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竟是,要入魔的徵兆。

「續斷……」季聽掙扎著想要起身,商陸急忙扶她,她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後,掙脫商陸的手獨自焦急的朝他走去,「續斷,你現在很危險……」

只走了兩步,她便跌在地上,傷口瞬間流出了更多的血。

「師父!」商陸急切的要去扶她,卻被她擺了擺手制止了。

「續斷,停下來,若你再這樣下去,先前數千年的修為便都要毀於今日,停下來!」季聽喘息著看著他。

續斷卻始終對她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唯有周身不斷形成黑色的漩渦,而殿內稍有靈性的物件,都在因他的存在不安晃動。

季聽的傷口還插著半截續聽劍,續聽劍乃是用魔龍筋骨所制,與她的靈力最為相剋,因此傷口一直不能癒合,隨著鮮紅的液體流出的,還有她源源不斷的靈力。商陸到底還是凡人,即便先前幫她治過傷,可由於靈力不如她的純正,效果十分微弱。

若想快些好,她應該立刻打坐逼出續聽,可續斷如今的模樣,叫她如何都放心不下。隨著時間的推移,靈力不斷虛耗,眼看著就要枯竭,她卻顧不上自己,哀求的看著續斷:「你先冷靜下來,冷靜……」

「我就是太冷靜了,才沒辦法繼續騙自己,」續斷平靜的看著她,彷彿在陳訴事實一般,「你的眼睛,你的心,向著的從來都不是我,我就不該……妄想捂熱你。」

話音剛落,剛轉黑的瞳孔立刻紅得滴血,整個人都彷彿筋骨重塑了一般,本就白皙的膚色變得如瓷器一般毫無瑕疵,眉眼輪廓明明沒變,卻平白多了一股暗黑的氣勢,叫人不敢輕易直視。

一時間寢殿風聲大噪,屏風花瓶一應物件倏然爆破,隨著無根的疾風呼嘯吹過,碎片劃過季聽的眼角,一道血痕出現,滲出的血也被風吹走。

……他竟是,徹底入魔了。

「續斷唔……」還在傷口處的劍身感應到續斷的氣息,猛然從季聽肩上朝他衝去,季聽被帶得跌了一下,唔的一聲吐出血來。

續斷眼神漠然看著地上的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的傷口上,眼底隱隱泛出一點血光。

半晌,他面無表情的從腰間將玉佩拽下,當著季聽的面握在手中。一瞬間後,玉佩化成飛沙飄落,原本儲蓄在裡面的靈力被釋放出來,一股腦的朝季聽傷口處湧去,血瞬間止住了。

季聽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她掙扎著起身朝他走,卻在快要靠近他時又是一口鮮血,接著無力的摔在他腳邊。她咬牙抓住他的腳踝,哽著一口氣開口:「我可以幫你,我會幫你,別怕……」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師父,我亦不再是你的徒弟,我們一刀兩斷,若再復相見,猶如此劍。」續斷說完,手下一凝力,便將斷成兩截的續聽劍聚於手上,下一秒劍在手上化成了灰燼。

有灰燼無意間落入季聽眸中,她的眼睛瞬間乾澀疼痛,她卻彷彿無知無覺一般,直到續斷消失,都沒有回過神來。

季聽上神的寢殿魔氣沖天一事,瞞不過任何人的眼睛,轉眼整個天界的人都知道了,後來不知是誰傳出去的,都知道了那日的魔氣是從季聽上神的大徒弟續斷身上來的,於是又有了續斷對季聽因愛生恨的傳聞,再後來魔界傳來魔王被殺、更換新主的訊息,只是這些傳言季聽完全錯過了。

續斷離開後,季聽在一片狼藉中獨坐了三日,直到後來力竭昏倒,才被人挪到了偏殿中。

一連昏迷了兩個多月,再睜開眼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覺,直到下一秒看到了一臉眼睛的墮仙。

