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沙淺流

大梅子如今方知道什麼叫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她在儲秀宮的壽藥房求遍了人,上上下下十來個御醫,原本看她是慈寧宮的人不敢怠慢,誰知一問之下是給個宮女瞧病,頓時愛答不理的。再聽說那宮女是前朝的太常帝姬,霎時就像犯了什麼忌諱似的,居然問「姑娘可有老佛爺的口諭」。說沒有,那好,立刻作鳥獸散。抓藥的、輾藥的、寫方子的,個個都是大忙人,一個都不得空。

大梅氣得大罵,「都說醫者父母心,我看你們的心都被狗吃了!老佛爺可從沒有要她命的意思,你們這麼耽擱,回頭把她耽擱死了,我看你們怎麼交代!」

跳著腳罵了半天,眾人看她是太皇太后身邊的人也不和她計較,只有一個院尹慢聲慢氣道:「姑娘不知道,眼下交了春,各宮的小主們那裡都要進平安帖子,咱們真是忙得很。要不你上壽膳房去,叫廚子切上點薑絲,和著紅糖煮碗薑湯,熱熱地喝下去,表出了汗,興許就好了。」

大梅心道都是混賬話,要是發冷發熱光喝薑湯能好,還要你們這些太醫幹什麼?橫豎也說不清,重重哼了聲轉身就走。儲秀宮裡的請不動,只有上南三所碰碰運氣了。在萬歲爺眼皮底下當差,總要更兢兢業業一些吧!要是那裡的也不中用,那就沒法子了,要麼去請老佛爺的旨,要麼就拿土辦法來治。

悶著頭出了儲秀宮,在夾道上一溜小跑,過內右門時撞上了一個人,一看是太子身邊尚衣的小太監秦鏡。那秦鏡哎喲一聲,揉著小細胳膊道:「梅姑姑,您這是往哪兒去啊,這麼毛毛躁躁的!」

大梅突然有了主意,忙問:「你又上哪兒去?」

秦鏡指了指前面的隆宗門,「上造辦處去,江寧新進貢了春綢緞,我去那兒看看,挑好了好給太子爺添衣裳。」

大梅把他拉到一邊,「太子爺在哪兒?在上書房還是在景仁宮?」

秦鏡笑道:「姑姑真是關心咱們太子爺,太子爺才用了小食,還在乾清宮,過會兒要練射箭呢,姑姑找太子爺有事兒?」

大梅搡了他一下,「你快把馮祿給我叫出來,我有要緊的事,耽擱了要出人命的。」

秦鏡嚇了一跳,壓低了聲道:「錦姑娘又出岔子了?」

太子對錦書好,似乎是眾所周知的事,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便連連點頭,「正是呢!你快去找馮祿,讓他通傳太子爺,錦書被太皇太后罰跪,在風口上著了涼,這會子燒得厲害。我上儲秀宮請太醫,那些太醫一聽是給她瞧病,一個個都撂挑子。我實在是沒法子可想了,你和馮祿說,讓他求太子爺,好歹派個人過去診診脈。這要是時候長了,把人給燒傻了可了不得。」

秦鏡一迭聲應了好幾個哎,「你等著,我這就進去說去。」

大梅點點頭,搓著手在甬道上來回踱步。心裡計較,有太子爺出馬,那些太醫總不敢抗命了吧!這宮裡真夠沒有人情味的,普通宮人生了病,要請個御醫抓點藥,真是比登天還難。小病小災自己咬咬牙就挺過去了,要是得了大病,那就往北五所一丟,打發個配藥蘇拉給你瞧一瞧。抓個兩帖藥試試,好了就好了,要是死了就讓家裡人來收屍。旗份好的宮女尚且如此,錦書更不必說了,大多數人怕和她沾上邊,怕將來萬一有什麼會連累自己。

說實話,剛開始她也是這麼想的,可處了幾天,發現那人真是不賴。脾氣好,人本分,知道長短,說話輕聲細語的帶著謹慎,做事勤勤懇懇的,形容卻又不卑不亢。就像家常玩的九連環,看著利索又叫人難琢磨。一起當差,日子久了也不拿她當外人了。加上苓子心眼兒好,到處託人照應她,給她行方便。師傅做到這份上真夠可以的了,不瞧別的,單瞧苓子的面子。既然自己閒著,能幫襯就幫襯點兒,她也怪可憐的。

不一會兒馮祿從乾清門裡出來,手上捏著個瓷瓶往她手裡塞,「這是壽藥房新研的藥,你拿回去用溫水化開,先讓錦姑娘用了。太子爺已經叫人往聽差房去了,你先回去,御醫馬上就到。太子爺這會兒要練射箭走不開,等課完了就上錦姑娘榻榻裡瞧她去。」

大梅道好,拿著藥匆匆回西梢間去,推了門進屋,正看見錦書側著身在哭,枕頭上溼了一大片。她打了個突,探了探她的額頭,只覺熱得燙手。忙到桌前倒水化藥,一面道:「你別哭,我這就給你吃藥。你不知道,儲秀宮那幫殺才都不願意挪窩。虧得有太子爺,他回頭就派人來給你請脈。」

錦書擦了眼淚捂著被子不吭聲,大梅扶起她,往她身上搭衣裳。端過藥來給她喝,看她哭得眼睛都腫了,忙絞帕子來替她擦臉,「好好的,怎麼哭了?身上難受得厲害?」

錦書搖頭,慢慢道:「我夢見了家裡人。」

大梅怔了怔,方想起來她說的家裡人是前朝的皇族,心裡也跟著不得勁,嘆了聲道:「人死燈滅,別想了。你正病著,身子虛,陰司裡的人才都尋了來。我找把剪子壓在你枕頭下面,保管就沒事了。」

錦書聽著眼淚又落下來,哽道:「說泰陵神道上的樹都枯死了,日頭直照著,他們躲都沒處躲……我真是不孝,在這深宮裡待著,這九年來父母墳前連炷香都沒敬獻過。」

大梅在她炕沿坐下,拉了拉被褥道:「你也是無可奈何,自身都難保,怎麼還顧念得上他們。」

錦書雙手捧著臉,眼淚從指縫間溢了出來,順著腕子流進袖口裡。大梅從沒見過她這樣脆弱,就是受罰她也不落一滴淚,在她看來她已經是百鍊成鋼了。無心自然也無淚,到此刻才頓悟,她再堅強,到底只有十六歲,她心裡的苦沒有人能體會。

