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段鬚眉與衛飛卿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他們身邊的人明不明白,何時明白,明白過後又是什麼反應?
賀修筠必定是最早明白的人,甚至比段衛這兩個當事人還要更早。
因為她無時無刻不關注著衛飛卿的一切細節,當他出現與等閒情況下的他全然不符的一系列情緒與反應之時,她很容易就想明白了那種情緒是什麼,而她對此作出的反應業已天下皆知。
奇怪的是,她從知道這件事開始內心充滿的就是衛飛卿有可能被別人奪走的危機感,但她卻從未認為這兩個男人互相吸引有什麼不對。或許因為她太過了解衛飛卿區別於儒雅外表下的不拘一格,雖然從前沒想過他會與人斷袖,但等到他當真與人斷袖之時她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第二個明白過來的人是衛雪卿,同樣是在這兩個人互明*心意之前。
也許因為他很欣賞這兩個人,用一種與賀修筠全然不同的理性的眼光細緻的觀察和了解這兩個人,無論是最開始亦敵又或者登樓長生殿一戰過後的亦友。
他同樣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心性遠不會因為身邊重要之人是個斷袖就大呼小叫。他認為發生在這兩人身上的事但凡他們自己擔得起,那也就沒旁人什麼事了。他甚至於一直很反對衛飛卿想要娶賀修筠這件事,哪怕是在知道這兩人有過夫妻之實以後。因為他覺得那件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賀修筠本質上不是這樣扭捏的人,若非是明知可以藉此逼迫衛飛卿的話。他但覺衛飛卿這傢伙從頭到尾沒有仔細剖析過他自己和段鬚眉,這個親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
是以當段鬚眉與謝鬱踏入這廳中一刻起,他就十分識趣的退後一步從頭開始圍觀樂子,一邊想真是一群沒事也要搞出點事的無聊之人,而他卻不得不在稍後與這些無聊之人一起收拾著爛攤子。
段鬚眉的爹段芳蹤當然也是明白的。
他在這事上沒有發表過任何看法。
他認為他沒有撫養過段鬚眉一天,是以段鬚眉一切的選擇與行為他都絕不該干涉,只要他自己覺得高興就好。是以當段鬚眉送他們回關外與牧野族之人會合而後臨別拿出紙筆之際,他立即就替他寫下了那紙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婚約。
段芳蹤不在乎段鬚眉去搶親,也不在乎他因搶親之事很有可能將整個江湖鬧個天翻地覆。因為縱然當真鬧翻了天,他也自信他兒子和他兒子的心上人是能再把天翻回來的。
梅萊禾與萬卷書呢?
他們其實始終也是不願意見到衛賀兩人成親的。
因為他們四個是在一起生活最久、也互相最瞭解的人。
但今日他們始終是作為主人家迎接客人的。
同樣因為他們四個是在一起生活最久、也互相最瞭解的人。
要說他們之前就瞭解段鬚眉與衛飛卿之間感情的變化,那必然是扯淡,因為他們內心裡並沒有這概念。但若是叫他們來說衛飛卿適合與賀修筠成親生子又或者適合與段鬚眉浪跡天涯,大概他們都會不約而同選擇後者。因為衛飛卿在他們的心裡並不是個一定要成親生子的人,但他若少了段鬚眉這個朋友卻一定會是莫大的一種遺憾。
梅萊禾是在九重天宮見到兩人的道別而恍然,萬卷書則是在望嶽樓明明白白聽到段鬚眉要搶新郎而頓悟,但他們好像也都忘了要去感到詫異或者表示反對,畢竟人家兩人其實什麼都沒做。而到了眼下這萬人圍觀的節骨眼上,他們想的最多的卻是,為何無論嫁女兒又或者討個兒媳過程都是這樣驚心動魄一波三折呢?稍後若是一干武林中人群情激奮要將衛飛卿這折騰個沒完的武林盟主架在火上烤了,他們是跑呢還是打呢?
謝鬱也是在望嶽樓被段鬚眉找上之時才恍然他原先認知當中的生死之交真是見了鬼。他想象幾個月前的自己若得知此事,必定要義正言辭苦口婆心全解這兩人此事於理不合此情難容於世若可以不妨迷途知返行回正道。但當他在一個月前得知此事時,唯一的想法卻是賀修筠竹籃打水一場空,他是不能再繼續醉生夢死下去了。
於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這些提前知道二人情事的與他們關係最緊密的人竟任誰也未對此表示出任何的詫異與反感,也不知該說這兩人做人就是奇怪到任何違背常理的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都不會讓瞭解之人感到奇怪,還是說這兩人其實很是幸運,無論他們打不打算做什麼也好,無論他們在不在意都好,事實就是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聽到任何一句不好的話出自他們的親人或是朋友口中。
而賀春秋夫婦卻是直到一刻鐘前才知道,與場中近萬人一起。
他們來不及震驚,來不及難堪,來不及反對,只想立刻將衛飛卿從這麻煩當中摘出來,可一如既往的,他們的好意還是被拒絕了。賀春秋覺得他很不懂衛飛卿,他不懂他處心積慮身居高位手攬大權卻又漫不經心將自己置於身敗名裂的邊緣,他將自己逼到這地步究竟是在想些什麼?
心頭沉甸甸的如同壓了千斤巨石,賀春秋不自覺就將這問題問了出來。他問道:「卿兒,你究竟想要什麼?」
衛飛卿放開段鬚眉,退後三步答道:「我什麼都要。」
他什麼都要,無論是他的慾望,他的追求,還是他的本心。
段鬚眉與他面對面站立,聽他話語後道:「那就這樣做。」
衛飛卿挑眉。
很明顯他在等他解釋「這樣做」是怎樣做。
段鬚眉偏頭想了想,道:「我過往二十年,未想過與人一起。但關雎一役過後,我亦未想過與你分開。」
那時候他心裡全然沒有什麼繾綣情絲,更是明白所有的麻煩都有解決的一天,衛飛卿會回到清心小築當少主或者回到望嶽樓當樓主,而他會繼續四海為家。但很奇怪的,即便他有著這樣的認知,他卻依然未想過會與衛飛卿分開。
他想象之中,他們會喝同一壺酒,會去某座山中探險或者去某座府中殺人,會在宣州城裡曬太陽,但他們始終是會在一起的,與風月無關,與一切無關。
他這樣想著,於是收起了手中的羊皮卷:「你既說一生一世不能與我結成眷侶,那這份婚約就此作廢吧。」
衛飛卿目中出現零星笑意:「你未免也太將婚約視作兒戲。」
「那也是沒辦法的。」段鬚眉簡潔道,「既然到死都不能在一起,那就從現在開始到死都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