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將軍眼眸動了動,倒也未曾遮掩,只又平靜道:「這兩年多,我有意為你大哥在軍中立威,他勇武義氣都足夠,只腦子上差了些,好在還有你二哥一併照應著,我這次回來,又將所有的親信下屬都留在了西北,勉強也算是一呼百應。且叫他們小兩口兒在西北過著吧,過個十幾年,若是萬事順意,說不得也能一家團圓。」
蘇將軍這話其實已然說的十分明白了,所謂萬事順意,便是能確保他們蘇家能安然退下來,皇帝也不會鳥盡弓藏,若不然,大哥他們便不會回京。
年輕的蘇都尉有些震驚:「爹爹是說……」
蘇將軍低頭為蘇夫人續了一杯茶,雖然是說著這樣事關全家性命的大事,但聲音卻穩重的一絲波瀾也無:「不錯,防人之心不可無,若是朝中有個萬一,有你大哥守在西北,便總有一條退路。
聽著蘇將軍說了這話,看著一雙兒女都是滿面凝重,蘇夫人有些心疼的瞪了他一眼,中氣十足的開口安慰道:「不用怕,你爹馬匪出生,就是心眼子多的不行!當今陛下不錯,給你爹封了太尉,封了我一品國夫人,還將開朝那紅夫人的遺物都送了來,我瞧著他真心的很!也沒那卸磨殺驢的意思!」
沒錯,小陛下不單賞了她紅夫人的東西,還誇她巾幗紅顏,世間少有的奇女子!甚至還特意誇了明珠,只說也就是如她這般的,才能有其母必有其女,教出貴妃這般善良體貼的女兒來!
反正以蘇夫人自個的眼光,覺著陛下這誇讚乃是十足十的真心的。要知道,她的眼光可是向來是獨一份,若不然,她當初高不成低不就,二十多歲上才出了門,去當初爹爹手底下那麼多軍漢,她為什麼一眼就挑中了蘇戰?
蘇戰長的最俊俏固然是一端,可她一眼看中他,卻不單單是因著他長得最俊俏!
瞧瞧,那些當初不信她的眼光,還明裡暗裡笑話她的人現在如何了?如今只背地裡悔的腸子都青了去!
只可惜,對於她的這一番論斷,此刻蘇將軍卻也並未全然相信,只是不願反駁一般點了點頭,微笑道:「夫人說的是,也就是當今了,若是當初先帝,逼到極處,我便是舉家叛逃,鬧他個天翻地覆、玉石俱焚,也決計不會走今日這步。」
雖然面上看著俊俏斯文,但有些根底裡的東西是變不了的,即便如今已經官拜超品的太尉,蘇將軍不經意間,仍舊會露出幾分骨子裡的匪氣。
蘇夫人對他這毛病又愛又恨,只是她武將之家出身,還是講究一個忠君報國的,卻並不怎麼贊同這樣的不忠的言論,當下只拍了拍他的右臂,不許他這般在孩子面前胡說。
蘇明珠倒是沒注意到這個,她聞言開口道:「加封太尉?陛下未賜爵位下來?」
細論起來,太尉掌管全國兵馬大權,與太傅一文一武,都是超品的官階,自然是要比那中看不中用的爵位尊崇些的,只是打本朝起,太尉與太傅一樣,都是加封的虛職,尊崇固然是極尊崇,只不過官職不同於爵位,還能傳個三世五世甚至世襲罔替,按著禮法,官職是傳不下去的,頂多能看在老臣的顏面上,請旨給家裡不爭氣的兒孫們降恩領個蔭封之類。
如果說,趙禹宸給蘇家賜個爵位,是擺明了要架空榮養,那麼加封這太尉,是有意重用,叫蘇家真正的手握實權,還是另一種方式的養老,就是看君王是否重用了。
「這都無妨,你大哥自有前途,明理又志不在此,你們姐弟兩個還一派孩子氣,日後子孫的前途自由他們自個去爭,有了爵位,也只是養出一堆膏粱紈絝罷了。」蘇將軍戎馬半生,又朝堂沉浮半載,對此自然也是清楚的,見狀只通透一笑,看著蘇明珠似乎還些沉思,便又安慰道:「不必多想,當初在先帝手裡,爹爹都撐到了今日,又何況當今?你只放心在這宮裡暫住,等得時機成熟,家裡便設法接你出宮去。」
蘇明珠自然是想出宮的,但如今全家前途都還晦暗未明,她又怎麼顧得上提起自己的這些瑣事,當下只是搖了搖頭,說她在宮中諸事都好,並不著急云云。
只不過蘇將軍說了這話,之後他們一家子便也不再提起這些,只圍坐一團,配著點心茶果,有說有笑的談起了家常瑣事,之後到了午膳的時辰,他們也未曾多折騰,就叫下頭上了個熱鍋子,擺在榻上小案,親自動手,配著各色的醬料吃過了,一個個都吃的額頭冒汗,卻也越發的親密自在,又熱鬧又舒服。
只不過即便有趙禹宸的旨意,蘇將軍夫婦身為外臣,總是不能留的太久的,午膳用罷,便也到了該分別的時候,蘇明珠戀戀不捨的將父母弟弟送到了殿外,正在說話時,遠遠的竟又來了帝王的儀仗。
來的自然是趙禹辰,蘇明珠話還未完,便也只得停了口,一家一起恭敬謝恩見禮。
趙禹宸倒是格外的仁德寬厚,下了御輦連連叫起,還親自扶了蘇戰起身,毫無帝王架子的笑著道:「太尉與夫人這麼快就要回了嗎?怎的不與貴妃多說會兒話?」
蘇戰拱了拱手:「後宮禁地,不敢多留,臣與夫人久居京城,日後總還有相見之日。」
趙禹宸面色溫和:「太尉說的是!說來也不必日後,明日宮中設宴,慶賀太尉大敗戎狄之功,便又可再見。」
客套了這麼幾句,便也到了該離去的時候,蘇明珠拉著蘇夫人,最後囑咐著些娘倆個的似話,蘇將軍則是站在一旁,面上帶笑靜靜看著她們兩個,暫且等待。
趙禹宸在一旁看著蘇戰,發覺他雖目光瞧著貴妃母女,眸光卻微微發散,似有所思的模樣,他心頭一動,便忍不住的上前一步,想要聽聽這位戰功赫赫的將軍此刻會在想寫什麼。
這麼想著,趙禹宸便上前一步,凝了心神,果然便也聽到了一句清潤的男聲——
【珠兒說的沒錯,夫人當真是黑了不少……在孩子面前裝的渾不在意,這一回京,瞧見旁家夫人都是白白嫩嫩的,指不定心裡又得偷偷難受了……嗯…得告訴丫鬟,回去偷偷給她換些顯白的脂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