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陡然凌厲,逼問著楊榮。
楊榮沒有躲閃,說道:「本官是支援的,但本官對你的激進有些疑慮。」
「你覺得本伯先行清理兼併之事是弄反了嗎?」
楊榮愕然道:「你知道?」
方醒笑道:「當然,先動稅,那樣的話百姓會支援,隨後再動兼併,百姓的支援就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楊榮覺得方醒還是清醒的,可為何就沒弄清楚先後秩序呢?
「因為……」
朝陽溫柔,屋子裡的寒氣彷彿被逼了出來。
方醒緩緩的搓著手,那粗糙的手背看著就像是老樹皮。
「因為我等不及了。」
室內寂靜,能聽到外面風吹樹枝發出的輕微聲音。
楊榮低頭,揉了揉眼睛,然後苦笑著。
他抬頭看看方醒,失笑道:「你還年輕,和本官比起來,你年輕多了,為何等不及了?」
方醒看著他,認真的道:「我擔心的是,哪一天,支援突然就沒了……」
楊榮側臉過去,沉聲道:「興和伯,你想多了,陛下意志堅定,不會妥協!」
方醒微笑道:「我也相信他不會,不過總不能把希望寄託在人的身上,大勢當前,我若是不先找最難的那件事去解決掉它,我無法安心。」
「即使要多付出許多代價?」楊榮不解的問道。
他覺得自己和方醒就像是兩輛馬車,看似很近,中間卻有著一道鴻溝。
不可逾越的鴻溝!
方醒目光下移,皺眉道:「你的手在發抖!」
楊榮快速的收回了左手,強笑道:「沒事。」
方醒揭穿了他的謊言:「你這是心神激盪,為何?難道是因為道不同嗎?」
「南方那邊在鼓譟,興和伯,麻煩不小。」
楊榮沒有回答方醒的問題,轉個彎就說了最讓大家忌憚的南方士紳。
「他們在旁觀!」
方醒不覺得南方士紳會馬上成為大患。
「文無第一,當年南北榜事件的影響可還沒消散,南方的讀書人大概要嘲笑了。」
兩人沉默了一陣,楊榮下意識的握著茶杯,然後才發現茶水都變冷了。
他喝了一口冷茶,起身道:「興和伯,此事的變數還有許多,濟南可能穩住?」
方醒起身準備送客,說道:「濟南的問題不大,可隨後肯定要擴散到整個山東,時機對不對,這卻要看朝中的決斷,不過我覺得……」
楊榮撫須道:「你想讓人寢食難安?」
「看情況吧,首要是穩固濟南,那些佃戶不肯承認自己是投獻到了士紳家,頭痛啊!」
楊榮回到了值房,幾位同僚都沒問他。
快午飯時,楊榮起身活動了一些身體,說道:「一稅制之事會暫緩,目前朝中就盯著各地對清理投獻之事的訊息,及時彙總,報給陛下。」
說完後他看到大家都沒反應,楊士奇甚至在捂著額頭,就問道:「本官走了時候,可是有事發生了?」
金幼孜把毛筆擱下,搓搓臉,說道:「剛才的訊息,昨夜東廠和錦衣衞趁夜出城,人數不少。」
不用別的話,楊榮就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皇帝迫不及待的把一稅制的訊息放出去,就是在為方醒減輕壓力。
百姓們得知了此事會如何?
有盼頭啊!
和投獻到士紳家去相比,肯定是一稅制有盼頭啊!
那誰還會反對?
楊榮想起先前方醒對皇帝的擔憂,不禁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