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嗯。」過了好一會兒,秦汐才輕輕應了聲。

雪花依然紛紛揚揚飄落,好像比剛才還要更大一些。

天地間慢慢被雪色填充,地上的積雪開始堆積。

花壇上,四季常青植物的枝葉上,慢慢有積雪堆積。

吳希彥說了那句話之後,就沉默了下去。

他撥出的熱氣化作白霧,在空氣中瀰漫,然後很快消散。

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慢慢也開始有雪落下。

最後就連英挺濃眉上面,雪花也開始停駐。

秦汐忍不住又笑了笑。

她也沒好到哪裡去,羽絨服的帽子上原本是一圈潔白的毛毛。

現在也變成雪花的世界。

她的微笑好像終於提醒吳希彥。

他大步向前,抬手,擋在秦汐頭頂。

吳希彥手指修長,但是也不可能擋住紛紛揚揚的雪花。

「我們別傻站在這裡啊!」秦汐輕撥出聲。

她微微踮起腳,拂去吳希彥肩上的雪。

「好冷!」秦汐打了個寒顫。

剛才還不覺得,現在手指接觸到雪花。

雪花瞬間融化成細小的水珠,反而更加凍手。

一隻修長溫暖的手,反手握住她的手。

秦汐怔了下。

她抬眸,定定看向吳希彥。

離得近了,她可以看得很清楚。

這個平時看起來總是嚴肅又鋒銳的師兄,濃密而長的睫毛上,也有雪花開始停留。

細小的雪花將他眉眼間的嚴厲磨去,讓他五官看起來不再那樣凌厲。

秦汐忍不住輕笑出聲。

「笑什麼?」吳希彥問。

他語氣還是挺嚴肅的。

如果歐陽月在這裡,大概又會立刻挺直背脊,噤若寒蟬。

拼命在心裡吐槽吳·班主任·希彥又回來了。

他也不著急要回答。

這樣有雪落下的天氣,周圍一切都被白雪覆蓋,有點帶著他們走向童話世界的味道。

反正是除夕,大家今天都沒事。

吳希彥索性握著秦汐的手。

兩人肩並著肩,轉身慢慢朝女生宿舍走去。

「阿姨都回家過年了。」秦汐抿嘴又笑,「今天沒人擋住你進女生宿舍。」

她另一隻手裡明明抓著一隻手套,但是他們好像都忘記了。

秦汐揚眉,抿嘴輕笑著看向吳希彥:「要上去喝杯熱茶嗎?」

女生宿舍的門廳裡沒有亮燈。

天陰沉沉的,這裡光線也很昏暗。

秦汐左右看看,又伸手拍拍對方肩上的雪花。

「剛才笑什麼?」吳希彥到底是個執著的人。

剛才沒問到的答案,現在又重複問道。

「emmmm……」秦汐拖長聲音,跺了跺腳。

她的頭髮上肩上,帽子上也有雪花。

這樣抖一抖,就紛紛落了下來。

還沒掉在地上,就消散在空中。

「就是……」秦汐說:「你難道不知道,大家在背後,都悄悄教你‘班主任·吳’嗎?」

她說著又忍不住笑出聲。

吳希彥皺皺眉:「班主任?吳?」

他還真不知道。

「emmmm……」秦汐偏了偏頭。

這個梗一時半會兒要解釋清楚,還真挺不容易的。

她想了想,說道:「就是高中班主任啊,很嚴肅的,會神不知鬼不覺站在教室後門,看你上課有沒有認真聽講的那個。」

吳希彥:「……」

「犯錯的時候最害怕的就是他的身影,也特別害怕被班主任找去談心聊天。」秦汐說:「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她心情超好。

吳希彥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他急匆匆出現在這裡。

此時無聲更勝有聲。

秦汐笑眯了眼睛,愉悅地又說:「歐陽每次去見你,就像要去見她的班主任一樣害怕。」

「為什麼害怕?」吳希彥再次重複。

他不是會開玩笑玩梗的人,濃黑的劍眉微微皺起,顯然是真的不懂:「我從小到大的老師,都很好。」

秦汐吐了吐舌頭:「臣附議。」

她從前遇到的老師大都特別好。

有的甚至會在過年的時候悄悄塞紅包給她。

初中班主任是個漂亮溫柔,手特別巧的女士。

她女兒和秦汐差不多大。

她還親手為秦汐織過毛衣,在天冷的時候給她。

秦汐倒是不缺衣服,她那對從未露面的父母留給她的錢挺多的。

但是這樣「媽媽牌」的溫暖毛衣,光是穿在身上,就像自帶小火爐一般,讓她從心底都暖了起來。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又重重點點頭:「班主任都很好的。不僅關心學習,還要操心別的很多事。」