「喲,可算醒了啊,被自己徒弟打成這樣,真夠丟人的。」墮仙嘲諷。

季聽神色淡淡沒有反駁,倒是商陸不滿的看他一眼:「師父本就一直沒有痊癒,續斷入魔時又靈力大漲,師父贏不了也是正常。」

「你就護著她吧,上個這麼護著她的,看是什麼下場,小心步了他的後塵。」墮仙哼了一聲。他就出去喝個大酒,醒來就發現關門弟子入魔了,仙魔兩道雖說如今沒有明確的對立,可也是預設老死不相往來的,如今續斷入魔,就等於他們師徒情斷了。

悉心教導幾千年的徒弟說沒就沒了,沒的原因還是跟另一個師父因愛生恨,他能看季聽順眼了才怪。

「我已經決定把商陸提為關門弟子,這件事不是跟你商量的,只是告訴你一聲,聽到了沒有?」墮仙冷笑的看著季聽。

季聽還未說話,商陸就先一步拒絕了:「我不要,墮仙師父的關門弟子只有續斷,也只能是續斷,您別想不要他。」

「我連她都不商量,你以為你有拒絕的權利?」墮仙對他吹鬍子瞪眼睛,「你若是不答應,就休想叫我再拿靈藥救她!」

「你!」商陸不高興的皺起眉頭,卻在聽到季聽的咳嗽聲後忙去端茶遞水。

墮仙最是嫉妒這些徒弟對季聽的殷勤樣兒,明明他也沒少費心,可這倆小白眼狼怎麼就那麼喜歡她呢?

季聽從商陸手裡接過水喝了一口,這便掀開被子要下床,商陸急忙攔住她:「您要什麼,我給您拿。」

「我去尋續斷。」季聽幾個月未開口,加上底子還虛著,聲音聽起來虛弱又沙啞。

商陸聞言沉默了,倒是墮仙諷刺的笑了一聲:「他如今已經是魔界新主了,正是風光無限的時候,你這個害他墮魔的人過去,是想死在他手裡嗎?」

「魔界新主?」季聽怔愣的抬起頭,醒來後第一次正眼看墮仙。

墮仙掃了她一眼:「他墮魔之後誰也不知道去了哪,沒多久便傳來魔界易主的訊息,聽那邊一個朋友說,是他和魔王在東海偶遇,新仇舊恨加一起倆人打了起來,鬥了三天三夜續斷把魔王殺了,還吸收了他全部魔力,正式成為了魔界新一代的王。」

他說完頓了一下,意味不明的輕哼一聲:「都說心魔蝕人心脾,倒沒見過把心魔當做補品吃下去化魔的,難怪他一直努力修煉,卻始終沒什麼精進,合著天賦全點在了歧途上了。」

能借著心魔的力量蛻變,他果然是天生做魔族的料子。

季聽眼神黯了下來,雖然墮仙三言兩語簡化了續斷和魔王廝殺的過程,可以他為人的潔癖程度,必然是瀕死之際,才會吞下厭惡之人的力量,否則任那魔王再厲害,他也不可能碰一下。

「所以他現在在魔界是嗎?」季聽有氣無力的問。

墮仙頓了一下,表情古怪起來:「你真要去找他?」

季聽不語,但眼神已經表明了她的想法。

「不行!」從剛才就一直在諷刺她的墮仙突然嚴肅起來,「你現在力量孱弱,空有靈力卻無法使用,若是這樣去了魔界,在那些魔族眼裡,便是上等的補藥,恐怕不等你進魔界的門,就被門外那些低等魔族撕吃了。」

「我陪師父去呢?」商陸立刻問,他心裡其實也特別擔心續斷,可師父一直昏迷,他便不敢離開,現在見師父要去,他便又心動了。

墮仙瞪他一眼:「你當初能闖進去,是藉著我那些神器,否則以你的修為,你當魔界是能說闖就闖的?」

「我的修為已經更精進了。」商陸不服,師父不在的這幾百年,他得了幾個機緣,如今已經不是當初和魔王一戰的弱雞了。

墮仙冷笑一聲:「魔族詭計多端,就算你有能耐闖進去,可你帶著季聽這個拖油瓶,他們若是再像上次一樣使一招聲東擊西,你確定你不會上當?」

「師父才不是拖油瓶!」商陸一聽他又詆譭師父,登時就急了,說完才意識到不是跟他頂撞的時候,「既然魔族那麼難對付,不如墮仙師父跟我們一起去吧,只需護送我們見到續斷就行。」