「我夢見了我十二哥。」錦書齉著鼻子喃喃,「他是個很斯文的人,性子最好,膽子也小。南軍攻進紫禁城時他只有九歲,聽見外頭殺聲震天,就嚇得躲在床底下。他們找了他好久沒找著,就有些惱羞成怒。一掀床幔子,拿火把照,看見他縮在裡頭,抓又抓不出來,又不能點火燒,就拿雙戈戟沒命地往裡捅。可憐我那十二哥,拖出來時面目全非,都已經爛了。」

大梅越聽越心酸,忍不住和她一起掉淚。明治皇帝的十一個兒子死得都很慘,大鄴的太監宮女也沒活下來幾個,這座紫禁城哪塊地皮沒沾過血?聽說安葬皇子們時連墓都沒分,十一個人各裝了一口柳木包斗子,往墓室裡一塞就算完了。曾經的天皇貴胄享盡了榮華,身後事辦得這樣潦草,真真叫人唏噓不已。

兩個人又哭了一陣,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想是太子派遣的太醫到了。大梅扶錦書躺下,掖好了被子去開門,門外的太醫打拱道:「我是奉太子爺之命,來給姑娘瞧病的。」

大梅讓了讓,「大人請進吧!」

那太醫欠身進來,不由多看了錦書兩眼。拿脈枕墊在她腕子下,細細把了脈,到桌前開方子,邊寫邊道:「沒什麼,不過受了風寒。我開上三劑藥,早晚服了,不出三天就會好的。老佛爺那兒這兩日就不要當差了,還是好生將養才好。」

錦書在炕上不好見禮,只得俯身道:「偏勞大人了,叫大人走了這一遭。」

太醫笑道:「姑娘客氣,這原是我分內的。何況太子爺千叮嚀萬囑咐,下官不敢怠慢,先吃上三劑藥。如果還有別的什麼,只管打發人來壽藥房尋我。我姓嚴,是乾清宮太醫院的院使。」

大梅看著那太醫腦袋後頭的五品花翎暗吐舌頭,到底太子爺面子大,平常院使都坐鎮壽藥房的,只有妃以上的位份才能請得動他。如今被太子派來給個小宮人看病,不知心裡怎麼思量。

嚴院使知道錦書身份,人家雖落了難,好歹也是金枝玉葉。況且當今太子又極為上心的模樣,指不定將來怎麼樣呢,賣個順水人情不過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便微躬了身道:「姑娘先歇著吧,等我回去煎好了藥,再讓蘇拉送過來。」

大梅送到門前蹲福,「多些嚴大人了,大人好走。」太醫院使頷首,揹著藥箱,邁著八字步去了。

錦書看大梅忙裡忙外頗不好意思,支起身道:「今天勞煩你了,我真是過意不去。你昨晚值夜都沒能歇著,這會兒又忙我的事,叫我說什麼好呢!你快回榻榻裡去吧,我吃了前頭的藥受用了好些,可不敢再麻煩你了。我又病著,你在這兒沒的過了病氣兒。」

大梅想想說得是,自己折騰這半天也乏了,晚上還要上夜,這會兒渾身累得胳膊都舉不起來,便道:「那我去了,你睡一會兒。這個點兒老佛爺該歇午覺了,入畫和苓子下了值就會來的。還有太子爺,等練完了射箭也要來瞧你的。」

錦書嗯了聲,「我不送你了。」

大梅道:「別拘虛禮了,你才剛和我說了那些,是沒拿我當外人。說句高攀的話,我今後就把你當姐妹了。咱們要好,做什麼都是姐妹的情分,可別提那個謝字。」說著抿嘴一笑,退出去掩上了門。

錦書復又閤眼,大概真是在枕頭下壓剪子起了作用,之後再沒做什麼夢。只是雲裡霧裡的不甚安穩,睡了約摸一個多時辰,期間入畫她們來過,推門看她睡得熟,怕吵醒她也沒進來。又過一盞茶時候,感覺有隻手探她的額頭,那手溫暖有力,掌心上似乎還有繭子。她掀了眼皮看,面前是太子的臉。太子蹙著眉頭,低聲道:「怎麼一下病得這樣了?」

馮祿沒有隨侍,屋裡只來了太子一個人。錦書掙扎著坐起來,太子拿氈子捲成桶墊在她身後,安頓她坐定了方回身開啟桌上的攢心食盒,端出了成窯的五彩蓋盅,揭了盅蓋吹上兩口,一手抓出一隻精緻的捏絲戧金小盒遞給她,笑道:「我來伺候你吃藥,怕你嫌苦,盒子裡是糖醃玫瑰果子,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錦書怔愣地看他,他有些靦腆,轉開視線道:「發什麼呆,快把藥喝了。」

她捧著盅,看著裡頭滿滿的一碗藥嚥了口唾沫。還沒喝,只覺五臟廟翻騰,胃裡抽搐著,嗓子眼裡發緊。鼓了半天勁也沒敢下口,苦著臉道:「再涼一涼吧!」

「不成!」太子拿眼橫她,「冷了更苦,你聽話,要不先含上果脯,這樣會好些。要是不想叫我捏著鼻子往下灌,就利索點兒喝了,我可是師傅跟前告了假專程來瞧你的。」

錦書不滿地嘟囔,「誰叫你瞧我來著。」

太子道:「聽說你病了,我哪裡還有心思練射箭!挽了半天弓,箭箭都脫靶子。師傅看我心不在焉就問我,我藉口身上不好告了假上這兒來,來了你還不待見我,真是天地良心!」

錦書心口突突直跳,太子猛然意識到了,一時面紅耳赤,倉促地背過身去到桌旁坐下,色厲內荏道:「別磨蹭,橫豎要喝的,不喝病怎麼好得了呢!」

錦書心一橫,一咬牙,直著脖子就把藥嚥了下去。藥一下肚就反胃,連舌根都跟著苦。慌忙取醃果子含上,這才稍微好了些。可是一靜下來,太子那些話就開始在耳邊迴盪,攪得她心神不寧。又是忐忑又是恐懼,只盼著別叫她料中,單可憐她倒猶可,要是還有別的什麼……她身上起了一層細栗,嚇得不敢再往下想了。

太子作勢乾咳了聲,臉上似笑非笑,「我命人備肉乾去了,上回秋彌我獵了兩頭鹿,叫尚膳間風乾了好做脯。宮裡小吃多,大多是甜食。你以前說要多吃些鹹的才長力氣,湯羹用起來不方便,不像肉乾,拿個袋子在身上掛著,想吃就能吃的。」

錦書慘淡地歪了歪嘴角,心想皇后說得真沒錯,他雖然身量高,到底是個孩子。哪有做奴才的整天身上掛包肉乾的,時不時地像騾馬似的嚼上兩口,要讓人看見了報給塔嬤嬤,那還不得腚上開花嗎!猶豫了一下道:「多謝你來瞧我,下回就別來了,叫別人看著也不好。我是奴才,你是主子,主子該遠著奴才才是。你這麼沒忌諱,就算是好意,到了別人嘴裡恐怕要生閒話。回頭再傳到皇后娘娘耳朵裡,我更沒法子交代。」

