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秦可考入了藝術高中,霍峻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意外。
在那秘而不宣的暗戀的一年裡,他得到的關於她的許多資訊碎片之一,便是秦可的母親是個舞蹈家。只是在她年齡還小的時候,她的父母因為一場車禍意外去世。
或許是為了紀念母親,也或許是從骨子裡遺傳來這樣的基因,秦可從來沒有掩飾自己對舞蹈的喜愛。放棄那樣優異的成績轉而進入藝術高中,這在乾德中學許多學生甚至包括老師看來,是十分愚蠢而無法理解的行為。
霍峻卻不覺得。他和秦可第一次遇見的那天就是秦可父母的忌日——所以女孩兒才會在那片小樹林裡哭得那麼傷心。那是她的選擇和執念,霍峻只想幫她實現。
她想走便走吧。
反正他會一直守在她身邊,就像高一那一年。
霍峻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他骨子裡天生驕傲和自卑矛盾結合,而這一次,他人生裡因為驕矜犯下的第二個失誤,便把他徹底推進了無底的深淵。
——
乾城影視基地。劇組爆破裝置出了差錯,一場小規模爆炸引起了多人傷亡的嚴重火災。
霍峻的人生停止在那一年。
因為那個名為「霍峻」的人的一切都不在了。
無論相貌、聲音、身體髮膚……
在icu裡整整半年他才能夠離開那些維續生命的儀器,後背的大面積皮膚燒燬和後續感染讓他無數次走過鬼門關,又無數次被最頂尖的醫療器械和最精英的醫療團隊搶救回來。
而他的父親,霍晟峰更是在這一次被逼得徹底斷了他的後路——關於「霍峻」這個身份的一切全都結束。
從他走出病房重見天日的那天開始,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叫霍重樓的人。
「霍峻」已經死了。
——
如霍晟峰咬牙切齒所說的:霍重樓的這條命,是霍家上下費盡心力才救下來的。
這一輩子,他生死都只能是霍家的當家人。
哀莫大於心死。
那時候的霍峻……霍重樓已經對這些完全不在意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本來該死在那場火災裡的——反正從最開始他就一無所有。
從最開始就沒人在乎。
反正……
她活下來了,活得很好,就夠了。
而他,終於是連最後一點出現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了。
霍重樓心如死灰,行屍走肉一般地按照霍晟峰的安排,去了四九城。
在四九城的霍家,霍重樓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兩年的時間。
這裡還不錯——即便那場火災毀了他的容貌和一切,但在這裡仍舊沒有人敢對他露出半點異樣的情緒,他們畢恭畢敬,每個人都看他作霍家大少,霍家背景雄厚,即便他相貌再可怕性格再乖僻,也不會有人敢當面異議。
而霍重樓並不在乎。
所以或許該換個說法——對於了無生趣的人來說,即便是地獄,他大概也覺得還不錯。
畢竟還有什麼,比他如今的存在本身更「錯」的呢?
霍重樓沒什麼想活的欲|望,但同樣他也不會選擇死。
驕矜是他骨子裡最後留存的東西,他不縱容自己像個懦夫一樣,背棄他虧欠了一條命的霍家於不顧。
而除此之外……
或許還有最後一點,他不想承認的執念。
如今霍重樓已經不再去親自關注秦可的訊息,他甚至是剋制著自己忘記和忽略那個女孩兒的存在——當然不是因為後悔或者是恨之類的情緒。
霍重樓從不後悔自己救了她,即便付出這樣的代價。他只是擔心自己如果得知了她的任何一點訊息,會把這些給自己下的剋制與禁錮都撕得粉碎。
畢竟習慣了走在地獄的人,終其一生都只看得到灰白世界裡的岩漿與焦炭,如果眼前再次出現那漂亮剔透的、陽光或是雨露或是空氣……或是一切和希望相仿的那樣的存在,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剋制自己想要掠奪、想要佔為己有的心。
所以索性,就全都不要知道好了。
霍重樓只會在每個月初的時候,慣例問他身邊的霍家管家霍景言一句:
「她還好嗎?」
「還好。」
只需要這兩個字就夠了。
不需要藏著無底欲|望的關心,杜絕任何哪怕來自他自己的危險的可能性——這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好了。
只是,這世上事總與願違。
回到四九城的第二年的年底,12月,霍重樓得到的不再是那兩個字。
而是沉默。
這讓霍重樓在昏暗的書房裡僵滯了許久,才慢慢回神,開啟落地燈,目光沉戾地看向霍景言。
「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斟酌自己的用詞,重樓少爺。」霍景言如是說。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秦可小姐——最近可能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