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電話結束通話。

秦可的心情一時複雜到難以言喻。

不一會兒,她就聽見身後外間隱約傳來傭人進入房間的聲音。

低低的交談聲隱約響起,秦可想聽卻又不敢聽——在沒驗證自己的想法前,她好像有點不太敢面對那個孩子。而另一方面,又擔心是他們弄錯了,那這就更讓她對那個孩子有負罪感了。

許久之後,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秦可轉身拉開了房門。外間已經沒有人在了。桌上的菜餚仍舊一點都沒動過,外間的門也緊閉著,就好像沒人來過一樣。

安靜的空氣裡,女孩兒輕嘆了聲。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婚禮的日子如期而至。

從那天開始,秦可也確實沒有再見到小孩兒在自己面前出現過,直到婚禮這天。

霍家大少的婚禮,宴請的客人自然不在少數,裡面一部分是霍家的世交或者霍重樓的朋友,更多的則是不乏奔著這霍家的名號試圖藉機攀附的。

秦可最不喜歡這樣的場合,陪著霍重樓給幾桌長輩敬過酒,便找了個不勝酒力的藉口,偷偷從主樓的正廳溜了出去,避著傭人進了後院。

主樓通往後院的正門是有門廊的,出來之後便是一段寬闊的鵝卵石小路,路正中大約幾十米遠,還落著一方小噴泉。

婚禮隆重,家裡的傭人幾乎全部被抽調去了前面,這後院的噴泉水池與周圍細密的灌木叢間也就格外地安靜。隱約還能聽到樹葉和陰影間藏著的窸窣與蟲鳴。

後院的路燈也是仿照偏古典的歐式風格,燈光帶一點淡淡的古銅色,染得噴泉落下的水滴都晶瑩裡透點淡金。

秦可情不自禁地走過去。

離著只剩幾米的時候,她的身形驀地一停。

噴泉的後面有一條長椅,原本藏在樹影裡,又在她視線的盲區,所以走過來前,秦可並未注意。

而直到此時,當椅子的影兒出現在她的視野裡,秦可才注意到被自己忽視了的不但有這椅子的存在,更有那上面無聲坐著的男孩兒。

只不過男孩兒的位置並非坐在長椅椅面上。

——

他身體朝向是與長椅相悖向的,險而又險地坐在窄窄的、大約只有兩指寬度的靠背上稜。

而這長椅風格獨特,椅背格外地高,再加上後面的噴泉是帶了一圈矮護欄的嵌地式,於是男孩兒晃盪著腿,腳下一片空氣,再向下就是離地深約有一米半的噴泉池子底部……

秦可臉色刷地變了。

這如果真掉進去,還不知道會出什麼岔子呢!

「小孩兒,你坐在那裡做什麼,快下來!」

「……」

男孩兒從最開始被秦可發現時便低著頭,不知道是在看噴泉池子裡的水,還是水裡他自己的影兒,也或者兩者都不是。聽見秦可的聲音後,他頓了幾秒,才緩緩抬頭。

眸子被古銅色的光抹上一層淡淡的金。

蟲鳴幾聲裡,男孩兒驀地笑了。

這還是秦可第一次見這個小男孩兒笑,很漂亮,但莫名讓她心裡發涼。下一秒她就聽見自己的想法被驗證——高高的椅背上坐著的男孩兒輕歪了下頭。

「你是要我這樣跳下去嗎,姐姐?」

話聲一落,他雙手撐在身側,像是隨時可能一躍而下。

秦可瞳孔狠狠一縮:

「……別!」

以近乎變|態的身體協調力,男孩兒竟然真的恰在跳下去前的那個節點位置止住了身形。

他垂眼看著臉色發白的秦可,無聲地笑了笑,眼神卻是冰涼的。

「我以為姐姐根本不在乎我是死是活,原來還是會擔心麼。」

秦可:「…………」

她現在只想知道,這麼短短的幾天時間,霍景言到底是怎樣把人「照顧」得,讓那麼乖巧的一個小孩兒變成了現在這副——

突然想起他最後被帶走之前那晚的表現,秦可心裡一虛。

好像在之前也不是沒有徵兆。

「婚禮怎麼樣呢?」男孩兒虛虛看了一眼前廳的方向,「好像很熱鬧啊。」

秦可強作歡笑。

「別學著用大人的語氣說話,這樣聽起來很奇怪的……」

「不是我在學,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我除了不記得自己是從哪兒來、不記得過去的事情以外……我什麼都懂啊,姐姐。」

男孩兒的笑容一點點收住,最後變成全然面無表情的模樣。

「就像我知道你們的婚禮,知道今天過去以後你就再也不可能是我的了。」

和某人簡直,越來越像了……

秦可心裡一抖。

面上她仍努力維繫笑顏,「你聽話,先從那椅子後面下來,好不好?」

「好啊。」

「?」

這麼聽話?

