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別萬山,不再返(六)

三人跨出宮門,便見太霄殿所有人以及衛飛卿此番帶來的各派弟子都整整齊齊排列在宮門兩邊,前方不遠處,段芳蹤一身紅衣,手邊扶著上蓋一塊紅綢的冰棺,身後尾隨了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向著他們這方向行來。

段芳蹤、段鬚眉、岑江穎、梅萊禾與封禪以及牧野族族人前去下方冰窟迎岑江心冰棺,隨後從中天山一路行上來。每經過一重宮殿便接受整殿之人道賀,隨即帶領所有人繼續前行,待終於上得成天山來,便又復現了衛飛卿等人上山那日整宮之人齊聚的盛況,只是今日眾人明顯沒有那日劍拔弩張,倒是各自面上都有幾分喜色呈現出來。

待得眾人行得更近一些,衛飛卿幾人才瞧見段芳蹤竟是單手託著那厚重的冰棺,不消多想也知他必是從頭到尾都未假手於他人。他身量矮小,託著那巨大冰棺更襯得他有若侏儒,然而看在今日所有知情之人的眼中,但覺那被陰陽阻隔了二十年之久的一人一棺竟十分相稱。縱使各派親傳弟子對衛飛卿都心懷著很大的仇恨,但他們畢竟也都是年輕人,年輕人即便眼裡有仇內心卻總歸也裝著幾分熱血,聽聞段芳蹤昔年冤屈又親眼見過他為人過後,這些熱血的年輕人們至少今日參加這尋常人看來奇詭無比的婚禮都是真心實意。

直至人行到眼前,衛飛卿這才拱手笑道:「恭喜二位。」

段芳蹤面含淡淡喜色,單手不便回禮,便只朝他頷一頷首道:「多謝。」隨即跨過門口眾人,行進光華宮去。

看一眼緊隨其後的段鬚眉,衛飛卿笑了笑,亦跟著行進去。

段芳蹤行到大殿中央,已小心翼翼將那冰棺放下,伸手揭下棺上紅綢,棺中那張栩栩如生的美麗臉龐便透過厚重的透明冰面影影綽綽映入跨入殿內眾人的眼中。

天宮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岑江穎二十年前將岑江心屍身放置在山下的千年冰窟之中以保肉身不腐,然而二十年來礙於岑江穎心情任何人也未能真正去看一眼。他們當然也知曉岑江穎儲存岑江心肉身目的為何,此刻見段芳蹤揭開紅綢,竟不約而同產生「她竟當真等到這一日」的不可置信與欣慰之感。

目光從冰棺上移開環顧眾人,又看向正前方那代表了九重天宮歷史的賀蘭家歷代靈位,段芳蹤忽道:「二十二年前,老宮主身故,我因擔憂阿心便悄悄潛回來,阿心和我說老宮主彌留之際她已求得老宮主同意我二人婚事,當即我們便決定成婚。老宮主於阿心如師如父,我們想要在老宮主靈前成婚,只是光華宮如非大事一向不允許弟子私入,更何況當時那樣混亂的情形。最終我們便偷偷潛了過來,想辦法引開守門的弟子,又讓阿穎替我們守著門口。」他指著自己站立的地方,微微笑道,「就是在這裡,時間緊迫,我們沒有換新衣裳,連朵大紅花也不曉得戴,她就只戴著我送的‘聘禮’,一根特別不值錢的金釵,我們匆匆磕了三個頭,就算結為夫妻了,然後手牽著手無比快活的偷溜出去。」

他目中光痕脈脈,面上卻帶著個十分溫柔的微笑:「我現在想起來,覺得當時的自己真是豬都比我會想事情。老宮主一向待她親厚,我那樣輕易就想娶走她,只怕當時那場婚禮老宮主從來都未承認過吧。」

他說話之間,段鬚眉從頭上拔下金釵,走上前將釵頭插入那棺蓋之上。

眾人看著這一家三口,一時心情都有些複雜,也不知是可憐多一些,還是惋惜多一些。

良久秦清玄抹了抹眼睛,笑道:「當年那場婚禮是你二人之間事,咱們誰也並不知曉,但當年沒能及時送上的祝福,今日再送給阿心,想必她也是能夠收到的。」

段芳蹤衝他點了點頭。

看一眼外間,衛飛卿笑道:「吉時已到,咱們這就開始吧。」

衛飛卿論年輕與輩分自不夠資格為這兩人主婚,但今日婚事本就說好由段芳蹤兄長封禪與天宮幾位宮主共同為兩人主婚,衛飛卿自然也就佔據其中一席了。

司儀由段鬚眉擔當。

但他尚未開口,宮門之外卻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禽類長鳴。

這鳴聲聽在眾人耳裡也只是比普通的鳥叫更為響亮罷了,聽在段鬚眉、段芳蹤、封禪、衛飛卿幾人耳裡那卻是再熟悉親切不過。

那自是曾帶著幾人縱橫萬里的大雕發出的聲音。

但大雕的主人段鬚眉此刻就在這殿中,他也並未吹笛召喚,那雕又為何會忽然主動出現在此處?

鳴聲剛歇,那巨大的雕便已降落在光華宮門外。

一眼看出這雕絕非他往日與段鬚眉同乘那一隻,衛飛卿面上忽然露出笑容。

下刻便見兩人從雕背之上一躍而下。

就如同他與段鬚眉當日在枉死城中當著全城百姓的面膽大包天的躍下。

來人一男一女,眉目間頗多風霜,顯見都已有些年紀,但氣度與風采卻未稍減,並肩站在那處便不由自主叫人覺出「神仙眷侶」之感。

段芳蹤驚訝極了,搶上前迎接二人,脫口叫道:「二哥!二嫂!你們怎會來此?」

來人正是枉死城主傅八音及其夫人葉清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