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蘇明珠聞言,還未開口,支起的青紗窗欞外便忽的響起了一道聲音:

「不用也好!」

蘇明珠聞聲抬頭,卻竟是趙禹宸又去而復返,像是剛巧路過,聽見了這話便停在了窗戶下,隔著窗欞接上了這麼一句話,雖是一身龍袍,眼中還仍舊帶著少爺的光彩,對著她格外認真道:「你鬢髮如雲,不用頭油也比旁人用了的順滑許多。」

蘇明珠聽著這話不禁又是一樂,只不過這次就帶了幾分調笑的意味:「陛下才見過幾個旁人?您能分得出人家頭上到底用了頭油不曾?」

「分不出。」趙禹宸此刻卻是格外的謙虛低調,卻還是滿面的釋然靈動,他側過頭,看著鏡中的蘇明珠,神色飛揚,眸子裡閃著說不出的亮光,一句近乎調笑的話便脫口而出:「只分的出旁人都不及你就是了。」

蘇明珠便又是忽的一頓,抿抿唇,便躲閃一般的從鏡中垂了眼眸去。

【這小子今個兒怎的這般會說話?油嘴滑舌,實在是不對勁……】

雖是話語像是嫌棄,但語調卻帶著些微微的歡喜與親近,蘇明珠在窗下對鏡梳頭,趙禹宸便正立在窗外,恰好在三步之內,將這份親近聽的清清楚楚,心下便是忽的一動。

他打出生就是父皇獨子,三歲起就是太子,只母后有孕之時略微受了些尷尬冷待,但那也不過多半年功夫,且因著那時還不敢擔保中宮一定能生出一個嫡子,所以連這份疏遠冷待都是掩蓋了一層,格外隱晦,並不算是十分的明顯。

因著這緣故,在有讀心異術之前,他一向以為父皇的重用,母后的慈愛,臣子的忠心,妃嬪的愛慕,都是天生的便合該落在他一個的身上的,這一切都並不需他去付出亦或者回報什麼,他唯一要做的,便是按著父皇與太傅們的教導,做一個賢德任君,至於周遭的人事,便自然會天經地義的擺到他的面前,費勁一切只為了讓他舒心順遂,若不順心的,那一定是旁人不中用,換個好的就是了。

可自從得了這讀心異術之後,只這短短月餘的功夫,那天雷便好似將他這十幾年的一切都劈了個乾乾淨淨,到了今日,他已然明白了,旁人並不是天生便該慈愛順服,之前的一切,都只不過因著他是皇帝罷了。

沒有什麼是他天生便該得,並且天長地久的,明珠待他的在意與喜愛自然也不是,更莫提,他糊塗了這麼多年,還親手叫明珠受了諸多委屈,即便從前的確有青梅竹馬的情分,只怕如今也已消磨殆盡了,趙禹宸面帶沉吟,明珠驕傲的很,可不是那等諂媚之輩,他若想回到從前,便自然不能再如以往一般坐等其成,單是偏縱賞賜還不夠,或許,也還是該試如眼下這般誇讚她,好叫她高興?

想是這麼想著,但故意說好聽話哄嬪妃高興這個事,他以往還當真沒幹過,他宮裡如今只這麼兩個妃子,明珠自從進宮之後,便跟他相見兩厭,十次裡倒有八次不高興,他自然不會哄,至於淑妃,他也不必去哄,只要見著他,就自然便貼心懂事,反而會有意無意的小意奉迎,好叫他順心——

當然,那都是董氏欺君罷了,做不得數。

趙禹宸搖了搖頭,將叫人掃興的董氏從腦子中晃了出去,又認真的想了想應該說些什麼讚譽的話,能叫明珠繼續開顏。

世人若誇讚女子,無非德、言、容、功四個字,趙禹宸琢磨了琢磨,德、言、功這三個字,明珠有沒有先不必說,只是他若是誇出來,總覺著明珠非但不會高興,或許還要生氣似的。

那就只剩下「容」這一個字了,雖說原本這個「容」字的原意,是指女子出入莊嚴,穩重持禮,不叫人覺著輕浮,但他單單拿著它來誇讚明珠的容貌似乎也並不出錯嘛,而且剛剛朕就是誇了明珠的頭髮,她心裡才高興的,女子一定都喜歡旁人誇她美的!

更何況,明珠的容顏原本就是傾國傾城,般般絕世。

這麼一想,趙禹宸便不再猶豫,他立在窗外,看著窗上新糊的青蘿紗,便順勢開口道:「青紗衫子淡梳妝,冰姿綽約自生涼,虛掉玉釵驚翡翠,鬢鬟風亂綠雲長,明珠,前人佳句雖精妙,卻也難描你容色之萬一。」

誇完之後,趙禹宸有些期待的看著窗內明珠的反應,想著明珠或許還會如剛才一般羞澀不言,甚至還特意凝了心神。

蘇明珠的確是沒有開口,她一瞬間不單面上沉默,甚至連心裡都完全凝滯了一般,靜默的一絲聲響也無。

不知隔了多久,就在趙禹宸覺著貴妃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反應的時候,一句格外清晰的心聲便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嘶——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是真的被雷劈壞了腦子吧!隔了這麼久了……後遺症?】

……

……

趙禹宸一瞬間幾乎沒撐得住自己的神色!

明珠這口氣,幾乎只差明著嫌棄他噁心了!

可是為什麼?朕方才誇她鬢髮如雲之時,明珠心裡分明就很高興,為何他此刻引經據典誇她的容貌,便成了這樣的反應?

朕想不通!

「咳咳。」蘇明珠看出的趙禹宸的面色難看,她覺著可能是自己沒控制住,面上的嫌棄太明顯了,為了彌補,她努力拋下了剛才的尷尬,笑了笑,主動開口道:「陛下去而復返,可是還有什麼事要與臣妾交代?」

趙禹宸回過神來,面色鬱郁:「哦,朕方才記起了,再過十日,便是寒食清明,為了守孝,宮中也已有兩年不曾遊樂踏春,母后有意今年出孝便趁著過節出去一趟,朕想著,你精於騎射,不若便去一趟景山圍場?」

「景山圍場!」蘇明珠的眼神忽的一亮:「陛下此言當真?」

趙禹宸還有些沉浸在方才的鬱氣裡回不過神,只悶悶道:「君無戲言。」

蘇明珠卻也並不在意,只這一件事,便足夠叫她高興的很了,她忽的一笑,迎著春日裡窗外的晨曦,只彷彿比這芳春之景都更明亮似的:「謝陛下!陛下當真是世間少有的純孝賢明之君!」

所以,朕方才這麼真心稱讚,還不如干脆帶你去一遭圍場?

看著蘇明珠明媚的笑靨,趙禹宸一時間竟說不出自個是個什麼滋味,他張了張口,理智上分明還是有幾分介意的,可是對著這樣的明珠,心下卻又忍不住因著這一刻的歡喜與誇讚,隱隱便出了些喜意來。

半晌,趙禹宸面色分明還是從前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嘴角卻又隱隱泛起了一絲弧度來,微微點頭,應了一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