太子臉色微變,不悅道:「我看誰敢亂嚼舌頭!我一早就打發馮祿去佈置了,西三所沒人知道我來這兒,你把心放在肚子裡吧!」頓了頓又問,「太皇太后怎麼罰你?」

錦書無力道:「我辦錯了事,自然要罰。別說是大錯,就是邁錯了一條腿都夠喝一壺的。做奴才不容易,太子爺永遠都不會懂。您請回吧,在這兒時候久了要招是非,不光對我,對你也沒好處。」

太子眉眼間籠上了陰霾,「你怎麼又攆我?上書房新近換了總師傅,體仁閣大學士海庫什是出了名的刺兒頭,每日卯正就要點卯到學,我如今請安都抽不出空來,要見你一面難得很。今兒總算和外諳達告了假,到這兒來沒說上兩句話你就攆我走?」

錦書窒了窒,搬開了氈子面朝牆壁躺下,悶聲道:「那太子爺就恕我失禮了,奴才身子抱恙,太子爺請自便吧!」

太子突然頓悟,悔道:「我真是缺根筋,怎麼忘了你還病著。你睡吧,我在這兒陪著你。」

錦書聽了這話,臉都有些扭曲了。這人真是雷打不動,他是真傻還是裝傻?一個大姑娘睡著,他在一邊陪著,這算怎麼回事?

太子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笑吟吟道:「你要什麼只管和我說,要喝水我給你倒。」

錦書悶聲不吭,忍了半天到底繃不住了,回過頭道:「你就在這兒待著吧,等回頭走漏了風聲,叫老佛爺再治我的罪。挨板子,殺頭,死無全屍,這樣你就快活了。」

太子張口結舌,很有些委屈。他只是想多和她親近,不想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什麼好都沒落著,還招人埋怨。心裡不受用了半天,胸口又隱隱作痛起來,忍不住捂住嘴大咳,一時驚天動地翻江倒海,咳得連氣兒都喘不上來。錦書大駭,忙下床扶他,又是拍背又是順氣,折騰了半天才緩過勁來。

「這是怎麼了?」她心有餘悸,忽想起來,他原先就有不足之症。帝后生他時不過十四五歲,沒長全的孩子哪能生孩子,所以太子小時候常犯咳嗽。當時大鄴宮裡的太醫替他診治過,說他心脈弱,恐怕活不過十八歲。皇帝是通醫理的,倒不急,只是命他勤練布庫強身健體。她見到他時他曬得黑乎乎的,看上去也挺結實,本以為總有些起色了,誰知竟還犯病。

太子嘴唇煞白,無奈地扯出個笑容來,「我可沒訛你,是真病。」

錦書點了點頭,「我知道。你還在吃藥嗎?」

「要是不發作就不吃了,大男人弄得跟藥罐子似的,想想都寒磣。」太子喘了兩口,伸手倒了杯水喝,「這是孃胎裡帶出來的病症,沒法根治。」

錦書心裡也不是滋味,訕訕地問:「是不是我氣著你了,你才犯病的?」

太子一本正經地應道:「可不,我好久沒這麼窩囊過了,上趕著來瞧你,你還轟我!」眼看著她臉越來越紅,終是憋不住,低聲輕輕笑起來,「我和你鬧著玩兒呢,你可別當真。我沒什麼,倒是你,穿得這麼單薄,要是再凍著就要作下病根了,快上炕躺著。」

錦書後怕地望著他,問:「真沒事嗎?」

太子抬起頭,見那殷殷目光皎潔流轉,一時失神怔怔和她對視,心在腔子裡跳作了一團。

錦書有些恍惚,只聽太子道:「錦書,我就想對你好。我知道這深宮之中荊棘重重,身後事我管不上,但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照顧你一天。你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行不行?」

這話說得有誠意,錦書細咂了咂,五味雜陳。腦子發懵,茫然點了點頭。太子大為歡喜,「真好!三月要選秀女,怕是要替我選妃。我去和額涅說,我這身子恐不是個長壽的,還是等弱冠再說,免得害了人家女孩兒。有了這四五年時間,我在朝政上就可以獨當一面了,到時候建了府,再想辦法把你接出去。我活著自然對你好,倘或我沒福氣……也會替你安排個好歸宿的。」

錦書措手不及愈發呆愣,思忖再三才幡然悔悟,她剛剛一點頭點出了大問題。太子那句「對你好」似乎包含了別的含義,她這麼糊里糊塗一應,太子是個憨直的性子,肯定會當真。然後就是無休無止的交集,噓寒問暖,萬般不捨……她不禁打個寒戰,汗涔涔地驚呆了。

太子暗琢磨,姑娘家聽了男人說這話,不是該嬌羞不已的嗎?為什麼她一點都不高興,反倒心事重重的樣子?難不成是後悔了?太子明媚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想問又怕她一口回絕,戰戰兢兢地彎下腰看她,搜腸刮肚地找些話來說:「錦書……我也不求什麼,只盼你明白我的心思。其實要是沒有後頭這些事,我八成會求皇父把你指給我,沒想到眼下成了這樣……你別擔心我拿身份逼你,你只要拿我當朋友,不和我疏遠就足夠了。」

錦書低頭不應,半晌方道:「我無德無能,哪裡配受太子爺的厚愛!不怕你惱,說句實在話,我就算是再沒心肝,也忘不了父母兄弟是怎麼死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請回吧!」

太子站起來,似乎很失望,皺著眉說:「我知道你恨,可就是再恨也別說出來,別捅我心窩子。」

錦書雖是好脾氣的人,一聽這話火氣也直往上拱。你老子帶兵搶了我父親的天下,殺光了我的親人,我說兩句還捅上你心窩子了?你不是叫我拿你當朋友嗎?發個牢騷你怎麼不樂意了?漠然看他一眼,本來挺不痛快,發現他臉色慘白人發蔫,又有點於心不忍。顛來倒去考慮良久,心想自己大概把話說重了。瞧他霜打的茄子似的,別又氣出個好歹來。自己和他攪和了大半個時辰,吃了藥,身上鬆快了,隱約還出了些汗。原想怎麼也該睡上一覺,可他這麼杵著,說些不著調的話,趕又趕不走,白糟蹋了太皇太后準的半天假了。

