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雎隱心谷中。
月前一戰,原就簡陋至極的隱逸村已被摧毀殆盡,隱逸村眾人無法,只得暫且遷到隱心谷中住下。
隱心谷雖說不太大,容納關雎與隱逸村區區百人倒也不成問題。但這時候原本不成問題的隱心谷卻格外顯得擁擠起來。
只因此時此地遠遠不止百人。
露天席地的一方石桌兩旁,一方坐著杜若、十二生肖之首龍皇,另一方坐著……衛雪卿與梅萊禾。
杜若身後站著梅一諾、十二生肖與隱逸村眾人,而衛雪卿身後則站著長生殿青龍堂主上官祁、白虎堂主覃有風、朱雀堂主煜華,三人身後這才是長生殿眾人。
單看人數,長生殿委實勝過關雎數倍有多。
若論戰力,倒也還有一拼之力。
杜若瞪了梅萊禾一眼,淡淡向衛雪卿問道:「閣下上一次未能如願一舉滅我滿門,此番是再接再厲來了?」
梅萊禾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梅夫人說笑了。」衛雪卿十分真誠眨了眨眼,「實則在下是帶著家裡人來投奔諸位來了。這我也是沒辦法了,段令主好身手,倏忽來去就把在下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掀了個底朝天,在下除了來向段令主尋個借宿之地,又有什麼別的法子呢?」
他笑嘻嘻渾不正經,杜若臉色卻冷肅至極。非但杜若,她身後十二生肖眾人臉色也各自精彩,隱逸村眾人盯著長生殿人群之中數人更是戒備中透著隱隱恐懼。
「咱們這些人一向睚眥必報,衛尊主當日暗算之情可誰也不曾忘懷。」維持十二生肖特色、長相氣度俱不出眾的龍皇漫不經心笑道,「無論尊主此番來此為何,倒是不妨礙咱們先清算舊賬。」
「龍先生這話說的,要我說諸位該感激我才是。」衛雪卿笑道,「在下是跟諸位開了點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到頭來可有傷到任意一人?反倒是我提前告知了登樓率各門派前來圍剿之事,這才給了諸位準備的時機,不然今日能夠坐在此地與我說話也不知還剩幾人。諸位以為然否?」
眼看關雎眾人在他愈發不著調的說辭下各個咬牙切齒,梅萊禾不得不接過了話頭:「從九重天宮出來以後,飛卿和眉……和鬚眉囑我前去尋衛雪卿,我尋到他,他卻執意要來此地,我只好與他一同前來了。雖說關雎與他之間仇怨不能輕易化解,可眼下情勢緊急,咱們不妨先聽一聽他怎麼說。」
關雎眾人可以全不將衛雪卿放在眼裡,卻不能不將梅萊禾放在眼裡。其一梅萊禾與杜若母女關係在圍殺事件前後早已公開,其二不管他為了什麼原因維護關雎,但他確在那次行動之中不遺餘力,第三卻是因為段鬚眉。
從前關雎中人並不在意、也從未關注過段鬚眉身世。
到這時候即便他們依然不關注,卻俱都已知曉了。某種意義上來說,梅萊禾是段鬚眉實打實的的舅舅。
因這三重緣故,關雎眾人固然眾怒難消,卻也不得不先聽衛雪卿將話說完。
衛雪卿插科打諢夠了,此時面上終於收斂起漫不經心神色:「其一,我身後這群人隨我前來可不是為了與諸位拼死拼活,咱們可還要作為稍後那場盛大婚禮新娘的孃家人完好無損去參加喜宴;其二,我此番確是來與段令主尋求合作。段令主為了飛卿兄的緣故,想必也會全心全意去婚禮上搗亂,既然如此,咱們雙方又為何不能就此事從長計議呢?」
梅萊禾提醒道:「你也說了你是新娘的‘孃家人’,段鬚眉卻是註定要去婚禮搗亂的。」
「是這個理啊。」衛雪卿坦然道,「我身為新娘孃家人,明知她絕不願履行這場婚事,自然要竭盡全力幫她悔婚了。」
不是悔婚是玩命吧。梅萊禾內心腹誹,口中問道:「你為何不選擇與衛莊合作?」他在衛雪卿一行人前來關雎的路上截住他們,一路上無論他問什麼,衛雪卿總以一句去那再說堵他的嘴。
衛雪卿沉默片刻方道:「我不清楚衛莊此番究竟是何態度。」
梅萊禾聞言挑眉:「我以為衛莊之中即便你不能如阿筠一般做主,好歹也算個話事人。」
