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一旁高懸的窗臺上,琉璃裱花窗開了細縫,夜風吹進來,鼓起幾米長的簾子起伏舞動。
餐廳長桌上,兩排香燭的燭火也被風吹拂著,落在地上的燭影兒燁燁地晃。
除了風聲,餐廳內靜謐一片。
長桌盡頭,高背椅前。
男人從聽見女孩兒的那句話時,便僵在了那兒,連女孩兒勾著他後頸幾乎要跪到自己腿上來的曖昧姿勢都忘了在意。
他緊緊地盯著面前近在咫尺的那雙乾淨澄澈的瞳子,眼底猙獰著不可置信和拼命壓抑的情緒。
「你說什麼?」他聲音嘶啞,在這樣幽沉的夜裡聽起來格外可怖,「……再說一遍?」
然而他面前的女孩兒,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已經絕不會再怕他的人。
所以秦可只微垂下眼,又輕聲笑。
「你不是一定要娶秦嫣嗎?我給你做小啊,不要名分的那種。」
「…………!」
霍重樓的眸子裡幾乎要綻上血絲來,他抬手,一把扼住了女孩兒環在自己後頸上的手臂,動作近乎粗魯地將她的手腕拽開,拉扯到身前。
「秦、可。」他咬牙切齒地喊她的名字,「你為什麼要這麼自輕自——」
最重的那個字到最後也還是沒出口。
秦可卻笑。
「因為我喜歡你啊。」
霍重樓的身影猛地一僵。
只是幾秒後,白狐面具下露出來的眼睛裡,漆黑的眸子抹上嘲弄而冰冷的笑意。
「你喜歡我什麼?」
秦可一怔。
這可跟她的反應不太一樣。霍重樓之所以隱忍著不肯接近,不就是認為她完全對他無感、也最好跟他不要有交集?
可既然她都告白了,怎麼這人卻反而……
直到看清那雙眼裡深處藏著的刻骨情緒,秦可才有點恍然。
——
就算前面鋪墊過,但她這告白來得還是太輕易。畢竟在霍重樓的認知裡,自己對他應該沒有任何接觸和了解。他此時聽到自己的這番話,可能只會覺著自己在圖謀霍家的……
就如秦可所意料的。
下一秒,她就聽見霍重樓撇開臉,冷聲道:
「即便我娶了秦嫣,霍家也不可能虧待你。你想要的東西…………我都會給你,不需要你通過這種方式。」
果然,誤會了。
秦可心裡有些哭笑不得。
但她面上沒露多餘情緒,只笑著彎眼問:「你都要娶秦嫣了。霍家如何不虧待我?而且,我想要的東西你都能給我,你確定?」
「…………」
霍重樓眼神陰沉地看她。
秦可莞爾一笑,「那如果,我想要的是你呢?」她俯下身,似乎絲毫不在意自己被霍重樓緊緊捏著的手腕,貼面俯到男人耳旁,輕聲笑,「那你也能給我麼?」
「……!」
霍重樓太陽穴重重地一跳。
但出乎秦可意料的是,他竟然沒有攔她的動作,而任由她攀附在他的身上。
秦可頓時騎虎難下。
——
這種曖昧場景她也只是強撐著不讓表情上出現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罷了。如果不是一直在給自己做注意力轉移和暗示,那她一定會忍不住臉紅的。
「怎麼不繼續了?」
耳邊突然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帶著一點嘶啞的笑意,聽得人背後發冷。
秦可抿了抿唇,剛想說什麼,突然感覺腰上一緊,跟著便重心後移——竟是整個人被提了起來,直接擱到身後長桌沒擺置餐具的空處。
堅硬的桌角在腿彎一硌,秦可神色停滯,眼神里掠過慌亂。
這點情緒恰好落入霍重樓的眼裡,他眼底頓時更冷,笑聲嘶啞陰沉。
「怕成這個樣子,還說想要我的謊話——你可真是不知死活啊,秦可。」
秦可一怔,回神。
她現在如果退半步,那霍重樓就更篤定她是為了別的目的才接近他的了,到那時候她做的這一切可就都白費了……
這樣想著,秦可輕咬緊牙齒,認認真真地抬眼看向霍重樓。
「我沒有說謊。」
霍重樓眼底的所有不忍,終於在這一刻焚燒殆盡,被覆蓋了全部的怒火取代——他猛地站起身,逼前一步,直接向長桌邊沿坐著的女孩兒壓過去。
他雙手鐵箍一樣,緊緊禁錮女孩兒,使秦可坐在桌邊不能寸移,而他自己壓身上前,沒有留下絲毫空隙,把人抵住。
「再說一遍——」
他按著她笑,聲音沉啞低冷。
「你沒說謊?」
「我——」
秦可剛想張口,卻突然僵住。
幾秒後,她慢吞吞地眨了下眼,有些錯愕而不可置信地低頭看下去。
在這陰影裡看清什麼值錢,滾燙的緋紅已經迅速漫上她的面頰。
下一刻她反應過來,羞憤到極致地仰起頭。
「霍重樓,你——」
「你不是想要我嗎?」男人眸子漆黑冰冷,伴著那是近乎猙獰的笑意,格外讓人背後發寒,「不是沒說謊嗎?——那就來啊!」
男人震怒的聲音在空曠的餐廳內迴響。
秦可咬牙。
她小腿剛要抬起,餐廳的後門突然被人叩響。
霍景言平靜的聲音傳進來——
「重樓少爺。家裡的司機回稟,秦嫣小姐和秦先生、殷太太已經在返程的路上了。」
「…………!」
餐廳里長桌上下的兩人同時一僵。