墮仙厲聲斥責:「胡鬧!你當我攔你們是鬧著玩的嗎?!看看你師父這樣子,她若是再受一次重傷,直接就神隕了,你確定我和你們一起便萬無一失了嗎?!」

商陸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想當然了,他慌忙看向季聽,剛要勸說,便看到季聽虛弱的躺回到床上了:「尊者,我還有多久才能恢復?」

「你安心打坐,有我那些靈藥在,只需百年便可恢復一半功力。」墮仙見她聽話了,面色總算好看了些,「對咱們這些人來說,就時間不值錢,續斷如今已經入魔,更亦和咱們一樣長生不老了,你且安心養病,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季聽疲憊的閉上眼睛:「知道了,多謝尊者。」

墮仙見她要睡了,便瞪了商陸一眼,商陸小心的幫季聽蓋好被子,跟在墮仙后面出去了。兩個人出去不久,季聽猛然睜開了眼睛。

魔界的風和天界凡間都不同,天界的風透著一股涼薄,可卻瀰漫著靈氣,吹在身上時肌膚都是舒展的,凡間有四季,四季的風各有不同,卻每一日都攜裹著煙火氣。而魔界的風好似刀子,刮在身上時如匕首劃過,彷彿隨時要你鮮血淋漓。

季聽身著一件黑色斗篷,斗篷將她從頭到腳罩得結結實實,只露出一張沒什麼血色的唇。為了不像墮仙口中說的那般成為低等魔族的獵物,她在來時便封鎖了全部靈力,雖然變得沒有能力自保,但也總比成為別人眼中的肥肉強。

混過魔界的大門,她步履蹣跚的繼續往前走,儘可能的避開人多的地方。只走了短短一段路,她的後背便被汗塌溼了,四處蒐羅一圈,選了一個力量最弱的魔族問路:「請問魔宮在哪個方向?」

魔族停下腳步,狐疑的看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她:「你去魔宮幹什麼?」

「去尋一個故人。」季聽的聲音還是很啞,在被風吹了許久之後,她的體溫高得不正常,應該是發燒了。修仙之人發燒,上神發燒,這種罕見的事竟都被她遇上了。

魔族眯起眼睛:「什麼故人?」

「家中遠親,在魔宮當值,我去看看他。」季聽微喘。

魔族盯著她看了許久,突然冷笑起來:「既然是遠親,為何要去看他?就算找理由,麻煩你也找點靠譜的吧。」

「遠親就不能去看了嗎?」季聽斗篷下的手不動聲色的握住一把匕首。雖然她此刻靈力不能用,千年神兵在她手中不能完全物盡其用,可刺殺一個低等魔族還是很容易的。

「你是混得不好,所以來投奔人家的是吧?」魔族一副看透她的樣子,不屑的哼了一聲,「我看你一點魔力都沒有,估計是被人掠奪了吧?都這麼落魄了,還死鴨子嘴硬,說什麼去看看人家,你平時怎麼沒去看?我最煩你這種了。」

「……您教訓得是。」季聽握匕首的手微微放鬆了些。

魔族趾高氣昂的又說了她幾句,才給她指了路。

季聽疲憊的道了謝,拖著越來越沉重的身子朝著魔宮去了。越靠近魔宮魔氣就越重,以往有靈力護體,並未覺得有什麼,如今卻是叫她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等到了魔宮宮門前時,已經是舉步維艱。

