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成敗不妨一戰罷(四)

那幾只飛鏢很難迴避。

這把劍更難迴避。

即便是如衛盡傾這等場間沒有任何人清楚他底細的高手。

但衛盡傾竟連一點回避的意思也沒有。

他只是順手做了一個動作。

他將站在他身側的賀修筠直直拉到了他的面前。

擋在那幾只飛鏢、以及那把劍的正前方。

他動作太快。

最重要無人料到他會做出這個動作。

畢竟他們倆片刻之前還在上演「父慈女孝」,衛盡傾做出這動作時,臉上甚還盈盈掛著頗為慈祥的笑意。

衛君歆與賀蘭雪驚叫聲中,賀春秋與謝鬱暴起向著二人撲過去。

但明顯已有些晚了。

那幾只飛鏢帶來的勁風已將賀修筠吹彈可破的俏臉拂出幾道血痕,頃刻間恐怕就要盡數釘入、不,是穿透她的腦孔。

這個時候即便連衛盡傾出手業已晚了。

除非賀修筠能夠自救,又或者——

衛雪卿手中長劍後發先至,在幾隻飛鏢即將與賀修筠面目相觸的一瞬間叮叮噹噹將其盡數拂落。

他提劍的手並未放下,面白如紙,直直看著衛盡傾的雙瞳卻厭憎幽深得看不見底。

「霜寒劍……一劍霜寒十四州。」衛盡傾笑盈盈看他手中長劍,「你使這把劍,可比我當年使得要好。你們兄妹情深,為父老懷安慰。」

一人閃電般朝著他撲過來,口中冷聲道:「老夫現在就宰了你!」

兩人以快打快,轉瞬交手十餘招,再度分開卻見各自身上都掛了些彩。

與衛盡傾交手之人自是賀春秋。

他適才說那句話時每個字都在顫抖,到這時與衛盡傾打了一場,面上肌肉仍不可抑制的輕顫,可見他怒氣之勝,以及對適才之事後怕到甚程度。

兩人交手期間賀蘭雪與衛君歆搶到賀修筠面前要扶她,卻被賀修筠不緊不慢掙開。

賀修筠滿面血汙,襯著一身紅裳、滿堂喜色更是刺目無比,再看不出半分攝人的美貌。更令人側目則是她適才面臨生死一線卻連眼睛也未多眨一下,這時賀蘭雪衛君歆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側,滿面焦急,滿目後怕,更襯得她面上笑容如鬼魅一樣滲人:「不知爹爹此舉何意?」

她漫不經意叫出「爹爹」二字時,周圍一圈人只覺渾身都被滲出雞皮疙瘩,賀春秋雙眼一顫,原要再度向衛盡傾出手,這時竟覺再也難以動彈。

「自然是試探一番乖女兒你有沒有騙我了。」衛盡傾柔聲笑道,「你說賀蘭春廢掉了你武功,可你是何等樣人?你可是我衛盡傾的女兒,哪有那麼容易任人揉捏的。你這滿口謊話的小騙子,爹爹看你騙別人固然高興,若然自己也為你所騙,那可就不太好過了。」

「爹爹疑心病可真夠重的。」賀修筠掩口輕笑,一邊笑一邊朝著他伸出與一張臉一樣鮮血橫溢的右手,「賀春秋人就在這裡,爹爹何不親口問他是不是廢了我的武功?若懷疑我與他串通一氣,爹爹不如親自來探我內息。」

衛盡傾彷彿被她嚇到一般連連擺手,口中仍是那溫柔語聲道:「我可不敢,若是一個不慎被乖女兒你給一刀捅死,那為父就只有去地底下喊冤啦。」

「爹爹。」賀修筠撒嬌一般跺了跺腳,「你事事防範我,日後咱們父女還要如何共享這天下?還是爹爹想要利用我殺完今日這一干人後,立時也要處置了我?」

「怎麼會呢?」衛盡傾柔聲安撫她,「身邊若連個值得防範的人都沒有,為父即便坐擁整個武林,只怕也要寂寞得很。」

眾人怔怔看著,怔怔聽著。

這整座大廳,整座登樓,看在這所謂的「父女」二人眼前彷如無物,他們眼裡似乎只看得見對方,他們就當著這數百上千人的面用說著「今天日頭真好」的語氣說他們要「父女共享天下」,要「殺光今日一干人」。

這聽來真是世上最荒謬的笑話了。

可是卻沒人笑得出來。

這廳中都是有名望、有實力、有底蘊的高手。

上千個這樣的高手正聚集在一起。

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將這句玩笑話當真,沒有任何理由懼怕這兩個不知所謂的人。

可就是沒有任何理由的,那個已經被賀春秋廢掉了一身武功卻面對生死關頭而面不改色、被劃花了臉也毫不在意、用弱得不能更弱卻又不能更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要殺光所有人的年輕姑娘,看著她就是能讓人遍體生寒。

況且另一個不知所謂之人還是衛盡傾。

竹君衛盡傾。

傳言二十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

他正在這裡。

他的兒子正在這裡。

他的女兒正在這裡。

他的妻子也正在這裡。

雖說誰也無法將這幾個人作為「一家人」聯絡在一起,可事實就擺在他們眼前。

由不得他們不心生恐懼。

有幾個站在門口之人,眼見似沒有任何人關注他們,便悄無聲息往後退,想著無論此事是個什麼鬼,總歸不能繼續參與了。

這時衛盡傾正背對大門而立,可他就如背上也長了眼睛一般,在那幾人退第一步時便好聲笑道:「小女婚禮尚未完成,諸位可莫要急著走。」

都這當口了還婚什麼禮!