倒不是因為這話的內容,而是這突然響起的叩門聲和話聲都表明——霍景言不知道在後門外等了多久才突然卡著這個節點開口。
更甚至可能,從一開始他就在那兒。
想通了這一點,兩人表情同時變化。
秦可忙推開霍重樓跳下了桌,臉色紅得幾乎恨不得找一條縫鑽進去了。
回過神,秦可想從餐廳後門離開,卻被霍重樓拉住了手腕。
秦可一愣,轉回頭,不知道這人怎麼疏遠了她一晚上,卻突然在這時候主動靠近了。
卻見霍重樓冷垂著眼,語氣有些不自在。
「你待會兒再走。」
秦可:「??」
見霍重樓不肯反應,她問出口:「為什麼?」
霍重樓咬牙,把她拽到了餐廳側廳的鏡子前。
鏡面內,女孩兒兩頰緋紅,唇色鮮豔欲滴,烏黑的眸仁更像是能擰出水來。
而身旁側背對著鏡子的男人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問:「你想這麼出去,讓他們都看到你這副模樣?」
「……」
秦可更加赧然。只是過了幾秒,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笑了出來。
霍重樓皺眉看她。
「……你笑什麼。」
秦可揹著白皙的手,笑著從鏡子前轉回身來,「霍重樓,你其實喜歡的是我吧?」
「——!!」
霍重樓瞳孔猛地一縮。
震驚的情緒讓他錯失了在第一時間矢口否認的機會,再想挽回已經晚了,女孩兒面上帶著「果然如此」的神情,明眸善睞,笑靨如花。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明明喜歡我去要娶秦嫣……」才怪。
「但我剛剛突然想到,你一定覺得你能夠忍得住,忍得住喜歡我,忍得住對我有想法,甚至能看我和更好的人在一起?」
霍重樓額角青筋綻起。
他捏緊了拳,撇開眼。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別自作多情了。」
他抬腳要走。
身後明媚帶笑的聲音卻追到耳邊。
「可你真的忍得住嗎,霍重樓?」
「…………!」
像是被點到了死穴,霍重樓的身形驀地僵住。
而女孩兒已經笑著,揹著白皙的手走向門口,步伐歡快,像是踩在舞蹈的節拍上,從他身旁不緊不慢地溜過去。
餘音落在身後。
——
「真奇怪呀,你明明連別人看到我剛剛的模樣都無法忍受,那你怎麼覺得,自己能夠忍受看著我和別人在一起的?」
在霍重樓幾乎被這話震到空白的眼前,女孩兒站在門旁,回頭看向他。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面上俏皮的笑意淡了下去。
「……撒謊的明明是你才對啊,霍重樓。」
「——!!」
砰。
長門重新關合。
秦可以為,這晚自己下了一劑猛藥。
她以為,霍重樓被自己揭開了這個她也是到今晚才發現的事實後,一定會醒悟自身,不再為那些奇怪的想法而彆扭,會坦誠自己而接納她主動想進入他的世界的選擇……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那晚之後,連著整整兩天兩夜,霍重樓壓根沒有再在霍家露過一面。
——
被秦可點明事實真相後,他似乎從根源上發現了問題,決定乾脆離她越遠越好以避免忍不住這種情況的出現了。
秦可差點被氣得咬碎了牙。
那晚之後的第三天傍晚。
秦可幾乎忍不住離開霍家老宅把人翻出來的時候,收到傭人的「告密」。
宅子外面,霍重樓的專車終於回來了。人已經在進主樓了。
秦可扔下吃了一半的晚餐,直奔主樓。
最終還是在霍重樓穿過正廳,而走上通完二樓的樓梯時,她把人攔住了。
「霍重——」
聲音在注意到跟在霍重樓身後的幾個他的下屬和傭人時戛然而止。
秦可猶豫了下,換了個稱呼。
「姐夫……你等下有時間嗎?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跟在後面的幾人本就意外,聽到姐夫這個稱呼後,更是震驚地看向前面樓梯中段,背對著他們的男人。
——
他們還從來不知道,霍重樓竟然已經結婚了??
只是在眾人的視野內,男人背影僵硬得厲害。
「去會議室。」
幾秒後,他竟然理都沒理秦可,只跟還愣著的幾人說了聲,便頭也不回地繼續上樓去了。
秦可最意外。
她幾乎下意識地邁上樓梯一步,想要追上去,然後又突然停住。
因為她突然反應過來,霍重樓為什麼會這麼冷淡,不和她說一個字、不回頭看她一眼。
——
他回來得匆忙,應該沒有想到會遇見她,也就應該沒有戴那副面具。他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臉。
秦可心裡無聲地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