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是、是……」幾個女人慌忙回去了,進門後還不忘將門給死死關上,彷彿生怕季聽改變主意一樣。

她們一走,又長又窄的路上便只剩下他們幾個了,季聽低頭看向小太監,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奴才名叫林琅,多謝娘娘救命之恩,多謝娘娘……」小太監的恐懼終於開始釋放,大哭著朝季聽磕頭,兩下下去額頭上便滿是鮮血了。

季聽嚇得急忙叫人扶住他,看著他瘦得過分的身板,突然問了一句:「你今年可是十七歲?」

「娘娘怎麼知道?」林琅愣了一下。

對上了,從太妃那裡跑出來時,應該正是十七歲。季聽不知為何會出現這個念頭,頓了一下後看著小太監,想了想道:「你且回去歇著吧,這幾日不必當差了,我會叫人給你換一份差事,日後你離這地方遠點。」

雖然好像有什麼冥冥之中都能對上的感覺,季聽卻始終覺得不太對,因此並沒有第一時間要把他帶回鳳棲宮,而是叫他回去休養。

「多謝娘娘!」林琅感激道。

季聽點了點頭,叫人把他送走之後,自己也帶著一眾宮女離開了。回去時又遇上那些押送自戕宮女家人的侍衛,她的心情瞬間差了,一直到回到宮裡都還不舒服。

用午膳時,她看著桌子上各式佳餚,想到宮女面黃肌瘦的家人,再想到十七歲的林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頓時什麼胃口都沒了。

「娘娘多少吃一些吧,您今日精神頭剛好些,若是不吃飯怎麼能行呢?」嬤嬤擔憂道。

季聽神色懨懨的搖了搖頭,轉身回房裡休息了,一直到晚上,才勉強吃了兩口粥,剩下的菜餚依舊半點不碰。

嬤嬤勸了幾次都不行,只好將東西撤下,本以為第二日她總該吃了,可季聽卻還是什麼胃口都沒有。眼看著這樣下去她要餓壞身子,嬤嬤一咬牙,又去找申屠川了。

午膳時,季聽又是沒什麼胃口,剛放下筷子要起身,就聽到外頭人行禮的聲音:「督主大人。」

季聽頓了一下看向門口,下一秒申屠川便冷著臉進來了。

「你怎麼來了?」季聽疑惑。

申屠川看了眼桌子上幾乎沒動的飯菜,繃著臉問:「我若是不來,你是想把自己餓死?」

季聽訕訕的摸了一下鼻子:「我是真的不餓。」

申屠川也不與她廢話,拿了碗筷便親自給她佈菜,季聽一點胃口都沒有,但在他冰冷的目光下,只能一口一口的往下吃。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一個夾菜一個吃飯,轉眼小半碗飯就吃乾淨了。

明顯感覺到季聽的速度慢下來了,申屠川才放下筷子:「不過是看見幾個要行刑的犯人,便讓你幾日吃不下飯了?」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不會是在我這裡安插眼線了吧。」季聽小聲嘀咕一句。

申屠川淡漠的看著她:「宮中大小事,會有我不知道的?」

「那你說說,我見完那幾個人後又見了誰?」季聽不服氣。

申屠川掃了她一眼:「一個差點被欺辱的小太監。」

「……還真什麼都知道,」季聽聲音小了些,「既然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不管管太妃殿那群人呢?」

「宮裡的腌臢事多了,都要我管?」

「你是督主啊。」季聽蹙眉。

申屠川眼底閃過一絲譏諷:「那又如何?我能救他一時,還能救他一世?與其指望別人,還不如自己想辦法自救。」

「可他就是個沒權沒勢的小太監。」季聽不認同。

申屠川看向她:「誰又不是從那一步走過來的?」

季聽張了張嘴,突然無法辯駁,因為她發現自己並不瞭解申屠川的過去,好像他從一開始便是風光無限,從未有過艱難的時候。

兩個人對視許久,申屠川先一步別開臉:「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便站了起來,剛要離開便感覺手被握住了。他頓了一下,低頭看向季聽。

「你可不可以不要殺那個宮女的家人?」季聽小心翼翼的問。

申屠川沉默一瞬:「不殺,然後呢?讓所有宮人心存僥倖,覺得自己死了家人也可能會活著,你可知這樣會有什麼後果?」

季聽咬住嘴唇。

「我告訴你會有什麼後果,後果就是大量宮人自戕,多到我都無法控制的地步,到時候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很可能死成百上千口人,你若是想要看到如此場景,那我便隨你的意,不殺他們,」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著她,「現在,你告訴我,殺還是不殺?」