秦可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男孩兒向後一倒。

下一秒,整個人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裡。

「——!!」

秦可的臉色瞬間刷白。

她的驚叫聲憋到了喉嚨口,卻因為過於恐懼而絲毫沒能喊出來。

在原地僵了幾秒之後她才猛地回神,慌得腳步近乎踉蹌地跑過去,扶住長椅把手擰過身——

遮得嚴實的長椅靠背後,安然無恙的男孩兒正坐在椅子上。

秦可腳一軟,差點癱坐到地上。

驚魂未定下,她的胸口還在忍不住地起伏,氣息也急促:

「你是不是要……嚇死我……啊?」

秦可話聲剛落,她扶在椅面上的手腕就突然被壓住了。

秦可抬起頭,「小孩兒,你別再鬧了,不然我真的要——」

「秦可,你是我的。」

「——!?」

這個突然響起的再熟悉不過的輕淡聲線,讓秦可的頭髮幾乎都要炸起來。

霍、峻!

秦可睜大了眼睛想去看清面前的人真正的模樣,然而事與願違,所有的光好像都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片完完全全的黑暗、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裡。

這令人恐懼的黑暗裡,只有那個熟悉的聲音慢慢靠近。

冰涼的觸感吻在她的唇瓣上。

「誰也不能跟我搶你,即便是過去的我也不行。」

「…………!」

秦可來不及說些什麼,就感覺原本支撐在自己身下的堅硬的鵝卵石地面突然鬆軟下去,那鬆軟無聲無息地上漫,一點點包裹住她的「身體」,最後將她全部的意識,悉數吞進了黑暗裡。

幾分鐘後。

出來尋人的傭人瞥見長椅一角委頓的身影,大驚失色,慌忙跑了過去——

「秦小姐?秦小姐!」

「……唔。」

女孩兒慢慢支起身,她茫然地看了一眼長椅,又看了看扶著她的傭人。

「我怎麼……在這裡?」

「不知道啊,您之前說要出來走走,我剛剛沒等到,出來找您,就看見您一個人趴在這裡睡著了。」

「哎……?在這兒睡著了嗎?」秦可無奈地晃了晃腦袋,「那還真是太困了……一定是婚禮太辛苦的緣故。」

傭人鬆了口氣,笑:「您沒事就好,我送您回去吧。」

「好。」

女孩兒站起身,和傭人往前廳走。隱約的聲音在窸窣的蟲鳴裡傳回來。

「不知道怎麼了,總感覺……好像忘了點什麼。」

「咦?是很重要的事情嗎?」

「應該不是吧。唔,那就不去想了——對了,霍重樓怎麼樣了,前面還有客人在灌他酒?」

「可不是嗎,我看重樓少爺都快被灌醉了。」

「你們也不管管他?」

「哈哈,秦小姐,除了您,霍家誰敢管重樓少爺呀?他分明就只聽您的話了。」

「…………」

聲音漸漸湮沒進這長夜裡。

天光如水,月色靜謐。

【該醒醒了啊,這位美麗的小姐。】

誰?

誰在喊她……

秦可費力地撐起酸澀的眼簾,光線一點點重新盈進視野。

「頭好重……」

秦可無意識地喃喃了聲,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腦袋。

她感覺自己好像睡了一覺,做了個夢,而且是很長很長的一個夢。長得恍若隔世,讓她完全想不起今夕何夕了。

「我這是……在哪兒……」

等理智終於一點點回歸,秦可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身周。

隨意支起來的尖頂帳子,矮矮窄窄的小長桌,一顆看起來像地攤貨的玻璃球……

等等。

玻璃球?

秦可的某段記憶霍然迴歸,她瞳孔一縮,有些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對面。

熟悉的老人家,熟悉的和藹笑容。

「這位美麗的小姐,你感覺如何?」

秦可張了張口,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是你讓我……」

「哎,老頭子我可什麼都沒做。」老人笑著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慢吞吞的,不緊不慢,「我只是給了你們一個舒舒服服地趴著睡上一覺的地方而已。」

「…………」

「至於在夢裡夢見了什麼,解決了什麼,那是你們自己的決定,和老頭子我是沒有關係的。」

說話間,老人已經站起來了。

而秦可猶自茫然地望著他,或許因為太過驚訝,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直到她的大腦慢半拍地反應過一個用詞。

「你們」。

秦可:「…………」

難道說,「夢」裡的那個小孩兒,真的是……

秦可正準備僵著身體轉向旁邊,就聽見有人衣衫窸窣,從矮桌上由趴睡的姿勢慢慢起身。

秦可僵著笑,「睡得好……嗎?」

「還不錯。」

霍峻緩緩揉著頸,聲線淡定平靜。

「……」

秦可長長地鬆了口氣,笑容都真誠多了。

「那我們就回——」

耳邊聲音驀地一低,笑意陰沉:

「姐姐?」

秦可:「…………」

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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