「嗯。」吳希彥也點點頭。

他們兩人手牽手站在女生宿舍樓下。

幼稚得如同幼兒園的小朋友。

秦汐只覺得掌心像是有團溫暖的小火苗在燒,從吳希彥身上一直傳到她的心底。

讓她再感覺不到絲毫寒冷。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站了會兒。

誰也沒先說話,也沒鬆開彼此的手。

「我爺爺……」

「要上去……」

然後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秦汐臉微微發熱。

就算今天宿舍管理阿姨不在,她也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請吳師兄的。

也不知道對方會怎麼想她。

「你先說。」秦汐朝吳希彥揚揚下頜。

「嗯。」吳希彥點點頭。

「我剛剛回國,爺爺那裡還在等我回去。」

「噢噢。」秦汐連忙點頭,「時間也不是太早了,你別讓他老人家久等。」

吳希彥這樣的實驗室狂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差不多95%以上的時間都待在學校。

秦汐這半年去詹華鋒老師實驗室的時候很多。

她幾乎就沒有見過,吳希彥不在的時候。

好像除了他過生日那次,或者出差參加重要的學術會議。

其它時候,只要她去實驗室,總能看到師兄挺拔如松的身影。

她正想抽出自己的手,手指剛一動,卻被吳希彥握得更緊。

「我之前、我……」

即使是在重要的實驗出最後成果的時候,吳希彥也不會這樣緊張。

但是他現在,語言又變得貧乏。

上次脫口而出,問秦汐要不要跟他回家過年。

是因為真心心疼這個師妹。

他自己很習慣孤獨地感覺,但是隻要想到秦汐獨自留在學校過年,那孤寂的背影,就忍不住向她發出了邀請。

那時候他還沒覺得有什麼。

但是現在,他握著人家柔軟纖細的手。

那是和他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樣的,要小很多,也要軟很多。

但是當拿起試管或者進行實驗操作的時候,又很穩的一雙手。

「我跟爺爺說過。」吳希彥有些乾巴巴地說道:「宿舍管理員回家過年,學校食堂也不營業。你可以跟我回去。」

他很艱難才說完這幾句簡單的話。

先前邀請秦汐,是作為師兄,想要照顧堅強的師妹。

而現在……

吳希彥的臉慢慢燒了起來。

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還是第一次向女孩子發出這樣的邀請。

秦汐的臉也紅了。

「可是……」她聲音低了下去,「去你家過年,我們……」

她的手還被吳希彥緊緊握著。

但是他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

就這樣……

「嗯。」吳希彥點點頭,「沒關係的。」

他說:「我爺爺很慈祥,他一定會喜歡你。我家今天也沒什麼人,父母都在外度假,家裡別人都回家過年了。你去了,會熱鬧很多。他們肯定高興。」

秦汐:「……」

不是這個原因啊!

她轉頭看向吳希彥。

秦汐其實知道,吳希彥一直都很注重鍛鍊身體。

他也說過,臨床醫學也好,醫學研究也好,都很苦,需要從業者本身就有健康的體魄。

所以他再累,每天也會抽時間鍛鍊身體。

剪裁合體的黑色大衣穿在他身上,襯得他身材很好。

寬肩窄腰,筆直大長腿。

但是秦汐知道,吳希彥就算沒有傳說中的六塊腹肌,也是差不了多少。

她曾經見過對方,輕輕鬆鬆就將另外兩個師兄搖搖晃晃,才能抬起的厚厚一摞資料搬到資料室。

也曾在大家都束手無策的時候,緊急解決實驗裝置的故障。

可是現在,吳希彥似乎忘了他自己有多厲害。

他渾身甚至有些僵硬地站在秦汐身邊,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像在訴說他的緊張。

「我爺爺做菜很好吃。」吳希彥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又憋出一句話,「外面吃不到的。」