固然所有人都在心裡暗罵這一句,可一時還當真無人再動。

三分可能出於直覺上的威脅懼怕,七分則是……藝高人好奇。

賀春秋始終靜靜看著賀修筠,這時忽然問道:「這婚禮並非是我逼迫你你才答應,而是你早就在心裡做好了這打算?」

賀修筠這時對他又客氣得很了,笑盈盈點頭道:「是啊。」

「多久以前?」

「大概……」賀修筠偏著腦袋思考片刻,「謝鬱率人圍攻關雎以前?若非為了親自向他遞這個訊息,我又何苦親自跑那一趟。」也就不必讓她自己看到一些至今想起來仍厭惡至極的畫面。

提著刀尚未放下的謝鬱聞言渾身一顫:「你我在馮城相遇……」

「當然不是偶遇。」賀修筠笑盈盈打斷他話。

謝鬱茫然道:「難道你不是去等衛飛卿?」

「我等他做什麼。」賀修筠柔聲道,「我自然是特意去找你。」

謝鬱更茫然:「找我……做什麼?」

「當然是趁機將關雎所在洩露給你,再造成之後圍殺之事啊。」賀修筠似有些不滿他凡事都不肯自己動腦子,語聲中已摻了兩分不耐煩。

謝鬱呆呆看著她:「為何要這樣做?」

賀修筠冷淡的看著他:「當然因為這一切都是早已算計好的,你帶人圍攻關雎,清心小築暗襲長生殿,衛雪卿帶人前去登樓,少了哪一環都不成。無論少了哪一環,今日咱們還如何能夠歡聚一堂?」

她說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極為平淡,可是這平平淡淡的每一個字都在眾人耳中都猶如炸雷。

誰能想到數月之間江湖中發生的一切驚心動魄的大小事件竟然全是一人精心策劃?聽在眾人耳中,做那一切死傷千百人之事竟然都只是為了今天?

今天……這個人想要做的是什麼?

無知無覺的,無論廳內還是廳外之人,都不由自主往後退了數步。

謝鬱澀聲道:「可為何……你要選在那時候前來找我?你就篤定那時候我必定會答應你?為何?」

賀修筠似笑非笑看著他:「你說呢?」

謝鬱與她對視,目中的茫然無措苦澀無奈終於一分一寸盡數化為痛苦:「因為……梅萊禾與杜若、梅一諾之事,我……謝殷與杜雲之事,你盡數知曉。你知道梅萊禾會為了杜若母女守護關雎,你設法調走了衛飛卿與段鬚眉,那是因為……你料定梅萊禾會在緊要關頭為了保住關雎而告知我那兩人的事,那時候我……那可能是唯一你直言想我請求那件事而我不會多問就會答應你的機會。」

因為那恰好是他整個內心開始崩潰之時。

那是他最需要賀修筠之時。

那是他極欲為搖搖欲墜的內心尋找幾分依託之時。

賀修筠就選在那個時候對他提出了請求。

即使明知她的那個請求不合理至極,明知她整個人都不對勁之極,他都不在乎,他將她與她的請求當做救命的稻草一把抓住了。

只是他到現在才明白,連那個請求的時機、連那根賞賜給他的稻草……也是她苦心孤詣創造出來的。

戳破他內心所有泡沫的人,原本就是她。

謝鬱死死咬著牙關。

只有這樣,他才能勉強剋制渾身的顫意。

在他這拼死的剋制當中尚聽到賀修筠聲音淡淡道:「順帶罷了,我設法讓那兩人離開,最緊要可不是為了這件事情。」

他完全沒有心思去想她這句話有何含義,他不知為何到了此時此刻腦海裡仍然在想著一刻鐘之前,在這一切尚未發聲之前她那微垂的頸項,他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仍輕聲向她問道:「難道你對我就沒有半分情意?當真半分也沒有?」

廳中不少登樓之人這時候都十分不可思議望向謝鬱。暗道這女子狠毒瘋狂至此,若非眼下情形不明他們當真恨不能代替謝鬱將其活剮了,謝鬱究竟哪來這麼大的心竟還向她求證甚情呀愛?

果然便聽賀修筠十分詫異道:「我為何要對你有情意?」

謝鬱幾連站都站不穩,卻仍咬牙道:「七年前,我們……」

「七年前?哦——」賀修筠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不會當真以為七年前我為了衛飛卿離家出走,然後在外偶遇了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