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篇 共君此夜須沉醉(一)

一個自幼就在陰謀與陽謀之中放飛自我的江湖大佬與一個在被人折磨與折磨人之中掙扎求存的絕命殺手該如何談情說愛?

在從萬丈高崖一躍而下又被大雕救起之前,衛飛卿與段鬚眉從未想過這問題。

畢竟他二人雖說互通心意由來已久,彼此間也有過十分親暱的觸碰,可無論是片刻之前那當著全江湖人的面至情一吻也好,亦或是從前的幾次親暱,那些許的觸碰與其說是情思難抑,不如說次次都是在絕境之中心懷著再沒有往後的決然道別。況且兩人挑明心意之前各自身負仇怨心思不在情愛之中,挑明心意之後又頃刻面對賀修筠那一劫,自衛飛卿在兩年前的婚禮上發誓與段鬚眉生不結眷侶,這兩年兩人雖說時時處處待在一起,但也確實遵守了朋友的界限,又或者說兩人從一開始便習慣如此相處,彼此於情愛之上又俱都十分純情,但覺只要守在一起便足夠,足足兩年竟當真誰都未有過綺思幻想。

可也不知是適才那一躍真個解鎖了衛飛卿當初誓言令二人再無顧忌,又或者數年來相知之情終於在有可能下刻就粉身碎骨的刺激下通通化作熱望,兩人一前一後被大雕甩在背上,風聲呼嘯割面,渾身俱是冷汗,可四目相對,不知怎的就是一通暢快大笑,又不知怎的就在這笑聲中唇頰相貼親在了一起。

危險尚未解除,大風起兩人再次跌落也未可知,可這二人雙手只顧抱緊彼此,吻在一起但覺此生從未有過如此情動的時刻,竟是誰也不捨得稍加放手。他二人此前誰也未曾有過與人深吻的經驗,只知熱烈的吮吸以及啃咬對方嘴唇,一半情動一半緊張,竟是呼吸也不知,虧得二人內息綿長這才能糾纏這半晌不見氣短。良久,也不知誰無意之中伸出舌尖,一瞬間彷彿是窺觸到全新的世界,至此唇舌交纏,更是忘卻今夕何夕。

直至大雕終於飛出橫絕山地界一聲長鳴,段衛二人這才自情迷中清醒過來,放開彼此,卻見對方面上俱是難得一見的鮮豔顏色,彼此目中都帶了三分赧然與七分暢快。二人雙手交握,今日之前未覺這握手有甚必要,此刻往後卻任誰也不想再放開,大雕速度減慢,二人環視周圍,段鬚眉忽地哼笑一聲:「此後不止中原武林,便連天地萬物也見證你我相好。」

衛飛卿先前拼殺早已力竭,適才又與他纏綿一吻,此時渾身脫力,便自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枕在他腿上,聞言笑道:「你可真是我見過這世間最會說情話的人。」

段鬚眉垂頭看他,微微蹙眉:「你不喜歡?」

雙眼與他對視,良久衛飛卿柔聲笑道:「我歡喜極了。」

縱然萬物見證又或者天地所棄,無論哪一種實則又怎能比得過段鬚眉本身對他的這份情意?當他二人決裂他卻還要將自己最強大的戰力留給他防身,當他要與旁人成親他卻在天下人面前對他吐露真情,當他什麼都不說他卻甘願陪他聲名盡毀繼而赴死,當他們終於掙脫束縛敞開情思,這一份原該為世間大多數人與物所厭棄的感情他卻驕傲於被所有的活人與死物見證,他又豈能不歡喜呢?

他歡喜的從不是旁的一切,而是這個名叫段鬚眉的男人心甘情願與他攜手,為他所有。他從前幾番選擇與他分離,只因除己之外但覺無以為報,而今終於能「一死」之後從此也同樣為他所有,這一份圓滿真是令他歡喜極了。

思及此他不由笑嘆一聲:「往後只怕也只有今日這些草木飛鳥能記得咱們了,中原武林想方設法恐怕也要讓你我名字從此絕跡。」

段鬚眉十分認真問道:「你介意嗎?」

衛飛卿便也十分認真答他:「我有甚好介意,那些虛假玩意兒又豈能比得上你一根頭髮絲?」

他過往二十餘年所做的那些事說是幾番歷經比死還可怕的折磨也不為過,然而他「死前死後」都對眼前這人坦誠,那些東西都不能、也不配與他段鬚眉三字相提並論。

段鬚眉嘀咕了一句什麼。

衛飛卿沒聽清他話語,便追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段鬚眉定定看他,一字字十分清楚道,「你怎麼好意思說我是世間最會講情話之人。」

衛飛卿愣怔過後,噗地失笑。

*

按照兩人習性,這一番海闊天空怎麼也得先去大江南北浪蕩一番,可惜尚在雕背上段鬚眉便接到段芳蹤飛鴿傳信,讓他領著「兒媳夫」前往塞外一聚。

雖說前去塞外也正是衛飛卿的打算,但他到底有幾分好奇:「咱們‘身死’這才不過幾刻鐘,段前輩這訊息也太快了吧?」

段鬚眉默了片刻:「我早幾日傳訊給他,說我大概沒幾天就要死了,讓他不必掛心。」

衛飛卿呆了一呆,望他目光倏地變柔,頃刻卻又反應過來:「那他怎的……」

將薄薄的信紙遞到他手裡,段鬚眉面無表情道:「他說禍害遺千年,再者說以你這般傲慢又護短,他怎也不信你會拖著我被中原武林之人圍殺而死,又說你行事太過灑脫,他迫不及待想要見一見你。」

衛飛卿一邊看那信紙一邊樂,看完拊掌笑道:「段前輩知我,這一杯酒想來是不得不去叨擾他了。」

段鬚眉神色間似有些不滿,片刻故作淡然道:「你是不是該改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