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趙菁這一覺睡到第二天晌午。她這一處下處靠著西邊,這時候廊簷上的太陽都照到了裡頭的炕上,真真的太陽都曬屁股了。趙菁起來的時候覺得身上輕飄飄的,走路步子也有些虛扶,往銅鏡裡頭照了一眼,一整張臉除了眼睛有點摳之外,整個都腫了一圈。

趙菁也沒心思計較這些,急忙洗了臉往御書房去,這個時辰是皇帝看奏章的時候,她去那邊應個卯,交代一聲便也好回侯府去了。再過幾日便是侯夫人下葬的日子了,她總算是要功臣身退了。

御書房裡頭靜悄悄的,因為暖爐燒得太旺了,小皇帝解著外袍坐在龍椅上,身體自然向後傾著,手中拿著一本奏章翻看,樣子很是愜意。看見趙菁進去,急忙就把姿勢擺正了,清了清嗓子,偷偷的看了她一眼,便低著頭不說話了。

趙菁見他故意清了清嗓子,便走去外間茶爐子上沏了一杯茶進去,一邊遞給皇帝,一邊道:「皇上,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皇上貴為一國之君,更要身體力行……」

趙菁的話沒說完,周旭便伸出手來,在她額頭上摸了一把,見趙菁已經不發燒了,這才道:「杜太醫的藥可真靈,你今兒果然就好了。」

趙菁紅著臉頰,扶開皇帝的手,將茶盞遞到他的手中:「宮女們看病自有醫女來,皇上何必為了奴婢破例呢?」

「這算什麼破例,常言道醫者父母心,大夫跟前人人平等,姑姑怎麼就跟朕客套起這些來了。」周旭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趙菁看。她病了一場,看著還有些憔悴,嘴唇乾乾的像是要裂開一樣,周旭很想湊上去添一口。

一想到這裡,周旭便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他昨天剛在太醫的教誨下開闢了鴻蒙,如今滿腦子想的都是那些渾事,一晚上沒睡好,心裡跟火燒一樣,可是瞧著別的宮女,偏就沒了興致,只有瞧見趙菁才這樣。

趙菁也覺察到了周旭的眼神,低著頭不去看他,見她把茶盞放在了龍案上,人又坐下了,這才福了福身子道:「奴婢是來同皇上說一聲的,一會兒奴婢就出宮去武安侯府去了。」

「母后也真是的,派個什麼人去不好,非讓你去,你還病著呢,不然朕去同母後說,讓她換一個人吧。」皇帝性子急躁,張口就道。

趙菁也沒往心裡去,只玩笑道:「事情差不多都完了,這時候讓別人去,豈不是搶了我的功勞了?」

皇帝一聽也是,便嘆息道:「那你去吧。」

正這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福子一路小跑,往裡頭通報道:「皇上大喜!皇上大喜!武安侯在邊關又大勝了一場,把韃子殺的落花流水!這是六百了加急的捷報,皇上快看看!」

皇帝原本心情還有些失落,聽了這話,立馬就精神了起來,見小福子進來,急忙招手讓他把捷報呈了過去,開啟來從頭到尾的看了一遍,只拍案叫好道:「這武安侯可真是將帥之才,被圍了一個多月,居然讓他給突圍了,還反過來追得韃子落荒而逃,看來北邊的仗有的打了,大雍這一回要揚眉吐氣了!」

趙菁見皇帝高興,自己也高興,轉念一想,那普照寺的菩薩可當真靈驗,她昨兒不過隨口說了一句,沒想到今日就有了捷報。

「侯爺打了勝仗,那奴婢更要把侯夫人的喪事辦得體面了,這樣才不枉費侯爺在邊關的辛勞。」

皇帝這時候高興,便把趙菁要出宮的事情往後擱了一點,只跟著點頭道:「你去吧,好好把侯夫人的喪事操辦了,這也是朕和母后的旨意。」

趙菁高高興的哎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她還要去一趟永壽宮,看看太后娘娘還有什麼吩咐。走到半路的時候,忽然瞧見永壽宮的小宮女燕兒正往這邊來,見了趙菁便道:「姑姑,太后娘娘正讓奴婢傳您過去呢!」

趙菁心裡便忍不住有些胡思亂想起來,自己對於太后來說,是個敏感人物。其一,太后知道自己不喜歡皇帝,一心想著出宮,因此越發放心自己服侍皇帝;其二,皇帝對自己卻似乎越發超出了尋常的關心,有些逾越了主僕的規矩,就拿昨晚請太醫這一事情,趙菁又是理虧的。

不過這樣也有一個好處,越這樣,太后就越發不敢留她。

「聽說你昨兒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宮裡頭有個風吹草動的,太后娘娘的永壽宮永遠是頭一個得到訊息的。趙菁沒指望這事情能瞞得過太后,便老老實實的回道:「是染了些風寒,吃了一劑藥,已經好了。」

