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盡傾瞪著她,此刻那又恨又怒的模樣與先前的「慈愛」真是有著天壤之別,用剮下她皮肉一樣陰森狠毒的聲音一字字道:「你怎會猜到我所做的打算?就憑你?就憑你……這絕不可能!」
與其說他恨的是將他暗中佈置一切暴露在人前的賀修筠,不如說他絕沒想到世上竟有人能夠拆解他所做的一切。
他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今天才佈置!
他花費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
賀修筠望著他,忽然一笑:「我這時候忽然又想承認了,你適才說我與衛雪卿不愧是你的兒女。是呀,我們為什麼能知道?因為……我們就是這世上與你有著最密切關係的人。」
「你暗中經營了這麼多年,我與衛雪卿呢?難道我們這些年來就是在玩耍?我們也……把活到現在一半的時間與精力都盡數花在了你一個人身上啊。」賀修筠看著他,有些快意,有些痛恨,「把所有的應該拿去開心拿去快活的時間都花在你身上,想象如果我們是你,那我們會做些什麼?你不但是長生殿尊主,亦是長生殿對於毒藥與火器最有天賦的尊主,衛雪卿說,他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不會放著這樣的天賦不用。想要控制武林,當然就先要控制武林中的人,控制人心最好的法子是什麼?當然是威脅與恐懼啊。武林中人,說是人人都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可誰又能真的不害怕死呢?這些法子真是粗糙,可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有效的了。蒼天不負苦心人,當然更不會辜負常年盯著各派動靜的我們了,你再如何老謀深算、東躲西藏又如何,終究我們還能能夠逮到你。」
衛盡傾目眥欲裂:「你們早就知道我藏身九重天宮?」
「其實你在哪裡都不重要,我們也並不關心。」衛雪卿淡淡道,「遲早你總會回來的,我們只要確保在你一生之中最得意的這一天,送你好好上路就行了。」
事實上他與賀修筠也確實未曾關注過衛盡傾究竟躲在那個老鼠洞裡,因為無論他在哪裡,他們都會把他揪出來。
「你以為一切都在你算計之中麼?你認為今天是你特意選的大好日子?是你主動為所有人挑選的忌日?但你為何不反過來想一想,這真的是你自己的選擇麼?而不是早在你無知無覺間我們就已替你做好的選擇?」賀修筠輕聲道,「你固然在整個江湖中都做了手腳,佈下你的人手,可你萬萬不敢在登樓與清心小築動手腳的,因為你知道這兩個人太過了解你,一個不慎你就要滿盤皆輸。但後來你為何又敢在登樓動手腳了?你忘了最早是誰告訴你登樓早已不是什麼刀槍不入的銅牆鐵壁?是誰告訴你那鐵壁中早已有了暗生鏽跡?是我呀。我能告訴你,難道我會猜不到你將會做些什麼?衛先生,你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又太不將其他所有人當回事了。」
賀修筠一直在向衛盡傾靠近。
兩人靠近了,又拉遠,又靠近,又拉遠。
她這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再一次走向衛盡傾。
這一次她終於走到了他的面前——在賀春秋亦步亦趨的陪伴下,湊到他跟前一字字說:「讓我來告訴你,今天不是你苦心為自己選的成就大業、埋葬敵人的大日子,而是我們籌謀多年,辛辛苦苦為你選擇的你的忌日!你既生得卑微,活得憋屈,我們自然要讓你死得轟轟烈烈,天下皆知,作為兒女也算為你盡孝了。」
她說「盡孝」二字當中蘊藏的慘烈與痛苦,直叫場間惶惶不安疑神疑鬼的所有人都不由得一靜。
這對於衛盡傾而言,卻必是畢生未有過的絕大恥辱。
二人如同厲鬼一般對視片刻,衛盡傾忽然放聲大笑:「就算你知曉又如何!就算你說出來又如何!你知道這建州城中數萬斤的火藥都埋在何處?你能夠將本座的人挨著挨著揪出來?你就算知道這一切,你還是隻有去死!」他被拆穿至此,終於也不再披著那層翩翩如玉的皮,一時之間張狂盡顯,「既然如此本座也就直說了,今日想要追隨本座的,立刻服下本座賜予你們的仙藥,從此安安生生留在本座座下服侍。若是還想著要反抗的……」他陰森目光從場間眾人身上一一掠過,「那就隨這一雙孽子一起去死好了。」
眾人聽到「數萬斤火藥」之時,每個人面上表情當真一言難盡,此刻不約而同的,所有人目光竟都朝著賀修筠瞧去。