季聽的喉嚨發乾:「也許沒那麼糟……」話說到一半,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因為她清楚的知道,如今的自己之所以還願意活著,無非是因為不想連累父母,若是沒了這一層牽掛,她早在入宮當日便自盡了。

屋子裡靜默一片,季聽的眼眶微微溼了,她握著申屠川的手無力鬆開,許久之後低著頭道:「我知道了。」

申屠川盯著她的頭頂,半晌什麼都沒說,轉身便離開了。

季聽因為申屠川來一趟,變得更加鬱悶了,可偏偏又挑不出他的錯處,畢竟站在他的角度上,好像說什麼都很有道理。而當天晚上,他又來了,專門盯著季聽吃完晚膳才離開。

季聽坐在屋裡發了會兒呆,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胡思亂想了,於是起身朝外頭走去。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了一圈,正要回去時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娘娘?」

她看了過去,只見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太監站在花壇中,正一臉驚喜的看著她。季聽沉思一瞬,確定自己不認識他。

「娘娘,我是林琅!」小太監驚喜的跑過來。

季聽恍然:「林琅啊,我竟然沒認出來。」昨日這小太監一臉的髒汙,眼睛哭得也腫了,跟現在這個明眸皓齒的傢伙哪有半點相似的地方。

她看了眼他手中的鏟子,頓了一下蹙眉:「不是說讓你多休息幾日了麼,怎麼還出來幹活?」

小太監尷尬一笑,將鏟子藏到身後,季聽忍不住又追問幾句,結果就看到他眼眶越來越紅,最後直接撲通跪在了地上。

季聽嚇了一跳:「你腦門上的傷還沒好呢!不準磕頭。」

正打算磕頭的林琅一愣,頓時不敢動了。季聽看著他用這麼一張絕美的臉做出一副傻兮兮的模樣,便忍不住笑了起來:「要求我什麼就直說,我能允的必然會允。」

「真的嗎?」林琅不敢置信。

季聽點了點頭:「說吧,什麼事。」

「奴才、奴才想去娘娘宮裡當差,」林琅說完有些緊張,「奴才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報答娘娘的恩情,還請娘娘允了奴才!」

季聽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覺得他這張臉若是留在外頭,就算沒了那些老嬤嬤,恐怕也有別人欺辱,還不如收入宮裡:「若你執意想來的話,那便跟我走吧。」

「真的嗎?」林琅驚喜的問。

季聽笑笑:「我都答應了,你說是真的還是假的?」

林琅連連道謝,季聽嫌他話多,四處張望片刻後,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鞦韆架上:「你既然想感謝我,不如幫我推鞦韆吧。」

「是!」

兩個同齡人便一同去了鞦韆架,季聽剛一坐上,林琅便奮力的推起來。他雖然瘦弱,可一直做苦工,所以力氣很大,季聽猝不及防被推到高處,驚呼一聲後感覺到樂趣,忍不住笑了起來。

林琅見狀,更加高興的奮力推起來,直到滿身大汗,季聽才叫他停下。季聽坐在鞦韆上,林琅便隨意的坐在地上,歇息片刻後季聽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我這幾日一直煩悶,還是多虧了你才能笑笑。」

「娘娘為何煩悶?」林琅疑惑。

季聽想了想,便將宮女家人的事說了出來,林琅聽完沉默許久,才苦澀一笑:「督主大人是對的,若不嚴懲,恐怕會有更多宮人選擇自盡,畢竟在這宮裡活著,大多數時候都不如死了。」

「你也有這種想法嗎?」季聽忍不住問。

林琅頓了一下,笑著看向季聽,眼底滿是堅韌:「我不會,我要活著,只有活著才會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季聽看著他的眼角,突然有一分觸動,恍惚間好像也曾有這樣一雙眼睛堅定的看著自己,哪怕他身處黑暗,哪怕他萬劫不復,他也不曾有過放棄的想法。