太后便點了點頭,看似自言自語道:「杜太醫的方子,還是這麼管用。」

趙菁卻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只跪下來道:「太后息怒,皇上一時壞了規矩,奴婢已經同皇上說過了。」

太后見趙菁一臉惶恐的樣子,臉上的肅然又換上了笑意,只淡淡道:「也沒什麼,反正你過不了多久就要出宮了,往後的事情,哀家會提點著皇帝的。」

趙菁聽了這話,大大的鬆了一口氣,果然和自己料想的一樣,太后信任自己,卻不信任皇上,看來自己的出宮之路算是平坦無虞了。

「剛才皇上收到的捷報,武安侯又在邊關打了勝仗,侯夫人是十二那一日下葬,只剩下四五天的時間了,奴婢手上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忙完,特特過來回了太后,好往侯府裡去。」趙菁現在心思篤定,連病都覺得好了幾分,嘴角含著笑,一字字的回道。

「那你回去吧,等過幾日忙完了,回來和哀家一起替皇上選幾個靠譜的司寢,就可以歡歡喜喜的回家過年去了。」

趙菁聽了這話,倒是微微一愣,她沒料到太后已經這般著急了,連年都不用讓她在宮裡過了,這樣一來,趙菁豈不是真的可以回鼓樓大街和兄嫂過年了?

從永壽宮裡出來,上了去往武安侯府的馬車,趙菁的心才算真正放了下來。看來太后娘娘這一回是鐵了心讓自己出宮了,趙菁想到這裡,忍不住就笑了起來,心情就像是出籠的小鳥一樣愉悅,想著戰戰兢兢的日子總算到頭了,趙菁合手默唸了幾聲佛,當真是上輩子積德了,這輩子能從宮裡活著出來。

趙菁回了武安侯府,才聽說景國公夫人過來了,景國公夫人是太后娘娘的堂姐,身份尊貴。景國公一家因為在擁立先帝的時候立下了大功,立國後被封為一等國公,家世顯赫。對於打了十幾年光棍的武安侯來說,能娶上景國公府上的姑娘,其實算是運氣不錯的,當然前提是,這裡頭沒有貓膩的話。

只是從這幾日趙菁在武安侯府聽來的這些閒言碎語中顯示,侯夫人所懷的身孕有些蹊蹺。當然這些話並沒有傳到徐老太太的耳中,不然的話,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風波來。

趙菁因是宮裡派來的,聽說景國公夫人來了,自然也是要去一見的,她從外面剛回來,身上寒氣重,便在抱廈坐了一會兒,讓丫鬟往松鶴堂裡頭通報。

景國公夫人略帶著幾分刺耳的聲音便從堂屋中傳了出來。

「我女兒跟了你兒子,一天的福分沒享到,如今死了,難道連個正二品的誥命都等不到嗎?老太太你若是個懂實務的,就該去宮裡求了皇上和太后,讓她們下旨冊封我女兒正二品誥命夫人,穿著誥命服大妝入殮。」

趙菁在外頭聽了眉梢略擰,太后的旨意是:按正二品誥命夫人規制操辦。但是趙菁來的時候,武安侯府已經為侯夫人入殮完畢,況且如今是新朝,整個朝廷也只有那麼幾個正二品的誥命,朝服若是準備起來,也需要不少時間,武安侯夫人嫁過來半日侯爺就出徵去了,自然沒有上書朝廷,讓禮部上呈皇帝,為侯夫人加封。

人都死了,如今再來爭這些,有什麼用呢?

趙菁是覺得一點兒意思也沒有,只是這可難倒了徐老太太了,她哪裡懂什麼誥命不誥命的,她自己封誥命的時候,也是老侯爺領了她進宮玩了一趟,出來的時候當時的皇后賞了她一套衣裳,她後來才知道,那是正二品的誥命服。

「親家,這些我也不懂,什麼誥命不誥命的,不過就是一件衣裳,我給兒媳婦做的大斂的衣服料子也是不差的,上面還繡著金線,鑲著珍珠呢!」

趙菁正端著茶盞喝茶,聽了這一句忍不住就噴出半口茶來,這時候小丫鬟已經去了裡頭回話,她便放下了茶盞來,矮著身子從簾子裡閃了進去,向著景國公夫人和徐老太太福了福身子。

徐老太太瞧見趙菁,頓時就跟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站了起來,親自要迎,趙菁忙扶著她坐了下來,徐老太太便忍不住開口道:「菁姑娘,你來說說看,這誥命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不就是一身衣服嗎?穿著還怪不舒服的。」

趙菁這時候只忍著笑,安撫徐老太太道:「對您來說,那確實只是一身衣裳,可對有的人來說就不是了,那是名、那是利、是有些人一輩子都想要牢牢抓住的東西。」

趙菁這話說的沒錯,可在景國公夫人耳中聽起來卻有那麼些刺耳,那一張原本看著端莊威嚴的臉上頓時有了幾分怒意,趙菁淡淡的掃了她一眼,這才起身對景國公夫人道:「國公夫人愛女心切,奴婢也知道,只是太后娘娘已經下了懿旨,武安侯夫人所有的殯葬規制都是和正二品誥命夫人一般操辦的,除了誥命服因時間緊迫不能趕製之外,其他一應的規制,都與正二品無異!」