按說自己要是機靈,膽兒大,是個順著竿子爬的人,抱住了這條粗腿該不撒手才對。太子爺是什麼人?是將來的皇帝!就算先天有不足,看他這勁頭也不像個短命的,十有八九是以前那個太醫不靠譜。大鄴時期她父親別出心裁,相信高手全在江湖上,於是廣納良才,好些太醫連出身考證不了。宮裡隨便指一個,說不定以前就是走街串巷的搖鈴遊醫,那種來路不正的院尹有個誤診也正常。她要是攀上這棵大樹,不說別的,後半輩子算是有著落了。可她記著血海深仇,情願老死在宮裡,也不願意和仇人扯上關係。

這就難為死太子了,好話說了個遍,那位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可憐他滿腔熱忱泥牛入了海,眼下真叫無計可施了,只得先撂下。踱到門口喚馮祿來,指著桌子吩咐,「把東西收一收,明早再打發人送藥過來。」

馮祿打著千兒應了個嗻,看太子面色不善也不敢多嘴,只小心道:「主子,咱們走吧!您這一告假,外諳達得往上頭報。萬一皇后主子或是太皇太后、皇太后擔心您,上景仁宮瞧您,您不在,那奴才們又得遭殃了。」

太子嗤了一聲,「就你金貴,不打不成器,挨兩下長記性。」回過頭對錦書道,「我走了,你好好睡吧,有什麼事讓苓子來找我。」

錦書拿被子矇住了頭不說話,太子嘆了口氣,一拂箭袖,揹著手跨出了門檻。慶隆尊養匾砸壞了,沒法修復了,這事整個後宮都知道。那個當岔了差使的小宮女沒了,像蒸發了似的消失得乾乾淨淨。春榮是宮女裡的頭兒,少不得連坐,冤枉又無奈地吃了一頓家法。掌事姑姑捱了打,臉上掛不住,跑到沒人的地方咬著手絹哭了一通。哭完了還得回來當差,在太皇太后的暖榻旁侍立,後背抵著泥金百壽圖圍屏,那絲絲寒意穿透了老綠的褂子,直鑽進骨頭縫裡去。

春寒料峭,慈寧宮西偏殿的四角供上了炭盆,春榮取大狼皮褥子給太皇太后搭在腿上,彎腰道:「天才亮,老祖宗仔細受涼。」

太皇太后讓塔嬤嬤推了窗屜子,打眼一看,地上的霧連著天上的雲,灰濛濛的一片。不知哪裡不順心,長長嘆了口氣,殿裡的人皆一凜,把頭垂得更低。太皇太后轉眼看春榮,那丫頭腫著兩個眼泡,就是打了粉也遮不住。原本哭喪著臉在慈寧宮是犯忌諱的,念在她值夜辛苦,又無端惹了這無妄之災,白受了皮肉之苦,便也不和她計較,只道:「那匾要是個平常物件,砸壞就砸壞了。可那是皇帝親提的字,是我六十大壽上特地命人裱了送來的,是他的一片孝心。你沒有好好調理下頭的人,是你的不是。要是下回不想挨藤條,就給我看緊了那些惹禍精。」

春榮忙跪下磕頭,縱然再委屈也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上臉子。老祖宗算是顧念她的,要是按著罪論,自己也要痛打一頓攆出宮去的。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一說誰家閨女在宮裡犯了事給趕出來了,那可是丟盡了三四輩子的老臉了。甭說圖往後找好人家,連著父母親戚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想嫁人,要麼是淨身師,要麼是屠戶。不是幹損陰德行當的,人家都不要你!好門第的爺們兒,哪個討不著老婆?也只有那些殺豬宰羊、騸人騸馬的願意和你湊合過日子。

春榮的頭磕得咚咚響,邊磕邊道:「老祖宗菩薩心腸,奴才嘴笨,可心裡都知道。老祖宗是疼奴才的,謝謝老祖宗還把奴才留在慈寧宮。奴才一定更盡心地伺候老祖宗,報答老祖宗的大恩。」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起來吧,以後緊著點心就行了。」

小宮女在太皇太后榻前鋪排開油布,司浴的綠蕪搬著銀盆進來,放下請了個雙安,「奴才服侍老祖宗浴足了,太醫院進了新帖子,往木瓜裡另添了兩味藥,給老祖宗活血暖膝的。」

春榮半蹲下給太皇太后褪了鞋襪,把兩隻腳抱進盆裡,綠蕪替下她,使了手法開始仔細地揉捏穴位。

泡上兩炷香的時候,等藥性都滲透進肌理裡去才算完。春榮給尚衣的宮女使個眼色,那宮女用大紅漆盤託著一雙厚棉紗襪子來,單膝跪下給太皇太后穿上。太皇太后打眼看,不知誰在襪口上繡了牡丹和一對小小的蝶。針腳平整,繡功也極好,這花開富貴繡得栩栩如生,襯著壽字紋的緞面鞋幫,果然比以往悅目得多。

太皇太后和煦地笑起來,「真是好看,是哪個丫頭想起來的?我這麼大的年紀了,還在腳上扮俏,讓人看了豈不笑話。」

話雖這樣說,到底是喜歡的。樂滋滋地看了又看,但凡是女人,憑他多大年紀,心底裡總是愛這些精細東西的。就是要給後輩的兒媳婦、姑娘們留份兒,自覺只穿素罷了。

塔嬤嬤也湊過來看,笑道:「在腳上,沒誰看得見。就好比被窩裡穿花衣裳,自己知道就是了。我瞧這種靈巧的心思,也只有那位想得出來了。」

那位指的就是錦書,太皇太后眼裡有種看不透的神色,停了會兒才道:「錦書和她姑姑真是像,一樣的細心敞亮,明治皇帝雖然荒唐,倒是生了個好閨女。」

太皇太后很少提起她的嫡媳,宮女們是大英開國後才進宮的,並沒有見過先帝爺的原配,只知道她是大鄴的長公主,是明治皇帝的胞妹。當時的先帝爺是南苑國的王,姬妾不少,卻沒有嫡妻,明治帝就把合德帝姬指給了他。婚後兩人甚是恩愛,先帝爺幾乎為她廢除後宮,可惜合德帝姬沒有生養,先帝爺的子嗣不多,只生了當今聖上和莊親王兩個兒子,剩下一溜都是郡主,於是把九歲的皇帝歸在她名下。皇帝在她身邊待了五年,後來她病勢沉痾,不久就故去了。

皇帝起兵奪了慕容家的天下,按常理來說合德帝姬雖姓慕容,嫁給了宇文家便是宇文家的人。何況又是皇帝的嫡母,上尊號怎麼都該是先皇后的名分。可不知為什麼,皇帝只草草封她個皇考敦敬皇貴妃的頭銜,把她葬在了孝陵之外。先帝墓室的另一邊是空的,是留給當今皇太后的。相愛至深的兩個人沒能同穴而葬,被兒子生生拆開了,眾人暗自咋舌皇帝的無情,也越加可憐那位悲情的合德帝姬。