「站住!你什麼人?!」宮門守衛朝她亮出武器。

季聽汗如大豆,從額上順著輪廓線往下滑落,撐著一口氣虛弱道:「我找魔王,勞煩通報一聲。」

「你什麼人啊就張口要見魔王,趕緊給我滾!」守衛冷笑。

季聽抿了抿唇,最終沒有堅持,只是走到宮門不遠處的一個角落坐下,靜靜的看著宮門發呆。

聽剛才守衛的話,便知道他如今在魔宮裡,那麼總有一天會出來的吧。抱著這種想法,季聽安靜的守在那裡,一如這幾千年以來一直守著自己的續斷,她每一天都會去問守衛可否通傳,但每次都被不耐煩的打發了,最後只能繼續在角落裡守著。

一連過了許多天,她又一次從昏迷中醒來,當即便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再看這些日子不耐煩她的守衛,此刻正嚴肅的站在宮門口,似乎要有什麼大人物出現了。

季聽的心跳快了些,她定定的看著那裡,雖然幾度要昏過去,但仍然堅持著,生怕一不留神便錯過了什麼。一連等了一天,在她精神繃到了極致的時候,宮門突然大開,接著便是一群上等魔族魚貫而出。

她不自覺的往前走了一步,果然在上等魔族出來後,看到了後面的續斷。她慌忙蹣跚地朝那邊走去,突然闖過來的黑色斗篷立刻引起了侍衛的注意,幾個侍衛同時朝她舉起刀:「什麼人?站住!」

「續斷!」她耗盡力氣大聲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續斷腳下停頓一瞬,冷漠的朝她看過來。

季聽身子搖晃幾下,險些沒有摔倒,高燒了幾日的嗓子沙啞難聽,每說一句話喉嚨都特別的疼:「跟我回家好不好?」

續斷靜靜的看著她。

她不顧面前的尖刀,再次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滿是哀求:「跟我回家好嗎?」

家?續斷眼底閃過一絲嘲弄,面無表情的離開了,季聽本要跟上,卻被侍衛給攔下了,她看著面前這些高階守衛,心知不可能戰勝他們,而自己還要留一口氣等續斷解氣,不能就這麼豁上性命。

她沉默許久,默默轉身回到了她的角落,跌坐在地上無聲喘息,不多會兒便暈了過去。這一次病似乎更加洶湧,原本的高熱伴隨著被封鎖的靈力亂竄,經脈一寸一寸的被擊打,她彷彿要死了一般難受。

……要死了嗎?她死了這個世界便失敗了,她再也無法見到續斷了嗎?季聽眼角滑過一滴眼淚,不等沒入鬢角便在臉上蒸發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冰涼的手突然放在了她的額頭上,接著從手掌處傳來一絲清冷之意,引導著她的靈力在身體中迴圈。疼痛的感覺消散了,季聽的眉頭漸漸舒展,終於沉沉的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時,已經是幾個時辰後了,一睜開眼睛便覺得身體似乎好了些,一直不散的高熱也沒了,經脈也不如之前擁堵。難道是續斷幫她了?季聽想到昏迷時察覺到的那隻手,一時間有些懷疑。

但她沒來得及高興,便想到了續斷看到她時涼薄的目光,生出的那點希望頃刻間便沒了。

他那麼恨自己,又怎麼可能會救她呢?季聽苦笑一聲,再次對自己以前的騙心感到後悔。

直到那日續斷入魔她才明白,原來有些錯誤不是彌補就可以的,她對續斷的傷害在他幼年時便已經造成,無論後期如何彌補,他幼年的傷疤也不會因此消散。她這些日子一直在想,如果那天跟她在寢殿的人不是商陸,他應該也是相信自己的。

可對方偏偏是商陸,是在他心中認定的、對季聽來說永遠最重要的人,所以他才會比起季聽的解釋,更加相信自己看到事實。

季聽嘆息一聲,將自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她昏迷的時候續斷已經回宮,因此她還是錯過了第二次見面,只能繼續在宮門口等著,可這一次續斷卻不肯出來了。

魔界沒有太分明的白天黑夜,天空總是昏昏黃黃的,環境也總是暗的,在這裡待得時間久了,便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但季聽卻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經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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