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這句話像是問季聽的,他的眼睛卻看著申屠川,在徵求誰的意見不言而喻。然而申屠川並不說話,只是靜靜的幫季聽佈菜。

季聽笑笑:「你喜歡只管去玩就是,這點小事不用問我的。」

「多謝母后。」小皇帝見季聽說完話,申屠川也沒什麼反應,當即高興的往嘴裡扒米飯,直到申屠川提醒慢點,才刻意放慢了速度。

因為心裡惦記玩,小皇帝只吃了半飽便跑出去盪鞦韆了,申屠川看一眼屋中剩下的人,這些人立刻也跟著出去了,屋裡頓時只剩下他和季聽兩人。

飯桌上過於安靜了,恢復了記憶的季聽始終有點不自在,咳了一聲打破沉默:「皇上他……似乎很聽你的。」

「他之前一直住在宮外,五歲才開始啟蒙,如今字都認不得幾個,更別說規矩了,只能一步一步的教。」申屠川解釋。

季聽點了點頭,忍不住提醒他:「雖然知道你是為他好,可他到底是皇上,不能太過嚴厲,不然等他長大了,萬一討厭你怎麼辦?」

申屠川頓了一下:「你說得對,我會注意。」

「其實也沒什麼,以後教導完多讓他放鬆一下,他心裡便記著你的好了,小孩子都是這樣,」季聽放鬆了些,給他夾了一筷子茶樹菇,「你嚐嚐這個,味道很好。」

申屠川頓了一下:「這似乎是你第一次為我夾菜。」

「……是嗎?」意識到自己動作過多,季聽不由得嚥了下口水,想盡辦法的找補,「我就是覺得這道菜挺有趣的,盤子下面竟然有個洞,專門用來放一根點燃的蠟燭,吃到最後菜都是熱的,可真有辦法。」

申屠川看向這盤菜下頭的蠟燭,眼神沒什麼波動:「往常也有這道菜,怎麼今日這麼感興趣了?」

「……之前都沒在意過,今天頭一回盯著看。」季聽打個哈哈將此事遮掩過去了,之後再不敢給他夾菜。

兩個人一頓飯還沒吃完蠟燭就滅了,申屠川看到了,伸手便去端盤子:「叫人重新點一根……」

「小心!」

季聽驚呼一聲,可惜還是晚了,申屠川的手已經伸了過去,隨機又快速的收了回來。季聽急忙握住他的手,果然看到他的手指上燙得紅了一片,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生出水泡。

「蠟燭雖然滅了,可盤子還是熱的,你怎麼能亂碰呢?」季聽皺眉。

申屠川盯著她看了半晌,才將手收回去:「一時忘了,不要緊的。」

「怎麼不要緊,起來。」季聽說著,便拉他站了起來,一路帶他到了裡間,將他的手按進了裝滿涼水的銅盆裡,冰了好一會兒後才拿出來,再一看果然上頭有小泡長出來了。

季聽皺著眉頭叫人拿來燙傷藥,挖了一些出來後仔細的給他的手指塗上厚厚的一層,塗完還心疼的問:「疼嗎?」

「現在不疼了。」申屠川的眉眼溫柔起來。

季聽還是忍不住嘀咕一句:「真是太不小心了。」

「我下次會注意。」申屠川的脾氣說不出的好。

季聽看他一眼,到底沒了脾氣,將手上的藥擦去後詢問:「還吃嗎?」

「不了,下午還有事,晚上再來看你。」申屠川說著指尖動了一下,半天才抬起手想撫一下她鬢邊的頭髮。

季聽急忙躲開:「不行,你手上還有藥呢。」

申屠川頓了一下:「我忘了。」

「你得記著才行,千萬別將水泡弄破了,不然有你受的,」季聽說完,怕他不往心裡去,立刻一臉嚴肅的補充一句,「可疼了,比燙傷時疼千百倍。」

申屠川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你之前燙傷過?」

季聽一愣,半晌乾咳一聲:「我沒燙傷過,但是我見別人燙傷過,總之就是很疼,所以你多注意。」

「嗯,我知道了。」申屠川說完便要離開。

季聽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他看了過來,眼底帶著淡淡的困惑。季聽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踮起腳尖在他唇邊親了一下:「早些過來,我等你。」