在他們看來,賀修筠既然早已拆穿衛盡傾暗中的手段,那也該有法子對付他才是,他們甚至希冀那「數萬斤火藥」在賀修筠插手之下根本只是一句空談。
未料賀修筠卻道:「我的確不能如何。」
人群當中一人失聲叫道:「這怎麼可能?賀小姐,你今日可不能如了這魔頭的願啊!無論你要做什麼,大夥兒都必定幫襯著你!」
賀修筠目光冷冷朝著眾人瞟一眼:「我不能如何,那是因為我根本不在意這些人是死是活。」
眾人來不及變色,便又聽她續道:「而你們想要活命,其實只有一個最簡單、也是唯一能解決今日之事的法子。」目光再次放到衛盡傾身上去,賀修筠幽幽道,「那就是殺了這個人啊。」
她這話中的法子固然所有人都已想到了,但……
人群中忽有一人顫聲問道:「可是……可是我們中了只有他能解開的解毒,這要如何是好?」
數千人齊齊引頸。
說話的人站在神行宮一群人裡。
就站在現任掌門邵劍群的身側。
那人名字喚作洛劍青,是邵劍群的師弟。
他手中也正持著長劍。
他的劍只要稍微往前一送,就能釘入邵劍群身體之中。
邵劍群一向沉穩,此刻也忍不住露出全然難以置信的神色,顫聲道:「劍青,你……」
「我不想死啊!」洛劍青忽然扔下長劍,撲通跪倒在地抱住邵劍群雙腿痛哭道,「我不敢對掌門師兄動手,可我也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掌門師兄!」
神行宮中有七劍,邵劍群乃七劍之首,洛劍青乃七劍之尾。但他哪怕排在末尾,他此刻渾身發抖又放聲大哭的模樣無疑還是對不住他這名頭。
今日七劍都來了。
除了邵劍群,其餘五劍原本都憤怒又不屑盯著洛劍青,可看著看著,他們眼神就變了。
終究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弟。
洛劍青此刻如此害怕。
而他這害怕究竟又已持續了多久?為何從前就沒有任何發現他這害怕?
扶他站起身來,邵劍群長嘆一聲,終於將他交到其餘幾人手中,抬步行到賀修筠身邊去,沉聲道:「原本今日之事,神行宮是打算置身事外,絕不參與。」
這件事其實是他在這婚禮的過程當中才私自決定的,還沒來得及與門中任何人商量過,包括就在場中的他的師父龍騰。
但他原本也不需要與任何人商量。
因為龍騰自將掌門之位傳於他的那一天起,同時也將神行宮的生死存亡交到了他手中。
賀修筠偏頭看他,目中激賞一閃而過:「邵掌門眼光心思皆非常人,想必早已看出今日你們之所以在此,那是十成十被人利用,這才遭此無妄之災。」
目光復雜看一眼旁邊的賀春秋,邵劍群閉口不語。
他不說話,自有人替眾人問道:「什麼利用?被誰利用?」
賀修筠似笑非笑看一眼賀春秋。
賀春秋忽然想起她不久之前說過的話。
如此,你們就和他一起去死好了。
她說的死……
他尚未想清楚,卻駭然見到謝殷忽然暴起整個人向著賀修筠撲過來。他尚來不及反應,卻見衛雪卿與謝鬱又再次一左一右擋在了賀修筠面前,謝鬱溫柔刀哐當擋在了謝殷靈飛刀面前,神色竟十分鎮定。
賀修筠恍如不見,甚連眼睛也未多眨一下,口中悠悠笑道:「你們說,今日為何你們會出現在此呢?當然是因為我的婚禮。為何我分明是清心小築的叛徒,賀春秋與謝殷卻還要在這關頭為我與謝鬱舉行婚禮呢?為何登樓明明是焦頭爛額,卻還要將這婚禮辦得轟轟烈烈、請來整個武林參與其中呢?當然因為他們篤定衛盡傾今日必會來此,而你們就是他們請來衛盡傾的最大的籌碼啊。你們不也看到了麼,這位衛先生的迫不及待想要讓天下人都匍匐在他腳下的願望有多麼強烈。至於賀莊主與謝樓主麼,自然也早已料到衛盡傾會在今日將他所做的一切公之於眾、即便他不說他們當然也有法子讓他親口說,賀莊主要趁機將他心愛的妹妹與九重天宮摘出來啊,他要當著天下人的面收拾了這個人,讓他的妹妹成為可憐的被害者與痛快的復仇者啊。謝樓主打算自然更高妙了,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登樓二十多年以前到現在為這個武林付出的一切,要讓天下人親眼見到衛盡傾的罪行,再由登樓親自來收拾了這一場延續二十年禍及武林的大陰謀,登樓自然又要一躍而居於武林頂峰了。若是各派再在這過程中不慎死幾個人,損失一些實力,能夠令到登樓重新鵲起的名聲與暗中隱藏的實力同時都再無人能撼動,那自然是更好了……謝樓主,你說是也不是?」
她字字平穩,聽在眾人耳中,卻字字如雷。
謝殷此刻盯著她的目光與恨不能將她碎屍萬段的衛盡傾已無分別,甚還有到了此時仍護在她周圍的賀春秋與謝鬱,一字字森然道:「你怎麼敢……胡編亂造至此?」
賀修筠笑了笑,以口型無聲卻十分清晰對他說道:我不是說了麼,今日過後,我要你們統統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