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謝殷、賀春秋就如同與賀修筠有著從頭到尾的默契,在她撲向衛盡傾懷裡的同一時間兩人都動了。
謝殷的靈飛刀攜雷霆霸道向著衛盡傾當頭斬去。
而賀春秋的劍——
直到手上並無兵器的賀春秋手在腰間一拂抽出一把軟劍來,霎時便從另一個方向將衛盡傾與賀修筠盡數籠進萬千劍光之中,眾人才後知後覺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奇俠賀蘭春,他原本使得一手絕世的劍法,而他的佩劍,喚作蒹葭。
曾經名列兵器譜榜首的蒹葭寶劍也隨著當年奇俠的失蹤而從此匿跡。
卻在此刻,現身於此。
衛盡傾適才被賀修筠暗算一計,此刻又被她緊緊抱在懷裡,謝賀兩人動如雷霆,這一刀一劍若是落實,哪怕是衛盡傾只怕也要頃刻斃命,而賀修筠恐怕也並不能倖免。
然而當真會如此麼?
衛盡傾與賀修筠一觸即分。
衛盡傾並沒有再握起他的拳頭,或者說他自己已經化身成一顆拳頭,這顆人做的拳頭帶著流星一樣的速度向他身後砸去——砸向謝殷的靈飛刀以及謝殷本身。
賀修筠同樣向後仰去。
她手中不知何時繼方才那支飛鏢過後又多出了一把匕首,匕首在半空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划向她身後那遮天蔽地的劍光。
賀修筠紅裙搖曳,長髮觸地,纖腰早已彎成一張弓,看上去是那樣柔弱。
而她手上的匕首在劍光織成的網幕面前看上去也是那樣渺小。
她的這把渺小的匕首真的能夠對抗名動天下的蒹葭麼?
或者說,賀春秋真的會殺死這個不是他親生女兒卻在他膝下長了二十年的無人知道她究竟在做些什麼、想些什麼的姑娘麼?
後面一個問題暫且得不到答案了。
因為賀修筠已證明了前一個問題——她能。
她在匕首與劍幕相觸的瞬間,整個人身上突然爆發出一團巨大的黑氣,在那黑氣升騰之中,她的匕首輕鬆劃開了劍幕。
下一刻她本來可以穿越劍幕直接去到賀春秋眼前。
但她破解那劍幕的瞬間她身體便由一張弓化作了一根箭,這支箭沒有射向後方的賀春秋,而是射向了與謝殷難得強硬的交手一招過後各自蹭蹭蹭倒退三步的衛盡傾。
她身上黑氣也隨她動作迅速瀰漫了場間,與之全然相反的,是她一頭青絲在周身的黑氣環繞之中迅速變白。
賀蘭雪幾人起先見到她身上黑氣已然面色大變,到這時才猛然想起衛盡傾適才給她下了繞青絲之事,一時之間,賀蘭雪再顧不得自己身上毒性,一邊朝著衛盡傾猛撲過去背上長劍已然嗆地出鞘,而另有一人流星一樣趕在賀修筠與衛盡傾交手之前整個人擋在了她的面前。
賀修筠若要前行,就必然要先踢開這個人。
但她無法踢開這個人。
她只能停下。
她停下的瞬間,這人手中丟擲一物,直直落入她口中,另一隻手則搭上她手臂,片刻沉聲道:「毒入肺腑。」
這個人是衛雪卿。
他塞進賀修筠口中的當然是繞青絲解藥。但——
並不算特別及時。
他從衛盡傾給賀修筠下毒那刻開始就盤算著怎麼為她解毒,卻不料仍趕不及時。
因為眼前這個人做事當真半點也不肯留餘地,不管對旁人還是對自己。
賀修筠抹了一把嘴角邊再次滲出來的攙著肺腑殘渣的血跡。
衛盡傾適才那一拳搗壞了她的肺腑。
是以毒,入肺腑。
衛雪卿緊緊蹙眉:「為什麼?」
為什麼不肯在保住自己的情形下再去做其他所有事?
賀修筠望著並未對賀蘭雪出手的衛盡傾,目中怨毒至極:「你身上穿著什麼?」
眾人隨她目光望去,這才發現那支小小的飛鏢到現在依然還插在衛盡傾的胸口上——但他看上去分明好得很。
輕輕從心口上拔下那支飛鏢,衛盡傾朝她輕輕一笑:「乖女兒,為父穿著萬年冰蠶絲織成的刀槍不入的軟甲,你適才若直接朝我心口搗上一拳,說不得倒當真能傷到為父的心。」
賀修筠用五臟皆損、毒入肺腑換來的,卻是衛盡傾的毫髮無傷。
「為什麼?你說這是為什麼?」賀修筠厲聲笑道,「我做盡一切、做到這一步也不能傷到他,我若也想像他一樣一心想著保住自己再坐享其成,只怕一早就被他吞得骨頭渣都不剩!」
衛雪卿望向衛盡傾的怨毒的眼神與她如出一轍,口中卻仍是責怪道:「你不該自作主張。」
他的責怪比他的怨恨更真心。
衛盡傾只是他們的敵人,而他們卻是彼此縱然互相防備卻在這個時候唯一能互相依存的親人。
他自然不相信賀修筠當真武功全失,更是從頭到尾沒理會過賀修筠與衛盡傾的虛與委蛇,他事先未與賀修筠有過任何討論,但他們彼此都猜到對方會在何時才出手。可他唯一未猜到的,是賀修筠一齣手便如此決然。
「我死也無所謂。」賀修筠呸的吐出口中血渣,「只要這個人死在我前頭!」
「他不值得你為之賠上自己的性命。」衛雪卿沉聲道。
衛盡傾嘖嘖嘆了口氣:「乖女兒,你對為父心懷不滿,一開始說出口便是,為父疼你愛你,自然不會怪你,但你為何要欺騙為父?」
「我的目的,適才我已說過了。」陰森森盯著他,賀修筠舉著匕首一步步前行。
衛雪卿霜寒劍在手,與她行在同一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