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男子和煦的笑笑:「咱家是奉皇上之命去佛寺取些香灰做藥引,上山時恰好看到二位,想到石階太長,恐怕夫人小姐會有不適,便想請夫人小姐隨咱家乘了馬車一同上山。」

季夫人立刻拒絕:「這……不太好吧,你有皇命在身,自然是可以走那條路,可我們只是……」

「夫人不必擔心,若是皇上問起,咱家會親自與他解釋的。」男子繼續道。

若是平時,季夫人絕對不會答應同行,可看到女兒泛白的臉色,心裡便一陣陣的心疼,加上男子一副不容拒絕的姿態,糾結許久後還是點頭答應了。三人從路旁近路到馬車上,馬車朝著山上飛快跑了起來。

看著季聽漸漸好轉的臉色,季夫人朝男子道謝:「多謝李公公了。」

「不過是舉手之勞,夫人不必客氣。」男子溫和道。

幾人很快到了佛寺,男子取了香灰便轉身離開了,似乎跑這一趟真的只為這點小事。季夫人鬆了口氣,先帶著季聽去拜了佛,再去廂房見了侍郎夫人。

你來我往的客氣完,季聽便按照季夫人的指示往佛寺後方去了。不同於佛寺的熱鬧,佛寺後院十分安靜,半天才看到一個灑掃的小和尚,確實是個相親見面的好地方。

季聽慢悠悠的走著,很快便看到了約好的涼亭,再往前走幾步,就看到涼亭裡一道清雋的背影。她腳下步伐慢了一拍,半晌才正常往前走,快到涼亭時停了下來,無端有些緊張:「你、你好,是張公子嗎?」

她問完,那人便轉身了,七年的時光好像對他沒有半分影響,只是愈發英俊愈發陰柔了。英俊、陰柔,兩個不相干的詞彙,放在他身上卻奇妙的融合了,他彷彿山間化形的妖精,專門奔著攝人心魄而來。

「季小姐,多年未見,你長高了許多。」申屠川平靜開口,宛若在招呼一個老朋友。

季聽回過神來,忙朝他屈膝行了一個萬福:「督主大人。」七年未見,他已權傾朝野身份顯赫,早就不是昔日她能直呼其名的小太監了。

申屠川目光沉靜:「季小姐客氣了。」

女大十八變,更何況今日季聽精心打扮,比起幼時更是變化巨大,美得晃人眼睛。可在申屠川眼中,季聽卻是沒什麼變化的,無論當初的十歲小兒,還是今日待字閨中的姑娘,都半點變化都無。

季聽訕訕一笑,本來見到故人該是欣喜的,可不知為何,一對上申屠川那雙眼睛,她就有些怕得慌。能不怕麼,這可是個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他們一家的人物,而且這些年多少聽到些他殘暴的傳聞,她也知道他並非外表這麼和煦。

……可即便再怕,也總得跟他說兩句話啊,否則乾站著算怎麼回事?季聽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就聽到他問:「季小姐今日來佛寺做什麼?」

季聽愣了一下,回答的話到嘴邊換了一層意思:「回督主大人的話,小女子今日是隨孃親禮佛來的。」

「是嗎?」申屠川看她一眼,便不說話了。

季聽口唇發乾,半晌鼓起勇氣問:「督主大人公務繁忙,今日怎麼也來佛寺了?」

「自然也是為了公務。」申屠川回答。

季聽頓了一下,終究沒擋住好奇心:「什麼公務呀?要是不方便說的話就算了。」

「季小姐說笑了,不過是尋常公務而已,也沒什麼可保密的,」申屠川說著,對上了她的眼睛,「今日我來,是為抓一人。」

明知道不該問下去,可季聽還是忍不住好奇:「什麼人?」

「張和月。」

這不是她今天相親的男子嗎?!季聽一個激靈:「抓他幹什麼?」

「他勾結五皇子謀圖皇位,是誅九族的大罪。」

季聽臉上的笑都僵了:「那、那九族的話,也包括姻親?」

「自然。」申屠川揚起唇角。

季聽嚥了下口水:「你抓到他了嗎?」

「他方才一直站在這裡,自然是抓到了。」申屠川面容清淺。

季聽沉默一瞬,弱弱的問起:「那個……若是跟他相親的關係,也會被抓嗎?」娘還跟張和月的母親在佛堂相談甚歡呢,萬一也被抓走了怎麼辦?