「娘娘、娘娘……」

季聽猛地回神,對上林琅擔憂的眼睛,她訕訕的低下頭,彷彿在躲避什麼一般:「你歇夠了,便再幫我推兩下鞦韆吧。」

「好!」林琅眼睛亮晶晶的,立刻站了起來。

申屠川經過一牆之隔的小道時,便聽到了季聽清脆的笑聲,他腳下步伐一頓,下一秒便換了方向。

當他繞過牆時,便看到一個相貌出色的小太監正賣力的給季聽推鞦韆,兩個人臉上無拘無束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

季聽眼尖的發現了他,立刻叫林琅停下,朝他小跑過來。看到她不管身處何地,都能第一眼看到自己,然後毫無顧忌的朝自己跑來,申屠川的神色總算漸緩。

「遇到你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就不用專程去找你了。」季聽笑得開心,鼻尖上的汗珠晶瑩剔透。

申屠川掏出帕子幫她擦了擦汗:「找我做什麼?」

「我想讓林琅去我宮裡當差,你幫我安排一下吧。」季聽道。

申屠川頓了一下:「誰是林琅?」

季聽立刻朝林琅招了招手,林琅眼中露出懼意,但還是走上前來:「督主大人。」

申屠川總算肯看他一眼了,話卻不是對他說的:「他有什麼好的?」

「他……」季聽為難了,因為剛認識,她實在不知道他哪裡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能哄我開心。」

申屠川眼神暗了一瞬:「會推個鞦韆便是能哄你開心了?膚淺。」

「……哄開心還有什麼特別深刻的方式嗎?」季聽覺得他有點奇怪。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冷著臉轉身離開了,季聽摸了摸鼻子,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似乎生氣了。

「娘娘,督主會不會不讓我去?」林琅有些擔憂。

季聽笑笑:「不會的,放心吧。」

果然,當天晚上,林琅便來鳳棲宮當差了。

轉眼便到了行刑日,各宮宮人被申屠川要求前去觀刑,所以季聽一大早醒來,屋裡便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季聽從醒來心裡就憋悶,一個人在偌大的鳳棲宮走來走去,忙了半天才發現什麼都沒做。

心神不寧到晌午時分,申屠川突然來了,季聽看到他後愣了一下:「行完刑了?」

「嗯。」

「……哦。」季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申屠川盯著她看了片刻,淡淡問道:「你那個小太監呢?」

「誰啊?」季聽被他問得一時迷茫了。

申屠川被她的神情取悅,冷哼一聲後轉身就走:「隨我來。」

季聽立刻跟上,兩人走了一段後她才恍然:「你是說林琅啊,他不是隨其他人一同去觀刑了麼,你找他有事?」

申屠川不理她,季聽疑惑的追問,不知不覺中兩人走到了偏僻處,她一抬頭便看到,一群侍衛正在往板車上抬屍體。意識到這些是剛殺了的那些百姓,季聽胃裡一陣翻騰,板著臉問:「你帶我來做什麼?」

「隨我來。」申屠川看她一眼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後意識到她沒跟過來,又折回去牽住了她的手。

半拉半扯的把人拖到板車前,季聽臉色發白,已經要吐出來了。申屠川掃她一眼:「先別忙著吐。」說著握住了她的手,強行拉著她的手探到了其中一具屍體的人中前。

季聽心裡正是難受時,突然探出了對方的鼻息,她愣了一下後看向申屠川。

「本來想直接斬殺的,但怕髒了宮裡的地,不好清理,所以換了鴆酒。」申屠川淡淡道,「反正最終目的只是震懾宮人,管它什麼方式,結局一樣便好。」

季聽還沒反應過來:「可是他們……」

申屠川看著她,半晌突然俯身過去,季聽恍惚間以為他要親自己,雙手死死握成了拳。然而他的唇在距離她臉頰一寸處經過,來到了她的耳邊:「如你所願,記得保密。」

季聽遲鈍的眨一下眼睛,突然覺得眼眶發熱。任她怎麼想,也沒想到申屠川會為了她,會饒了這一家人的性命。這麼多人要改頭換面重新生活,需要他耗費多大精力,她實在難以想象,然而他卻依然為自己做了。

季聽怔怔的看向他的側臉,申屠川適時扭頭,兩個人的唇瞬間只剩下一指寬的距離。申屠川勾起嘴角:「開心嗎?」

「……嗯。」季聽喉嚨發癢。

申屠川看著她的眼睛:「跟鞦韆比,哪個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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