕭洛辰坐在床邊聲音越說越小,倒最後頭低的不能再低,竟有些說不下去的樣子。安清悠咬了咬嘴唇,忽然間伸開雙手,把丈夫的頭輕輕摟進了自己的胸口。
世事真是無常,外面有九皇子那般為爭皇位鬧個你死我活的,此處自己的丈夫卻是不願意搞那等兄弟相爭。
這個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難不倒的男子,原來竟也有這般痛苦的時候。他也會傷心,也會逃避。那一張鐵齒銅牙似的懸河利嘴,也會有這般說不下去的時候?
安清悠忽然發現自己似乎看錯了一件事,蕭洛辰這個傢伙不但有人味兒,而且人味兒一點兒都不少。
「你真的……只是個大孩子!這些事情其實你可以早告訴我的,我一樣會嫁給你,說不定還會更早一點兒……」安清悠嘆了一口氣,輕輕地說道。
「我總覺得那樣是在扮可憐,男人有些事……」
「男人有些事一定要自己扛著對麼?可是那未必是所有事,一個男人如果所有的東西都只能一個人扛著,那就不是扮可憐了,是真可憐才對!」
安清悠輕輕的一句話,卻讓蕭洛辰渾身猛地一震,一張面孔深深地埋在安清悠的胸前,兀自竟有些顫抖不已。
由小到大,這些話蕭洛辰從未對第二個人講過。可是今天不知怎地,原本是和安清悠說些家中的人際背景,誰料想說來說去竟然說到了自己的過往,就這樣彷彿控制不住了一樣,一口氣間傾瀉而出。
安清悠彷彿聽到了幾聲不清不楚的低沉嗚咽?
百鍊鋼,繞指柔。即便是再強的男人,也早晚會在他真心深愛的女人面前卸下那份堅強的外殼。而這一天來到的時候,卻往往毫無徵兆,沒有理由。往往突然而發,就在那一不留心之間。
關鍵在於在那個他所愛的女人,是不是也在用自己的真心和溫柔深愛著他。
安清悠就這麼輕輕地擁著自己的男人,良久無聲。世事無完美,上蒼也許會為一個人開啟很多扇窗戶,卻總有幾扇會關得很緊。可是上天同樣是公平的,它也總會把那個能夠幫你開啟那幾扇緊閉窗子的人送到你的面前。
蕭洛辰抬起頭來的時候,妻子的胸前似乎有些溼漬。
安清悠柔柔的笑:「想不到我們神通廣大的蕭爺,居然也會有流眼淚的時候?」
蕭洛辰一臉不好意思地嘴硬:「我不是在哭,我是在流口水。」
安清悠噗嗤一樂:「這倒是奇聞,沒聽過流口水是趴在老婆胸口流的。」
蕭洛辰登時佯裝大怒道:「小小女子,爾安敢取笑某家乎?」
安清悠笑嘻嘻地回道:「小女子不敢,小女子不是在笑,是在打噴嚏。」
說話間,安清悠使勁作態,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卻覺得身子陡然一輕,竟是被蕭洛辰一把抱上了肩頭。
「誰規定流口水不能趴在老婆胸口流的?為夫的這就流給你看!」
「啊……」
尖叫聲中,蕭洛辰扛著安清悠奔床就去。
新婚燕爾,正是青年男女們食髓知味的時候。
雲絲被,紅錦織,鴛被翻浪之際,自然是一室皆春。什麼老太太對文官女子的深深成見,什麼蕭洛辰曾經的心結,暫時都被丟到了九霄雲外。兩人的情意卻是又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