「噗……」秦汐終於被逗樂了。

「好啊。」她點點頭,大大方方地說道:「希望不會打擾到你們。」

「那我們走吧。」吳希彥是真的有些著急。

他下了飛機就立刻到學校來找秦汐,還沒和家裡報一聲平安。

「等我幾分鐘。」秦汐將手從他掌心抽出,「去拿點東西。」

她說著飛快地衝上樓。

秦汐先衝到鏡子前。

短髮清爽利落,剛才玩雪的時候沾了雪花,頭髮被打溼了幾縷。

羽絨服帽子上的毛毛也有點溼。

而且這件軍綠色的羽絨服,過年好像不太喜氣啊。

秦汐飛快地整理了下頭髮,又迅速翻出件鵝黃色的羽絨服換上。

她左右看看,牛仔褲也換成過膝的格子羊毛裙。

白色運動鞋被黑色小靴子取代。

「呼……」秦汐對著鏡子再照了照。

幸好前幾天去超市買回來的年貨挺多,她挑選了幾樣,用口袋裝好。

一會兒路上可以再買點水果。

她一邊琢磨著,一邊重新下了樓。

吳希彥有點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他見過最多模樣的秦汐,是她穿著白大褂的模樣。

要不然總是休閒打扮,這樣穿著長裙,蹬著小靴子的樣子,吳希彥還真的第一次見到。

尤其是,黑色的靴子還帶了幾釐米的跟。

「有長輩,要正式一點比較好。」秦汐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伸手將一縷頭髮別在耳後,低頭看看自己:「很奇怪嗎?」

「還好。」吳希彥淡淡說道。

秦汐:「……」

「我爺爺很支援我學醫。」吳希彥又說。

他伸手接過秦汐手裡的東西,自然而然提著朝前走去。

「他說自己年輕的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學醫。不過那時候條件不允許。」吳希彥一邊朝前走,一邊向秦汐解釋道。

「所以你即使穿著白大褂去,他也會很高興。」

秦汐:「……」

她都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不過這樣……這樣也是好看的。」吳希彥似乎終於反應過來,連忙又說。

「……謝謝。」秦汐說。

雪花還在紛紛揚揚灑落。

地上比起剛才又堆積得厚了些。

秦汐步子邁得大一些,和吳希彥並肩而行。

兩人的腳步蜿蜒留在雪地裡,看起來是那樣整齊又合拍。

吳希彥的車就停在女生宿舍對面的花園外。

穿過那幾棵已經很有些年月的大樹,就能看到他常開的黑色汽車停在路邊。

他將秦汐的東西放在後座,然後紳士地替她拉開車門。

汽車很快發動,破風冒雪朝前駛去。

「再晚一點,道路可能就會結冰。」吳希彥說:「安全帶繫好,我開慢一點。」

「好。」秦汐乖乖繫好安全帶。

黑色的車逐漸消失在道路拐角。

雪花紛紛揚揚,很快就再也看不到絲毫蹤跡。

那幾棵大樹後面,這才緩緩轉出一個人來。

洛斐也穿著黑色大衣。

雪花在他肩頭堆積得很多。

先落下的已經逐漸融化,雖然無法浸透他的大衣。

但那陣陣寒意,卻像是早已破開衣服的屏障,一點點滲透進他的骨子裡。

他靜靜站在原地,看著早已看不到絲毫蹤跡的車子。

過了好一會兒,洛斐才轉頭看向雪地。

兩排足跡還沒完全被新落下的雪覆蓋。

洛斐走過去,秦汐的腳明顯要小很多。

他一腳踏上去,對方原本的足跡被他的取代。

「小叔叔。」黎飛揣著兩瓶熱可可跑了回來。

他將還有些燙手的飲料塞到洛斐手中:「找了半天,只有這個自動售貨機裡還有飲料。沒想到竟然還是熱的。」

「嗯。」洛斐淡淡應了聲,面無表情地接過飲料。

他捐的。

夏天的冰飲,冬天的熱飲料。

教室裡的地暖,中央空調舒適的涼風。

全新的,裝置一流,安全也是過硬的實驗大樓。

對醫學生的支援,各種各樣的獎助學金,學生科研補助

……

他能想到的,全都一樣一樣朝a大捐。

可是卻忘了問一句,那個人究竟需不需要。

就像那張,始終無人去兌換的特等獎券。

他想把最好的都給她時。

她卻只需要有人頂風冒雪,握著她的手說一聲「來遲了」而已。

熱可可很暖。

濃香醇厚。

洛斐的嗓子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又幹又澀,完全無法下嚥。

「回家嗎?小叔叔。」黎飛又說。

他本來就是因為歐陽月的話來找秦汐的,現在對方都和吳希彥走了,他們也沒必要留下。

到頭來,竟然還是隻有他和他家小叔叔,兩個孤家寡人一起過年。

「家?」洛斐又淡淡應了聲。

他的語氣有些諷刺。

他沒有回答黎飛的話,目光卻緩緩落在雪地裡,和秦汐並排的那行腳印上。

「黎飛。」洛斐說:「你來開車。」

他將車鑰匙交給黎飛,轉身朝著車走去。

「去哪裡?」黎飛很快跟著坐進駕駛坐裡,他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去東郊。」洛斐淡淡又道:「那裡有個主題樂園。」

他說:「不知道的話,開的導航。」

黎飛:「……」

今天可是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