說起來這時機也太巧了點,她剛要跟張和月相親,他便出了謀反的事,自己是不是也太倒霉了些?

申屠川看了她片刻:「你今日,是來跟張和月相親的?」

「但是我連他面還沒見呢!我跟他沒有關係!」季聽立刻撇清,「我爹孃也跟他沒關係,我們就是隨便來相看一下而已!」

張和月如果落到東廠手裡,恐怕是不可能活著了,不僅如此,整個張家都要受到牽連,她無力幫忙,只能儘可能的將自己家撇乾淨。

申屠川的唇角輕輕揚起:「若是像你說的那樣,你們自會無事。」

季聽鬆了口氣,感激的上前一步,還未開口說話,便聽到他繼續道:「你真是長大了,如今竟也開始相看夫婿了。」

他這句話頗有長輩的味道,季聽在他面前沒有之前那麼緊張了,半晌笑彎了眼睛道:「督主當年對我的救命之恩,我還沒親自謝過,如今既然有緣遇見,還請督主受我一拜。」

說著話,她便盈盈跪下,毫無警惕心的將頭頂暴露在他眼前。只要用了內力輕輕一擊,她便會因為頭骨震裂而亡。

申屠川的右手漸漸繃緊,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當初是我失誤,才會讓你跌入湖中,怎好受你大禮?」

「是我調皮,自己掉入水中的,不關督主的事,督主這麼說便是折煞我了。」在他的手掌要打向她的腦袋時,季聽笑著抬起頭,申屠川平靜的收回了手。季聽沒看出他的不對,只是將脖子裡的紅繩往外拉,一直紅繩上掛著、又在她衣衫內藏著的東西便露了出來。

是一塊碎銀,時間久了銀子沒以前那麼亮堂,上面的一些稜角也消磨得一乾二淨,一看便知道是長時間握在手裡把玩過的。

申屠川看著這塊碎銀,眼神中出現一分波動。

「當初掉進水裡時,我便一直攥著這塊銀子,心中祈禱有人能救我,結果你……督主大人真的跳下來救我了,所以從那時起,我便將這塊銀子當作護身符,一直帶在身上不離身,轉眼已經是七年了。」季聽說著,臉上顯露出懷念之色。

這塊銀子她戴得太久,父母已經忘了銀子的由來,只知道自家女兒有個怪癖,整日里非得戴一塊碎銀子在脖子上,只有她還記得,當初若不是這銀子的主人,她或許早就命喪黃泉了。

她的頭再次低下:「多謝督主大人當初的救命之恩。」

申屠川垂下眼眸,抬起右手面無表情的朝她的頭頂揮去,卻在即將碰觸到她時看到她脖子上的紅繩,手上的力道幾乎條件反射的卸了。季聽只覺得頭頂刮過一陣風,她疑惑的抬頭,便看到了申屠川的手。

「季小姐的謝意,我已經收到了。」申屠川說著,那隻手便自然的扶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季聽點點頭,剛要說完後方就傳來一陣騷亂,她忍不住要回頭看,申屠川淡淡道:「太髒,沒什麼好看的。」

季聽奇怪的把頭扭回來,剛要問他是什麼意思,耳邊就傳來一聲利刃劈過什麼的悶響,片刻後四下便寧靜了。季聽頓時渾身僵硬,許久之後她看向原本騷亂的地方,此刻那裡只有一片紅色的血跡,旁的卻什麼都沒了。