申屠川眼中總算出現了淺淺的波動,他定定的看了她許久,終於輕聲應了一聲。

把申屠川和小皇帝都送走後,季聽一個人無聊,心血來潮跟宮女學起了刺繡,結果被紮了兩下後就放棄了。她隨意的找著事情做,總覺得時間過得太慢,最後跑去睡了一覺,才算消磨了大部分時間。

當晚,申屠川如約而至。

一聽到申屠川來了,季聽鞋都顧不上穿,便一路小跑過去迎接,出裡間的門時一時不察,直接撞在了申屠川身上,磕得鼻子一陣痠疼。

「怎麼這麼冒失。」申屠川眉頭皺了起來,再一看她並未穿鞋襪,眼神頓時冷了下來,「都是要做太后的人了,這樣赤著腳跑成何體統。」

說著,他直接將人抱了起來,繃著臉大步進了屋裡,將人放在了軟榻上,又拿了旁邊的毯子給她蓋上:「這麼心急做什麼?」

「……無事,就是想出去迎你。」季聽微笑,雖然這些日子一直在跟他相處,但沒了記憶的自己到底是不完整的,如今記憶回來了,滿腔的愛意也跟著回來了,哪怕與他面對面,也總忍不住想他。

申屠川怎麼會不懂她的目光,拳頭緊緊握了一下後放緩了聲音:「你不必來,我自會尋你,何必這麼冒失。」

「到底還是不一樣的,我更願意親自去找你,」季聽笑著握住了他的手,觸手一片冰涼,「怎麼不多穿一些,現在天氣越來越涼了,仔細生病。」

申屠川看著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手,同樣都是白皙的膚色,她的卻好像有一層暖意,自己卻是冷淡的白,而她的十指圓潤細膩,一看便知自幼養尊處優長大的,不像自己的手,雖然這些年沒有做過粗活了,可幼時留下的傷痕繭子卻無法遮掩。

這樣格格不入的兩雙手,如今卻握在一起,好像一輩子都不會分開一樣。申屠川看了許久,才揚起唇角:「若是能一輩子這樣多好。」

「什麼?」季聽湊得更近了些,說話時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想跟我一輩子嗎?」

申屠川抬起頭和她對視,兩個人的近得能清楚的感覺到對方的呼吸,靜了片刻後他眼眸微動:「可以與你一輩子嗎?」

「自然,今後我們便在宮裡相守一生,」季聽說完頓了一下,「啊不對,皇宮可不是什麼太平地方,咱們得居安思危才行,能留在這裡一輩子固然好,若是有朝一日皇上翅膀硬了容不下咱們了,那可就危險了,所以我們還是要提前做好籌謀才行。」

「做什麼籌謀?謀朝篡位推你做女皇如何?」申屠川隨意的開口,彷彿在問她晚膳吃什麼一樣。

季聽趕緊捂住他的嘴,一臉緊張的看著他:「不要胡說,仔細隔牆有耳。」

申屠川笑笑,將她的小手捏在手心裡:「我認真的。」

「……正是因為知道你認真的,所以我才會怕,」季聽一臉無語,「我連做太后都不怎麼感興趣,更別說當皇帝了,你與其想這些,還不如想想等皇上容不下咱們那日,咱們應該怎麼全身而退。」

她說完頓了一下,突然有些嚮往:「不如去鄉下隱居如何?不過要做農活,應該是累些,但也沒有關係,我們兩個年輕力壯的,肯定什麼都能做得很好,若是……」

「你以前從不會考慮這些。」申屠川突然打斷她的話。

季聽猛地閉嘴。

申屠川語氣如常,神色比起以往甚至多了些溫柔,涼薄的手覆到她的額頭上,彷彿最親暱的接觸,也像下一秒要用內力震碎她的頭骨:「這些不該是十七歲的你考慮的,都交給我便好,日後不要再想這些了好嗎?」

季聽怔怔的看著他,漸漸的意識到了什麼,眼底浮現一絲絲驚愕:「你什麼時候……」

「噓」申屠川眉頭皺了一下,又很快舒緩,「不要說,我不想聽。」

季聽無言許久,還是問了出來:「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申屠川不說話了,與她對視許久後,眼神一點一點的涼了下來:「一定要知道?」