太皇太后的思緒被拉得很遠,宮廷之中總有些不能言傳的隱晦,縱然是皇帝,心裡也有不願讓人發現的秘密。和錦書處了幾日才發現她和她姑姑那樣的像,倒不單是外貌,而是時常流露出來的神態。那種低頭淺笑的樣子,有時甚至連說話的語調都是一樣的。皇帝在合德帝姬身邊長到大婚,他熟悉他的嫡母,自然更加註意錦書。少年時的愛慕能持續多久,誰也說不準。皇貴妃陵墓雖在孝陵以東二十里,但每逢生祭死祭皇帝必定輕車簡從前往弔唁。宇文家的男人長情,如今有個大活人擺在眼前,皇帝還有忌憚嗎?太皇太后越想越覺大事不妙,混沌沌歪在金錢蟒大引枕上,半晌也不言語。

塔嬤嬤是跟了太皇太后幾十年的老人了,連皇帝都是她看著長大的,太皇太后心裡有事逃不過她的眼睛。忙岔開話題道:「通嬪過不了幾天就要臨盆了,昨兒還吵著要吃瓜仁油松穰月餅,奴才一早就上小廚房做好了,回頭叫人送過去吧!我瞧她肚子尖尖的,八成是個小子,也不知宗人府擬什麼名字。」

太皇太后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來,「按著序齒是排十一的,由著宗人府去辦吧,等擬好了自然呈上來,幾個裡頭挑一個就成了。」略一頓,指著雕花門上的帷幔道,「我常覺得那個顏色晃眼,你打發人把幔子換了。咱們也學學養心殿,換上湘妃竹簾吧!」

塔嬤嬤應了個嗻,就讓春榮帶了人上庫裡挑選去了。太皇太后把偏殿裡的人都支了出去,方問道:「錦書這會子病得怎麼樣了?」

塔嬤嬤端了糖蒸蘇酪擱在炕桌上,從琺琅盒裡取出銀勺躬身雙手託上,一面回道:「昨晚掌燈的時候像是好了,誰知夜裡又發作了一回,折騰了半宿,到四更才退了熱。苓子出來的時候蘇拉正巧送藥過去,這會子吃了藥發了汗,想來應該沒什麼了。」

太皇太后心不在焉地吃了兩勺,覺得沒什麼胃口便撂下了,只道:「我越瞧她越像敦敬皇貴妃,當年皇帝被他皇考罰跪的事你還記得嗎?」

塔嬤嬤站在一邊發愣,那件事哪能忘記!皇帝那時候年輕,不知怎麼對他嫡母生出了些怪念頭,被先皇發現了。這樣尷尬的事張揚不得,先皇又恨得牙根癢癢,就把他押到宗祠裡跪了三個時辰。塔嬤嬤猶豫道:「老佛爺是怕萬歲爺把錦書當成敦敬皇貴妃?奴才想不會吧!十四歲的半大小子不懂什麼是男女之情,才會對皇貴妃有那種心思。如今兒女都成群了,依著咱們萬歲爺的睿智,這些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小時候的那些事怎麼好當真呢!」

太皇太后嘆了口氣,「但願我是杞人憂天,往後皇帝來晨昏定省就讓錦書避開,看不見了也就沒想頭了……這瀾舟和長亭兄弟倆怎麼一點兒都不像?長亭那個二愣子隨他母親,整天大大咧咧沒一點兒心事。瀾舟打小就叫人捉摸不透,說像他皇考吧,先帝也不是那個性子,你說他隨了誰了?」

塔嬤嬤打趣道:「這奴才可說不好,您的孫子,您比誰都知道。不像先帝,不像先祖,還能像誰?」

太皇太后終究笑了出來,指著塔嬤嬤道:「你也學會放刁了,真是難得得很哪!說起長亭,他上雲南督查水利,這一去大半年,看來在外頭歡實得很,連過年都不想回來。掐著算也是時候了,怎麼還沒上摺子說要回京?」

塔嬤嬤想起了那張笑嘻嘻的臉,莊親王原來叫瀾亭,後來為了避皇帝的諱,才把瀾字改成了長。兄弟倆相貌很像,五官臉型都隨先帝,可性格卻是天壤之別,一個天生是做帝王的材料,高高在上,又矜持又冷淡。另一位一腔子到底,帶點江湖氣,和誰都自來熟,三句話沒說就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了。把他派出去也是無奈之舉,他一聽說朝廷要指派欽差上雲南治水防夏澇,就猴急得連王府都不回了,軟磨硬泡了小半個月才讓皇帝點了頭。這下往南一走,就像除了腳絆子的鷹,真正的天高任鳥飛了。

太皇太后心裡實在是念得慌,自言自語道:「這趟回來再不能讓他出去了。」

塔嬤嬤搖頭道:「就莊王爺那脾氣,您想拴住他,還真得使把子氣力呢!」

兩人正說笑著,隱隱聽見宮門外有擊掌聲,不一會兒出廊下就有齊整的問吉祥傳來。塔嬤嬤扶太皇太后坐好,捋平了紫羚褂的下沿,走到門前打起了軟簾。

皇帝穿著盤金彩繡的常服,外面罩了件狐皮的坎肩,石青的緞子映襯得臉色愈發的白皙。走到羅漢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孫兒給皇祖母請安了。」

太皇太后和藹地笑,指了旁邊的楠木圈椅道:「快坐吧!這兩天不是讓你歇著嗎,怎麼又來了?」

皇帝道:「平時政務多,太和殿養心殿兩頭忙,一時歇下來了真有些不習慣。橫豎是閒著,就想著來給皇祖母請安。」

太皇太后道:「我知道你是聽見了風聲才來的,是不是?」

皇帝極難得地露了個笑臉,「什麼都瞞不過老祖宗的法眼。孫兒聽說下面的人辦事不力,惹得皇祖母動怒了,想來勸勸皇祖母。匾既然砸了也沒法子,該當它就是要被替下來的。皇祖母要是喜歡,孫兒再寫一幅就是了。」