她突然一陣反胃,忍不住扶著涼亭的柱子乾嘔起來,把胃裡的東西都吐乾淨後,一方乾淨的手帕出現在眼前。季聽難受的道了聲謝,接過手帕捂住了嘴。

「不過是一點血跡,便難受成這樣,若是見了更多,豈不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申屠川聲音溫和中透著薄涼。

季聽吐完十分虛弱,直接在涼亭內的石凳上坐下了,半晌才有力氣同申屠川說話:「我從小到大第一次見這麼多血,失禮之處還請督主見諒。」

「說明父母將你護得極好,」申屠川淡淡開口,「能擁有這樣的家世,是你的福氣。」

明明是沒有什麼情緒的話,可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好像滿是諷刺。季聽疑惑的看向他,沉默一瞬後問:「剛才的動靜是……」

「不過是東廠尋常做事而已。」申屠川看向她。

季聽想到那攤血,胃裡又是一陣反胃,連帶著對申屠川也升起一股恐懼,可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太過英俊的緣故,她每次心裡害怕時,看到他的臉又會稍微鎮定。季聽糾結半天,最終還是將脖子上的銀子取下來了。

申屠川靜靜的將她一舉一動盡收眼底,想要看她準備如何處置這塊碎銀子。

「督主的尋常做事便如此血腥,若是不尋常時,想來是十分驚現的,我剛才說過了,這銀子就像護身符一樣,平時很是有用,督主不如收下吧,放在身上也算求個安心。」季聽說著,小心翼翼的把銀子遞了過來。

銀子上沒有任何修飾,只是打了個孔用紅線串起來,紅繩似乎在脖子上戴得久了,此刻有些不明顯的毛邊,總之不論是做工還是模樣都粗鄙得可笑。

季聽自己看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那個,您別嫌棄,這東西模樣不好,可真的挺靈的……」

申屠川掃了她一眼:「時辰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季聽知道這便是不要的意思了,訕訕的收回去後,起身朝他屈膝低頭:「恭送督主。」

她說完遲遲等不到回應,等抬起頭看時,前方已經空無一人,應該是走遠了。

季聽輕呼一聲氣,急忙去找孃親了。季夫人自打季聽出門,便被突然竄出來的東廠之人堵在了屋裡,這會兒才放她出來,她早已經急得不行,正待要去找季聽時,卻看到她從外頭回來了,不由得鬆了口氣。

「今日到底怎麼回事?」季夫人仍是不安。

季聽嘆了聲氣,將張家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季夫人出了一身冷汗:「幸虧我們還未與張家定親,否則可就麻煩了。」招惹上東廠那群鬣狗,即便不死也得去半條命,她的女兒哪受得了那樣的罪。

「唉,今日之事就不必再提了,至於姻親……」

「娘知道的,娘心裡有數。」季夫人立刻道。

季聽點了點頭,同季夫人一起回家了。

和張家的婚事算是吹了,眼看著選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季夫人開始頻繁給季聽相看,結果每次都能遇上東廠抓人,接連幾次後,季夫人察覺到了古怪。

「該不是皇上故意給的警告吧?」她十分不安。

季尚書聞言一頓,隨後擺擺手:「皇上若真想叫聽兒進宮,只下一道口諭便是,哪用得著這般迂迴,近日五皇子意圖篡位一事被揭露,京中有不少青年才俊摻和了此事,現在正在清算,咱們只是湊巧遇上了而已。」

季尚書的話讓季夫人心裡安定了些,可想到選秀即將到來,季聽的婚事卻沒有著落,心中還是不安。皇上現在沒有想起聽兒,不代表等到選秀的時候也想不起,她必須儘快給聽兒找個夫家才行。

由於季夫人下定了決心,季聽的生活便開始繁忙起來,每天從睜開眼睛到回家睡覺,不斷的相看公子哥,看得她都快反胃了。這日她又去相看,剛好趕上彩燈節,便和那男子一同逛夜市去了。

