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飛卿只猶豫了非常微小的一瞬,這一瞬卻足夠那些如同狂風暴雨一樣無從躲避的細針將來人射成個馬蜂窩。
然而那個人並未如眾人所想變成馬蜂窩。
只因一根金釵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出現在那些密密麻麻籠罩住他全身的細針穿透他整個人之前。
那根樣式普通、材質普通卻因為其主人之名而威懾江湖無人不知的金釵以閃電之速、輕風之勢在它主人的面前劃下兩道叉。
彷彿只是表明一個姿態。
不許近我的身。
滾!
——這樣的姿態。
而武林之中排行第一的暗器,以速度、數量、凌厲、針尖上只要沾染一點就能立即要人命的劇毒而聞名的暴雨銀針未能穿透那兩道並不存在的叉。
自然也沒能穿透金釵的主人。
細針叮叮噹噹跌落。
下一刻那人消失在眾人眼前,在所有人還來不及眨眼的瞬間他卻又已出現在衛賀二人身後的禮桌之前,無聲無息拔出了桌上的兩把刀,一把刀隨意往前一遞,一把刀隨手往外一扔。
往前遞的那把刀恰好遞到轉過身面向他的賀修筠喉間,一瞬間便封住了賀修筠接下來的所有動作。而往外扔的那把刀則正好扔到一個人的手上,下刻那個人出現在衛飛卿身邊,那把刀的刀尖抵在衛飛卿的喉間。
這一切事情的發生用電光火星來形容絕不為過。
而等到一切塵埃落定,眾人才發現這也不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
一個眨眼,貌若天仙溫婉秀麗的新娘子接連發射了三道足以令人肝膽俱碎的暗器。
一個眨眼,貿然闖入之人避開了那幾道暗器更將風頭無倆的新任武林盟主及其夫人擒在了手中。
但從頭到尾,無論是武功深不可測的盟主本人,又或者距離他最近的他的身為曾經天下第一高手的舅父賀春秋、身為長生殿最後一任尊主的兄長衛雪卿都沒有動過手,因為來人的面貌終於展露在眾人眼前。
一支金釵擊落袖箭、抗下數不清的暴雨銀針又將刀尖抵在新娘脖子間的,是段鬚眉。
而徒手抓住袖箭此刻用那隻血肉模糊可見白骨的手抓住刀柄將其橫在衛飛卿脖子間的,是謝鬱。
賀修筠手仍放在寬大的袖口之中,段鬚眉卻輕輕將破障刀往前遞了遞,淡淡道:「別找死。」
段鬚眉從來不是什麼有分寸的人。
他但凡出手,對手身首異處是常態,若能保得一條性命已是他有意留情,而如賀修筠這般一截纖細秀美的脖子就裸*露在刀尖之前卻還能毫髮無傷,乃是段鬚眉開始練武以及多年殺人的生涯中從未有過。
今日他很有分寸。
但他也是真的很不喜歡賀修筠一再找死的行為。
賀修筠聞言冷笑一聲,手從袖籠之中伸出來,握在她手中的竟是一個小小的火摺子,圍觀眾人一瞬的茫然之中卻見她猛然一側頭竟順著刀刃的方向整個人朝段鬚眉欺近去,而那個在拿出的一剎就被她吹燃的火摺子被她再次塞入了袖籠之中。
除了賀修筠自己,無人知道她想做什麼,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但事實上卻什麼也未發生。
只因衛飛卿忽然伸出兩指捏住了橫在他頸間的屬於謝鬱的溫柔刀。那刻衛謝二人彷彿心有靈犀,衛飛卿側頭捏刀的瞬間謝鬱順勢將溫柔刀往前一遞,刀光在挾持者與被挾持者的傾力合作下遞進了段賀二人中間,劃掉了賀修筠的一幅廣袖、一支火折與一截已然起火的斷捻。
那一瞬賀修筠的表情彷彿是寫作絕望。
咬了咬牙,她竟仰頸朝著段鬚眉手中尚未收回的破障刀刃直直撞去。一隻手抓住她頭髮猛然拖住她整個人遠離那刀刃又強迫她回過頭去,下一刻便有一記耳光帶著彷彿要扇掉她腦袋的氣勢落在她臉頰上,比那氣勢更恐怖的則是她幾乎從未見過的衛飛卿暴怒的臉:「你他孃的瘋了不成!你想死要不要我現在就一巴掌拍死你!」
他早知賀修筠是個瘋的,也早知她必定暗中做了許多準備,但他依然沒料到——
他伸手刷地撕下她適才被斬斷的剩下的半截衣袖。
他如何能料到這瘋貨竟然在自己身上綁了火藥!
衛飛卿面色鐵青,賀修筠半邊臉頰已然高高腫起,足見他適才出手當真已是被氣到極處絲毫沒有留力。
而這頃刻之間的變故當真已驚呆了所有人。
賀春秋夫婦因信任衛飛卿之故從頭到尾未參與這幾人打鬥,直見到那半截斷捻以及綁在賀修筠手臂甚至有可能渾身都綁滿的火藥之時兩人這才面色煞白,衛君歆搖搖晃晃站起身來,一手指著賀修筠目中盡是後怕與傷心,顫抖著聲道:「你究竟要怎麼樣?你當真就活得這樣不耐煩麼?你究竟想逼死你自己還是想要逼死我和你爹!」
「我死?我憑什麼死?」捂著臉頰,賀修筠怨毒的眼神落在不知不覺又已並肩站在一處的那兩人身上,「我就算死也要他墊背!」
「他死不死的與你有什麼相干!」衛君歆厲聲道,「你當真要做盡所有糊塗事死都不肯悔改麼!」
「我憑什麼改?我有什麼錯!」賀修筠吼道,「我只想嫁一個人而已!憑什麼都要來阻止我!憑什麼要來分開我們!任何人都休想分開我們!」
衛君歆望著這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自小撫養到大的女兒,滿腔怒火忽然之間消失殆盡,但覺二十年來對她所有的關懷疼愛彷彿都是一場空,倦怠至極怔怔問道:「是不是你的心裡就只能容得下卿兒一個?是不是在你的心裡永遠只記得我和你爹是如何欺騙你,而根本不在意這些年我們對你所有的疼愛?」
她滿目的疲憊不加掩飾,彷彿一堵牆突然橫在了賀修筠一切激烈的心緒之前。
是嗎?
……不是的。
一再的作對,一再的無視他們的補償與無微不至的照顧,只是不想給任何人阻止她嫁給衛飛卿的理由,這是她畢生最想要做的一件事,她只是想要達成所願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