太皇太后拍了拍皇帝的手道:「不是這麼說的,再寫一幅難是不難,只不過糟蹋了你當初的一片孝心。」

皇帝笑道:「那是老天爺垂愛,給機會孫兒再行一次孝。」隨即吩咐李玉貴備文房來,鋪排開內造的泥雲龍箋,提起大狼毫飽蘸濃墨,御筆一揮,寶祿駢禧四個大字一蹴而就。

太皇太后近前看,只見墨跡清俊秀拔,筆勢綿綿不斷,便笑著稱讚道:「皇帝的書法是愈發精進了,可見學業一日都沒有鬆懈。」

崔貴祥躬身請走那幅字,苓子上前撤下文房,皇帝看了她一眼,一面應道:「孫兒遵循祖訓,從不敢倦怠。皇祖母快消消氣吧,要是傷著了身子可不值當。昨兒老祖宗差人送來的豌豆黃孫兒嚐了,不在節氣上,吃著也新鮮,慈寧宮的小廚房真是藏龍臥虎。」

太皇太后喜道:「那都是塔都調理得好,時常叫他們變著花樣地給我做吃食,就想哄著我多吃一些。」又問,「你近來胃口可好?那日大宴上我瞧你吃什麼都懨懨的,年紀輕輕的,用得還不及我一個老婆子多。」

皇帝的手端正地擱在膝頭上,外面的霧散了,視窗的日光照進來,滿殿都是跳躍的金黃。日光映在他肩頭的團龍圖上,威嚴而莊重。聽了太皇太后的話,他手指微動了動,只說:「大宴前用了些點心墊底兒,邊看摺子邊吃,不想吃了個八分飽,等大宴開席時竟吃不下了。」

太皇太后無奈道:「你呀,都做了皇帝,還和孩子似的。」又轉臉對李玉貴道,「你在跟前伺候著,怎麼也不提點提點?」

李玉貴知道太皇太后並不當真怪罪,便覥著臉道:「哎喲,我的老祖宗!借奴才一百個膽兒奴才也不敢啊,萬歲爺正是胃口大開的時候,我這麼沒眼色的冒冒失失打斷了,壞了萬歲爺的雅興,那奴才就該被活剮了。」

太皇太后笑道:「倒也是,是沒法子怪罪你。不過皇帝身邊怎麼沒有茶水上的人隨侍,這點可就是你大總管的失職了。」

皇帝驀然抬起頭來,面上雖然還是很淡漠,眼神卻晃了晃。李玉貴誠惶誠恐跪了下來,顫聲道:「原本是帶了的,不想那丫頭走得匆忙,忘了帶上斟壺,重又折回去拿的。」

太皇太后的掐絲點翠護甲劃過玻璃炕桌的桌面,吱的一聲,尖銳得幾乎穿透人的耳膜。李玉貴叫苦不迭,暗驚出一頭冷汗來。

前一瞬還笑吟吟的太皇太后霎時沉下了臉子,「莫說是在御前當差,就是外頭做小買賣的也知道出攤要帶上傢伙什,她吃什麼飯當什麼差?怎麼連伺候用的東西都忘了?天家講究四平八穩,御前的人更應當盡心。皇帝要用茶,沒有現成的候著,還要叫人倉促備了壺盞來,這像什麼話?」

李玉貴額上的汗涔涔而下,一迭聲道:「奴才已經處置了那個宮女,打了把子,充到掖庭做雜役去了,請老祖宗息怒。」

皇帝起身道:「孫兒失儀,請皇祖母責罰。」

太皇太后嘆道:「你沒什麼錯,是伺候的人不周到。既然當不好差,那就要重罰。」

皇帝應個是,心裡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天子哪裡有錯的時候,有了什麼差池都是下面的奴才沒辦好,打板子,充軍,殺頭,皇帝的過錯要底下的人來承擔。做皇帝的不能隨心所欲,要萬分的自律,要維護國體。不喜歡的人也就罷了,倘或喜歡誰,不是御前的人,隨意的親近也是絕對不允許的。那天召錦書進茶的事太皇太后已經知道了,尋不著錦書的錯處,又不好責怪皇帝,自然要拿個人作筏子,提醒皇帝什麼事做不得。皇帝是聰明人,一點就透,面上不動聲色,暗裡早就有了計較。

太皇太后估摸著自己的用意皇帝領會了,也不在這點上糾纏了,轉而叫人呈了冰糖燕窩羹來給皇帝,又問:「亭哥兒什麼時候回京?走了大半年了,可有訊息?」

皇帝手裡的銀匙在碗裡慢慢攪動,提到他兄弟,不由勾起了嘴角,「他是撒出去的海東青,在外頭歡實得很。雲南的政務辦得差不多了,前兩天上摺子,說是已經動身回京了。路上要走兩個月,三月頭上差不多就到了。」

長亭那人是個招人喜歡的,天大的事於他來說也就是芝麻綠豆。這趟出京,除了每月一本摺子,還會給他寫私信,滿紙的所見所聞,沒什麼忌諱,荒唐又新奇。這個閒散王爺,他是當得真是有滋有味。

太皇太后點頭,「那就好,也虧他,把他母親帶著一塊兒走,這一路折騰,沒的把他母親的骨頭顛散了。」

皇帝道:「老祖宗放心吧,皇考定妃身體很好。她命人造了輛車,足有半個三希堂大小,上頭一應俱全,絕累不著的。」

太皇太后掩嘴笑道:「這娘倆真是一對活寶!論造化,誰也比不上你定皇考。年輕時度量大看得開,也不爭陽鬥勝,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等兒子大了享兒子的福,養在莊王府安度晚年,沒什麼煩心的事。兒子出任欽差,還帶著一道走,多好!」

皇帝接了話頭子,忙道:「今年交夏往熱河去,孫兒陪著皇祖母和額涅好好地游上一遊吧!開國頭幾年東征西戰,如今天下大定,也該在老祖宗和額涅跟前儘儘孝心了。」

太皇太后極高興,對塔嬤嬤道:「瞧瞧咱們萬歲爺,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不枉我疼他一場!」

塔嬤嬤應承道:「萬歲爺自然是頂孝順的,肩上擔著江山,還日日來給老佛爺問安,陪著老佛爺說話,您的福氣可比容太妃厚!」

邊上立著的李玉貴見氣氛緩和下來,祖孫兩個又其樂融融,這才撥出一口濁氣。悄悄抬手抹了把汗,蹦躂了半天的心總算按回了腔子裡。

太皇太后想了想道:「太子到了立妃的年紀,皇帝在朝上頒個詔吧,太子妃就在三品以上臣工的家眷裡挑。不求國色天香,只要容貌端正,德才兼備就成。」

皇帝應個是,「一切就按老祖宗說的辦。」又坐了些時候,日頭漸漸移過四椀菱花槅扇門,慈寧宮不像乾清宮,老祖宗喜歡通透熱鬧的擺設,窗上不糊綃紗,只裝西域進貢的大塊玻璃。那日影轉過雙交的門屜,玻璃聚集的熱量更多,照在身上久了便熱烘烘的。皇帝微有些不適,偏過頭,眉心輕蹙起來。