衛雪卿淡淡道:「我們從不討論有關那人之事。」
他與賀修筠其實甚少見面,但他們互相通訊當真已很多年了。
如梅萊禾所言,賀修筠不方便出面時,他也會代為打理衛莊之事。
只是他們從沒有半個字討論過有關那個人。
那個人自然就是衛盡傾。
他沒有對賀修筠說過他對衛盡傾的態度,賀修筠同樣沒有對他說過。
儘管彼此心裡都能夠隱隱猜到。又或者不是隱隱也不是猜到,而是肯定。
但互相心眼太多,實則他們誰也不能盡信對方。
哪怕他們掛著一個同父異母兄妹的名分,但衛雪卿的記憶之中,他與賀修筠從第一天認識開始兩人就隱隱默契的拋棄了兄妹這層身份,而只選擇當個同路人。
他們誰都不是相信親人的人。
他們更相信自己的眼光,以及自己選擇的盟友。
梅萊禾忽道:「據飛卿推測,這一場婚事真正的目的是等候衛盡傾大駕光臨,請君入甕。」
衛雪卿頷了頷首。
「你知道?那你究竟想要如何?」
「我想要如何?」衛雪卿笑著反問,「衛盡傾是段鬚眉的大仇人,他如現身婚禮,段鬚眉必定不顧一切也要宰了他。我此番來向段鬚眉尋求合作,自然他怎麼想,我就怎麼想。他要如何做,我只好也跟著如何做。」
他這話一齣口,他身後除了煜華,包括上官祁覃有風幾人也都震驚不已。只因他們都已知曉了前後因果,卻從來不知衛雪卿究竟怎麼想的。
只是今日隨衛雪卿前來的,俱都只忠於衛雪卿這個人。無論他怎麼想,他們也都只會聽從,哪怕擋在前路上的是長生殿舊主。
是以,也就是震驚一下而已。
梅萊禾卻皺起了眉頭:「那可是你親爹。」
「那又如何?」衛雪卿淡淡道,「若說段鬚眉的悲劇是從他出生、他爹卻被衛盡傾陰謀殘害至死開始,那我的悲劇從我還在孃胎之時便已註定了。親爹是什麼東西?我可從來沒有過。」
全部都是騙局。
若說他在十四歲以前在長生殿所過的日子是因為關成碧是他孃親這唯一一個理由,那麼當他有一天忽然收到一封書信,從那書信中原原本本瞭解了有關衛盡傾的一切,他從那一刻開始,所做一切唯一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讓衛盡傾跪在他的面前,後悔生下過他這個兒子。
親爹?可真是個讓人一想起來就屈辱到渾身發抖的詞。
梅萊禾若有所思:「是以你找關雎合作,真正的目的是怕清心小築與登樓聯手都殺不死衛盡傾,想要為其多加一層保障?」
衛雪卿微微笑道:「若能順便徹底瓦解登樓殘餘勢力替關雎報仇,再好生打擊一番清心小築,最好使其身敗名裂,那自然更好。」
站在杜雲身後的梅一諾聽到此不由呸地一聲:「就當關雎的仇人名單裡沒有你似的。即便令主當真要前去殺死衛盡傾,咱們卻也不必和你這奸險小人合作。你數次利用令主,又有哪一次不是讓他九死一生?」
段鬚眉在大明山墜入山腹,在關雎與江湖各門派一場混戰,在長生殿一人獨挑一座宮,在登樓差一口氣就見閻羅,認真算來,還當真事事都與衛雪卿有著或多或少的關聯。
衛雪卿到這時卻不摘開自己責任了,只淡淡道:「那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與梅一諾站在一處的令狐淵忽道:「你找段鬚眉合作,明知他此時並不在關雎而來此地,目的為何?」
「諸位還是沒有聽清我的話啊,我找的是‘段令主’,而非‘段鬚眉’。」衛雪卿微微一笑,「段鬚眉委實有些太喜歡逞個人英雄,我不太喜歡。能夠調動十二生肖的段令主那自然又另當別論了,畢竟諸位的實力已在月前一戰之中表現得淋漓盡致,令在下欽佩不已。」
十二生肖究竟有多厲害?
段鬚眉衛飛卿走後,關雎一方只剩梅萊禾杜若與十二生肖抗衡各派。
足足三日三夜的死戰。
十二生肖原本總共有四十二個人。
此時站在這裡的尚有三十四人。
八人重傷,臥床不起。
死者,無一人。
令人恐怖的戰鬥力。
若非謝鬱中途走脫、登樓與各派同盟但凡還能再維繫片刻、那邊足以讓他們不惜一切也要瓦解關雎的恐怖的戰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