景國公夫人也知道趙菁是在太后娘娘跟前說得上話的人,如今既有她在場,她也不好發難起來,不然的話,憑她徐老太太一個鄉下婆子,也只有吃癟的份兒。當初若不是急著為女兒找婆家,景國公夫人是萬萬不會把女兒嫁入武安侯府來的,誰知道自己的女兒到底是個薄命的,孩子沒保住也就算了,畢竟是個野種,可是連命都沒有保住,景國公夫人再怨她恨她,這時候卻也傷心了幾分。

「我苦命的女兒,我且不跟你計較……」景國公夫人站起來,拿帕子掖了掖眼角,站起來帶著幾個婆子丫鬟浩浩蕩蕩的走了。

徐老太太看著她那副頤指氣使的樣子,也氣的胸口疼,等她們走遠了,才敢拍著桌子道:「欺負我一個老婆子,你要真心疼閨女,就不改把她養成風一吹就倒的模樣,連我家的孫兒都保不住,我還沒找你呢!」

趙菁聽了這話,又忍不住失笑,老太太看著平常在家挺厲害的,誰知道卻是紙老虎,在景國公夫人面前全無還手之力。其實趙菁也明白,像徐老太太這樣,草根出生的老封君,必定和景國公夫人這樣的世家媳婦說不到一起去的。

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菁姑娘,可讓你見笑了。」老太太自己也覺得自己沒臉了。

趙菁只笑著道:「這有什麼,老太太只是不明白這裡頭的規矩罷了,其實也沒什麼,反正侯夫人去世了,以後也不會再跟景國公夫人打什麼交道了,老太太別忘心裡去就好。」

趙菁掃了一眼廳中,孫玉娥和韓媽媽都不在,大約是老太太要見客了,所以也沒讓她們在跟前待著。趙菁瞧著老太太那一臉頹喪的樣子,忍不住也同情了她幾分。

先帝是前朝的舊臣,推翻了前朝之後,除了加封了同他一起打下江山的將士之外,很多文臣都是前朝的老人,雖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可那些文臣根基深厚,關係錯綜複雜,背後更是有數不清的姻親關係,像武安侯府這樣的後起之秀,想讓打入這個圈子談何容易。

況且……徐老太太又是這樣的一個人,連家務事都懶得管,除了在府上含飴弄孫的,她還能做什麼呢?

「我倒是不往心裡去,只是怕禮數上要是不周到了,讓外頭人笑話,他們笑話我不打緊,只是將來安哥兒回來了,又要受人指點。」

老侯爺去了也有八九年了,想來這麼多年徐老太太和武安侯相依為命的,自然是處處為他考量的。趙菁想起那日張媽媽同自己說起的武安侯的事情,還覺得有些眼熱,便順口安慰老太太道:「老太太,我今兒剛從宮裡回來,侯爺又打了一個勝仗了,老太太您就安心吧。」

徐老太太聽了這話,果然高興了起來,只笑著道:「又打勝仗了?怪不得最近都沒收到他的家信,原是忙著打仗了,我得趕緊去佛前燒一柱高香,讓佛祖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趙菁從徐老太太那邊出來,囑咐了這兩日不去老太太的松鶴堂用膳了。她染了風寒,雖然好了許多,但侯府孩子多,若是傳染了出去,倒是不好了。

丫鬟自然老老實實的回了,趙菁便窩在自己的小院裡,讓宮女杏兒在廊下熬起藥來,冬天日短,不知不覺幾天過去了,張媽媽也從普照寺回來了。

「菁姑娘,你沒瞧見當時孫媽媽那個臉喲,拉得跟馬臉一樣,一抬腿就跑了,老奴還是頭一次見她這樣灰溜溜的樣子呢!」張媽媽在普照寺出了一口惡氣,心裡舒坦了很多,可想著過兩日侯夫人一下葬,趙菁就要走了,侯府的生活又要回到原樣,心裡就忍不住有些失落了起來。

「姑娘從宮裡出來了,打算做些什麼?是做些個小買賣呢?還是嫁人相夫教子當少奶奶去?」張媽媽尋思著老太太那臉皮薄,只怕是開不了口了,自己便旁敲側擊的問了起來。

「還沒想這些呢,在宮裡這麼些年,外頭的世界都沒看夠呢,想是先看一看,熟悉熟悉了,至於其他的事情,等出來了再想也不遲。」趙菁只淡淡的回了一句,她出宮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好好的睡幾天懶覺,把在宮裡這十幾年沒睡夠的覺都補回來。

張媽媽聽了這話,也不好意思再問了,便只陪笑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