太皇太后是個識趣的老太太,見皇帝坐不住了,便道:「說了這一早晨,我也乏了,皇帝回去吧!」

皇帝轉臉看更漏,起身一躬,「不知不覺竟到了這時候,皇祖母歇息,孫兒告退了。」

太皇太后嗯了聲,對塔嬤嬤道:「替我送送萬歲爺。」

塔嬤嬤恭恭敬敬道了個嗻,皇帝垂手退後,甫出了西偏殿的門,候在月臺下的御前侍從們迎上來,簇擁著皇帝往宮門外去。皇帝對塔嬤嬤一向客氣,暖聲道:「嬤嬤辛苦,請嬤嬤代朕好生照顧太皇太后。」

「萬歲爺只管放心,這是奴才的本分!」塔嬤嬤笑著一肅,「恭送萬歲爺!」

皇帝頷首上了肩輿,塔嬤嬤站在簷下目送,一溜太監前呼後擁著明黃的步輦,慢慢向廣場以東的永康左門迤邐而去了。

李玉貴在右側扶輦,抬頭瞧,皇帝一手支著額頭,青絨緞子的常服冠頂上結著密實的紅纓,只看見鴿血紅的頂珠熠熠生輝。肩輿直往東行,才要接近永康左門,突然吩咐停下。

李玉貴不明所以,打了千兒問:「萬歲爺怎麼了?」

皇帝直起身,抬輿的太監忙落了肩,垂手退到一旁聽命。皇帝彎腰下輦,李玉貴覷了覷天顏,「奴才斗膽,請萬歲爺一個示下,奴才好做準備,萬歲爺這是要往哪裡去?」

皇帝出了華蓋,太陽照在身上,日光並不算強烈,卻仍令他覺得刺眼。抬起手臂擋了一下,透過指縫的間隙往天上看,雲層連綿,雖不多,卻厚實。沒有云的地方天藍得像海子裡的水,又清透又明亮。

李玉貴更加摸不著頭腦了,皇帝平素不怵太陽,他是馬背上的天子,騎射堪稱無雙。秋圍時打馬揚鞭一奔幾十裡,什麼事都沒有,夏秋冬都是好好的,唯獨不愛見春天的太陽。既然不願意春天裡走動,那今天這是怎麼了?李玉貴歪著頭揣度了一番,皇帝剛才看見是苓子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視線似乎停頓了一下……他一拍腦門子,原來如此!萬歲爺知道昨天晌午前錦書罰跪的事,今天是藉著匾額的由頭來慈寧宮的。結果當值的不是錦書,那萬歲爺大約會擔心吧?

皇帝臉上淡淡的,「朕上慈寧宮花園走走,不必人跟著了。」

李玉貴道:「還是叫順子陪著萬歲爺吧!園子大,萬一要什麼,有個人在跟前,好馬上領命去辦。」

皇帝沒言聲,揹著手緩步往長信門去。李玉貴急招了小太監就近去取傘來,又湊到順子耳邊叮囑了幾句。順子連連點頭,接了傘小跑著趕上皇帝,一同朝園子裡去了。

皇帝閒庭信步,走得不急不慢。順子在邊上打著傘一路尾隨,漸至覽勝門,進了園子,滿目的松柏梧桐,鬱鬱蔥蔥。園裡花草樹木養護得好,很多古木是前朝留下來的,至今也不知有了多少個年頭。春天新芽發起來,愈發高壯挺拔,亭亭如蓋。

皇帝駐足觀望片刻,復往南去。南面有個矩形的大水池,一座漢白玉石橋橫跨在池子上,橋上建了座臨溪亭,皇帝每趟來逛園子就愛往那兒去。池子裡有錦鯉,是各宮太妃嬪們放生的,養在裡頭不論多久都不許捕。那些老魚日漸多起來,春日裡逢著好天氣就浮上來曬太陽,篤悠悠,慢吞吞,就和人上了年紀一樣,繞著大錢似的浮萍一圈一圈地遊。老魚經驗豐富,它們知道哪兒風水最好,總是佔著先機。碰上有人撒食兒,就一窩蜂地來搶,搶完了吃夠了,仍舊搖著尾巴該幹嘛幹嘛,剩下些年輕的,摸不著門道沒吃上的,還傻張著嘴探出水面來。

皇帝倚著橋欄杆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又調轉視線瞥順子。順子是還沒長開的小子,傻愣愣地也盯著池子裡瞧,突然發現皇帝收回了身子,連忙斂神站好,加著小心問:「萬歲爺,奴才讓園裡人備些茶點過來吧!」

皇帝說不用,扶著圍欄問:「你進慈寧宮當差幾年了?」

順子躬身道:「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十歲進宮,頭裡在乾東五所當差,十二歲撥到慈寧宮去的,在慈寧宮當了四年的差。」

皇帝轉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不再說話,臨溪亭廊下掛著兩隻帶節對縫的京籠,籠裡各養了一隻五彩小鸚鵡,突然哼哼哈哈地唱起了一段《逍遙津》,鳥聲鳥氣,細聽還真有那麼點意思。皇帝跟著打起拍節,聽完了一段笑道:「這鳥養得不錯。」

順子對著遠處山石旁聽差的總管比劃,手勢大抵是說「萬歲爺誇你呢,說你差當得好」。總管知道皇帝的脾氣,不傳召不敢近前來,只對著臨溪亭遙遙行大禮叩拜。

順子道:「奴才先前聽路諳達說,年下兩廣總督敬獻了一對上品的藍靛頦,會學黎鳥叫,還會學蟈蟈學紡織娘,學什麼像什麼,奴才讓人拿來給萬歲爺瞧瞧?」

皇帝想起了那種鳥,小時候敦敬皇貴妃送過他一隻。可惜後來他隨皇考入軍中,不知太后養的白貓怎麼開啟了鳥籠子,那隻藍靛頜就進了貓肚子裡。他因此難過了好一陣子,沒過幾天皇貴妃也薨了,打那時候起他就再也不養藍靛頦了。

順子不知其中緣故,只看見皇帝攢著眉,面上甚是不快。當下心頭一凜,噤聲再不言語,吸著乾癟的肚皮站著,腦袋低垂著,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皇帝走出涼亭沿出廊踱步,春日裡的微風輕拂,吹得枝頭的樹葉颯颯地響,吹動了腰間的宮制四合如意香囊上的攢花結長穗,一絲一縷地飛揚起來。皇帝負手而立向北眺望,頎長的身形立得筆直,十二團龍的常服並紅絨結頂臺冠,寶相莊嚴不容侵犯。

