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東方世家見到段鬚眉那一刻,衛飛卿仍未想好他究竟想要對這人做些什麼。彷彿走那一趟真的只為了證明,這個與他同樣生於沼澤、宥於苦難之人必然不如他表現出的那樣風輕雲淡,為了證明他選擇的方式、他走的路才是唯一正確的那一條。
但是那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乎他意料之外。
出乎他意料的坦率,出乎他意料的恩怨分明,出乎他意料的淡漠,出乎他意料的聰明。
他本來是想去看這個人如何把自己作死。
但他卻無法控制的一點一滴的被他影響。
衛飛卿至今都還記得當初段鬚眉當眾說出東方玉私生子東方清雲身份之時的每一個細微神態。
那人幼時比他還要沒爹疼沒娘愛,衛飛卿最初以為他是由己及人是以恨透那些虛情假意,想要那些人為他們的虛偽付出代價。直到他熟識他以後,才頓悟到他其實……是在努力的追尋虛情假意裡的真意。
而他總是對一切都不在意令得衛飛卿以為的自暴自棄,他亦是到後來才瞭解,他不過是不執著,不過是覺得那些都不重要。
衛飛卿很早就知道這人武功究竟有多高了,當他領悟天心訣與立地成魔之間奧秘、以及確定段鬚眉是唯一練成立地成魔之人之時。是以他在東方家見到段鬚眉那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之時,只當這人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這人多麼可笑,他年少時費盡一切心機、這麼多年來步步為營想要保住的性命,他自己亦經歷九死一生才挽回的性命,他卻如此當做兒戲,棄如敝履。
可鬼使神差的,卻讓他聯想到他十二歲那年為了自毀容貌而摔斷渾身骨頭的那一次。
痛是真痛。
恨是真恨。
怕是真怕。
可爽……也是真爽。
在那一刻他忘記了身世、忘記了懼怕、忘記了盤算、忘記了一切,整個人、整顆心都被能夠主宰自己一切想要放聲大笑的極致的痛快包圍,哪怕後來在疼痛中昏死過去,他也並未遺忘那感受。
只是等他傷好以後,他卻刻意不讓自己再想起。因為他同樣從未忘記的是他那樣做的初衷是他想活,他不想將自己的性命時刻懸掛在刀尖上,他想要一步一步的穩穩的往前走直到所有算計過他的人都付出代價。
他很多年前刻意塵封的感受,段鬚眉又再讓他想起了。
鬼使神差的,他選擇讓自己一路按照他們的計劃走。
在那之前他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讓自己身中劇毒,武功被制,懷揣火藥再被推到萬箭靜待的牢籠中央。
他以為過了十二歲,他一生都不會再允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那樣對待他自己。
可他做了。
因為莫名受到了某種引誘。
段鬚眉將他從絕境中救下來的那一刻他再一次生出了那種想要放聲大笑的肆意與痛快。也是在那刻他領悟到段鬚眉並非是活得不耐煩了,他不過是……想要時刻感受那種肆意與痛快,而已。
你不疼到極處,你怎麼知道安安穩穩在建州城裡曬著太陽睡午覺有多麼美妙?
你不時刻被死亡威脅,你怎麼知道烈酒入喉的活生生火辣辣的痛快究竟有多痛快?
……你不像段鬚眉那樣每時每刻都拿命來瘋,你怎麼知曉衛飛卿經年累月謹小慎微有多麼令人痛恨?
衛飛卿迷上段鬚眉了。
說不清是在什麼時候。
也許是段鬚眉為了那根本從未存在過的救命之恩在那樣危急的關頭捨命救他的時候。
也許是段鬚眉提著一把破障刀佛擋殺佛門擋破門的時候。
也許是萬事不在意不上心的段鬚眉卻因他出言輕佻而臉紅的時候。
也許是徐離山莊中段鬚眉冷冷陳述徐離昔年陰毒往事、讓他一瞬間領悟到這個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年輕人內心裡竟自有一套是非公義的準則的時候。
他在如此晦暗的人生裡尋找希望。
被他迷住的衛飛卿某一刻忽然滋生出極大的心魔,他想要成為這個人的希望,想要成為他的執念。
……儘管明知對於這個人是如此殘忍。
但他做了。
他從小到大無論做什麼都自有成算,可他與段鬚眉一起後做的所有事,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
他的確是刻意想要靠攏他。
可他做的一切又確是出自真心。
他並非就是認同了這個人選擇的人生,他依然堅持自己所尋求的才是對的。他想,到最後他能夠證明這一切。
他只是……在明明不認同的情形下卻心甘情願與這人一路披荊斬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