「有糖葫蘆,趙公子要吃嗎?」季聽問,其實就是自己饞了。

趙公子不悅的皺起眉頭:「糖葫蘆乃是攤販所賣,做的時候必然汙髒,我是不會吃的,季小姐最好也不要吃。」

「……哦。」季聽尷尬一笑,繼續跟他相顧無言的往前走。

彩燈節的夜沒有宵禁,百姓可在街上盡情遊玩賞燈,所以比平時要熱鬧許多。若是平時能在彩燈節的夜裡出來,季聽定然高興瘋了,可惜身邊跟著個老古板,來來回回的掃她的興,她只想立刻回家睡覺。

眼看著一條長街要逛到頭了,季聽正想辦法脫身的時候,突然看到前方一道熟悉的人影,當即便要驚喜的招手,可惜沒等她動彈,便突然有人不要命一般逃跑,街道兩邊的房子裡突然竄出幾道人影,上去便把那人抓住了。

他們的動靜引來一陣騷動,有人拿出腰牌,聲音尖細的開口:「東廠辦案!捉拿反賊!」

他這一聲吼出來,季聽身邊的人慌了,跌跌撞撞的轉身就跑,季聽一看這陣勢,就有種不好的預感生了出來。不等她親自證實,下一秒就有人從她身側衝過去,很快便沒了影子。

季聽抹了一把臉,只覺得今年的自己真是背到了極點。

她正打算回家告訴父母這個不幸的訊息時,面前突然多出一雙鎏雲靴,她頓了一下,一抬頭便對上了申屠川如星月般浩瀚的眼睛。

「督……」主字還沒說出口,就看到申屠川在唇邊比了一個噓,她的話音一轉,變成了,「申屠公子。」

申屠川看一眼東廠鷹犬追去的方向,目光重新落在了季聽臉上:「又在相看夫君?」

「嗯……」季聽有些窘迫,「我不會又相看了什麼戴罪之人吧?」

「你說呢?」申屠川反問,目光沒有從她脖子上的紅繩處離開過。

季聽訕訕一笑,自己也是沒了脾氣:「我上輩子是捅了犯人的老窩嗎?怎麼每次找的人都有問題?這樣下去,我可怎麼嫁人啊。」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點幅度:「想嫁人了?」

「早晚是要嫁的。」季聽無奈的聳聳肩。

正當她失意時,申屠川從她身側走了過去,徑直朝著路邊攤販那裡去了,季聽頓了一下,忙跟了過去。當她到的時候,申屠川已經接過了一串冰糖葫蘆,看到她來了便直接給了她。

「你帶銀子了嗎?」季聽接過來後才問,「能找得開嗎?若是找不開,我這裡有銅板……」

「我帶的也是銅板。」申屠川打斷她的話。

季聽一看他手裡用剩下的錢,發現還真是銅板後樂了,樂完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於是趕緊解釋:「我只是覺得挺有趣的,您這樣的身份……卻隨身帶的是銅板,我以為怎麼也該是金珠子玉墜子之類的。」

「想多了。」申屠川散步一般往前走。

季聽笑著跟上,咬了一口糖葫蘆唔囔道:「真好吃,您不知道,方才我想請那人吃糖葫蘆,結果他說這是什麼汙髒之物,簡直太氣人了。」

「要我殺了他嗎?」申屠川看了她一眼。

季聽忙搖頭:「不至於不至於……」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大人,您對我真是太好了。」

「好嗎?」申屠川眉眼平靜。

季聽點頭:「您救我性命給我買東西吃,又要幫我殺了討厭的人,簡直是這個世上除了父母之外對我最好的人。」

申屠川聞言停了下來,低頭看向她的眼睛很久,俯下身剛要說話,前方便傳來一聲巨響,季聽嚇得往前一步,不小心撞進了申屠川的懷裡。兩個人的唇碰上的瞬間,天上炸開了一朵朵煙花,將彼此臉上的細細絨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當然,也可能只是離得近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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