順子看得出皇帝有心事,前頭他師傅也囑咐了,找個時候說一說錦書的情況,可萬歲爺不開口,給了話頭子也不接,他要是貿貿然提起來,萬一惹得主子不高興,這後果誰也擔待不起。這位可不是常人,是萬乘之尊,在他面前哪裡有奴才說話的份。做奴才的招子要放亮,萬歲爺高興時候獻個媚討個巧的也無不可,可萬歲爺要清淨時你隨意聒噪,那就是活得不耐煩了!順子深諳此道,所以緘口不語,只在後面離了一丈遠悄聲跟著,絕不擾了萬歲爺的雅興。

皇帝在池沿上站了會兒,忽而啟唇道:「今天錦書怎麼沒在老佛爺跟前當差?」

虧得順子耳朵好,否則真以為自己聽錯了。稍一愣立馬回過味來,萬歲爺憋了這麼久,到底是憋不住了。忙順著竿子爬,回道:「奴才聽苓子說,昨兒錦書在風口上受了涼,下半晌就開始發熱。請太醫開了方子,原說已經好了大半,誰知半夜裡又發作,說了一宿的胡話,這會子不知道怎麼樣了。」

皇帝一聽寒了臉,「她倒嬌貴,跪了一個時辰就病了?你打發人去西梢間瞧瞧,看現在怎麼樣了。」

順子諾諾稱是,邊走邊竊笑,萬歲爺嘴上厲害,連人家的下處都打聽清楚了。錦書時來運轉,果然有福之人不用愁。先是太子爺記掛,現在連萬歲爺都上了心,這一來二去的,將來肯定有出息。權且不論心裡受不受用,好歹日子過得去。不必整天看主子臉色,動不動罰跪吃藤條,這也就夠了。

皇帝背手看池子裡,新發出來的荷葉才冒頭,葉子捲成細細的一節,看著像根芽。

尤記得敦敬貴妃愛荷,南苑王府的花園裡開鑿了極大的一個湖,到了立夏皇考就帶她住進湖畔的隆恩樓裡。兩個人日日賞荷做詩,或是在夜色裡湖上泛舟,不帶隨從。船篷前點著八寶琉璃燈,頭頂上是一輪滿月,皇考親自把烏篷船撐到湖心,也不放纜,任船隨波逐流。敦敬貴妃吹得一手好笛子,往船頭一坐吹上一曲《姑蘇行》,身後是密密匝匝望不到邊的無窮蓮葉,笛聲悠悠飄散開去,在靜謐的夜裡婉轉悅耳。那時他在湖邊背光的地方站著,湖心傳來聲音就像燒紅了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

其實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人死債消嘛,自己那點有悖倫常的心思也該終結了。當初他使了點手段,找出一堆合情合理的說辭不讓她進孝陵,到現在心裡的憤恨也平了,能心安理得地做他的開國皇帝了。他是個自律得近乎嚴苛的人,平時很少想起她,可最近諸事偏頗,愈加的難自控。他知道是為什麼,越是壓抑越是思念。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暗度自己大概是瘋了。

慈寧宮花園向來不是個安靜的地方,皇帝只出了一會兒神,廊廡那頭一個身影款款而來。一身佛青的銀鼠袍子,頭上戴朝陽九鳳鈿,耳上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耳墜,照得半邊臉都是綠油油的。皇帝定睛一看,原來是皇后。

皇后是國母,對他不需行大禮參拜,只一肅,微笑著說:「萬歲爺今兒怎麼有雅興?」

皇帝臉上隱約有些笑意,攜了皇后的手到遊廊邊上的條凳上坐下,只道:「才到皇祖母那裡請了安,看天色好就到園子裡來逛逛。」皇后的手有些發冷,看著氣色倒還不錯,皇帝道:「昨兒聽說你咳嗽又犯了,眼下怎麼樣了?」

皇后很應景地捏住帕子掩口咳嗽兩聲,皇帝替她輕拂了背心,她抿唇笑道:「勞萬歲爺費心了,我這是月子裡作下的病,這麼多年來都是這樣,到了春天就犯,天熱些就好了。我才剛從老祖宗那邊過來,老祖宗和我說起了太子的婚事,我想起上年萬壽節宮宴上見過的傅浚家的小姐,萬歲爺還記得嗎?」

太子是皇帝的嫡長子,將來要繼承大統的,皇帝在他身上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對他自然高看一眼。太子要大婚,已經不是後宮的家事,是關乎國體的要務,皇帝對此必須要過問,只是他對傅浚家的小姐無甚印象,便道:「朕記不清了,聽皇祖母和額涅的意思吧!」

皇后道:「回頭臣妾讓內務府畫幅畫像來供萬歲爺御覽,那女孩兒長得好,脾氣也好,斯斯文文的。咱們東籬討個這樣的媳婦正合適,我瞧那孩子也有母儀天下的福氣。」

皇帝素來敬重發妻,既然是皇后的意思,總要優先考慮,「你看著辦就是了,只是別累著才好。」

皇后笑著應了,帝后在池邊同坐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皇后轉臉看他,皇帝似乎清癯了些,神色永遠是淡淡的。他性子冷,從沒有刻意親近的時候,即使靠得再近也像隔著千山萬水。皇后才嫁進宇文家時也盼著丈夫多垂愛,可時候長了也沒這個念想了。皇帝不屬於任何人,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她能時時看見他,這一生也就心滿意足了。

至於太子,真是個叫人操碎心的!他全然不明白情理,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做,對錦書一時是撂不下的。昨兒偷偷摸摸瞧她去,自以為天衣無縫,可這宮闈之中何嘗藏得住事兒?他前腳跨進西三所,後腳就有人來回她。要是由得他們去,只怕往後不好收拾。唯今之計只有讓太子快些立妃,娶了媳婦或者就好了。

皇后心事繁雜,吹了會子風,不由掩口又咳起來。皇帝轉過臉看她,「雖說入了春,天到底還涼,你身子不好,還是等暖和些了再逛園子吧。」

皇后欠身站起來,「萬歲爺說得是,坐久了背上寒浸浸的。臣妾先告退了,萬歲爺也早些回宮去吧!」

皇帝點了點頭,「太子這兩日身上也不大好,朕命他歇著了。」

皇后嘆了口氣,「這孩子身杆兒也太弱了些,可見前朝那庸醫說的也不盡然是錯的。」

皇帝道:「你小心自己就是了,他那裡自有他奶媽子照料。」

皇后應個是,遊廊那頭的宮女迎過來攙扶,替她披上了狐狸裡兒鶴氅。皇后朝皇帝福了福,被宮人前後簇擁著往覽勝門去了。順子奉旨往西三所的榻榻裡詢問錦書的病勢,回來時是由李玉貴陪著進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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