「……你若是不想說,那就算了。」季聽聲音沒那麼肯定了。仔細想一下,自己露出的破綻不止一處,而且他都已經發現了,再追問怎麼發現的,似乎也沒有意義。

他的手從她額頭撫下,經過她的眼眸時,她的睫毛像小刷子一般在手心掃過,有些癢,很有趣。他沒有過多停留,而是來到了她的脖頸處,將她纖細的脖子虛握在手心裡。

季聽漸漸繃緊了後背,小心翼翼的開口:「你別這樣,我有點怕。」

「怕什麼?覺得我會傷害你?」申屠川溫和的詢問。

季聽嚥了下口水,喉嚨跟著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申屠川清楚的感覺到,她的生命是那麼鮮活那麼真實。

事已至此,再裝傻充愣也沒有意義,季聽穩定心神,還是對他坦白了:「不錯,我已經恢復了記憶……應該是那日看了你的胎記,不小心觸發的。」

「原來你稱它為胎記,」申屠川面上沒有什麼情緒,「都想起來了嗎?」

「……嗯,」季聽感覺到他的手有一分收緊,急忙對他道,「我不是為了取你性命而來的,我是、是為了拯救你!」

「拯救我?」申屠川撩起眼皮。

季聽立刻點頭:「對,拯救,你提前看過這一世的人生,應該也清楚,在十七歲那年會慘死,若不是臨時出了意外,我定會在你慘死之前救你,然後將你帶離生活的泥沼,我真的只為救你,並非是要殺你……」

「既然如此,那如何解釋,每次我遇到你之後便會死去的事?」申屠川聲音平靜。

季聽抿唇:「不是死亡,是進入新的輪迴,只有將這些都輪完,我們才能……」話說到一半,果然發不出聲音了,她只能換個方式,「只有都輪完,我們才能真正迎接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申屠川定定的看著她,「有比我如今權傾朝野的好?」

季聽一時無言,因為她實在難以想象,現實世界也有這種一人之下的工作。申屠川見她無話可說了,唇角微微揚起:「若是沒有,那我為何不把握當下便好。」

「……好吧,你說得對,如今你也算靠自己改變命運了,能把握當下自然是好的,」季聽說完停頓半晌,才滿眼心疼的問他,「可你如今真的把握住了嗎?你可曾有一日,是過得輕鬆愉快的?」

申屠川不語。

季聽垂眸,輕輕揪住了他的袖子:「那塊胎記,其實是痛苦的痕跡,顏色越重,你的痛苦便越深,你先前猜得不錯,只要印記存在,你便能在這個世界一直活到壽終就寢,可這也就代表,你內心的痛苦,從未有一日消散過,你真的甘心嗎?」

申屠川靜靜的看著她,依然一句話也不說。

季聽的思路漸漸順暢了,話也多了起來:「你既然有一些前世的記憶,那你告訴我,我有害過你嗎?我只想將你從痛苦中拯救出來,以前是,現在也是,若我沒猜錯的話,這一世就是最後一世了,只要離開這個世界,我們就能在……在更真實的地方相見。」

她差點將現實兩個字說出來,好在話到嘴邊時突然沒了聲響,換了個方式才能表達。

「所以,你從一開始,便只為拯救我。」申屠川在漫長的沉默後,終於開口了。

季聽立刻點頭:「沒錯,就是這樣,所以你相信我……」

「所以正如我說的一樣,你的每一次靠近都並非偶然,也不是發自內心的親近,就只是為了所謂的救我。」申屠川說出這些話時,表情出奇的冷靜。

季聽微怔:「你怎麼會這麼想?」

「難道不是?」申屠川看著她的眼睛。

季聽靜了一瞬,無奈的看向他:「我連裝失憶都能被你看出來,若我不喜歡你,你不是更能輕易看出嗎?可你當真覺得,我沒有一刻喜歡過你?」

門窗似乎沒有關嚴,桌上如豆的燭火微微顫動,季聽看著不說話的申屠川,也漸漸感覺到一絲寒冷。正當她心慌的要說些什麼時,申屠川突然開口:「你的心意,我知道的。」

季聽鬆了口氣:「那就……」

「可你的心意裡,夾雜了多少別的東西,我卻不能確定,」申屠川第一次發現,原來說話也能讓自己連呼吸都是疼的,「我不管什麼前世,只知這輩子,你已不能再像之前那般,毫無雜念的心悅我。」

季聽似乎猜到了他要說什麼,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申屠川定定的看著她的眼睛:「這一世,我曾對你動過殺心,是我不對,如今遭了報應,在我願將命都給你的時候,你已不是你,季聽,若真如你所說,我世世需靠你才能脫離泥沼,那我希望你今生不要再幹涉我的人生。」

「因為自你不再是你的那刻起,我便是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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