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萬水千山縱橫(一)

段衛梅萬四人已發呆好一會兒。

他們四人行下金頂山後又趕了一天的路,這才終於趕到距其最近的一個十分荒涼的小鎮之上。

然而再荒涼,但凡有人煙,衛飛卿想要打探訊息便不難。

四人吃一頓飯的功夫,衛飛卿想要的訊息便已送來。

然後四人便開始發呆到現在。

信件上十分簡單寫道,登樓少主謝鬱與清心小築千金賀修筠半月之後即將大婚。

梅萊禾與萬卷書發呆,是沒料到賀修筠竟然真的已落入賀春秋掌控,更沒料到賀春秋會在父女明擺著已撕破臉的情況下做出此等不啻石破天驚的決定。

段鬚眉發呆,是在想都到了這一步謝鬱竟還會乖乖聽從謝殷安排?

衛飛卿發呆,則是在分析從這一句簡單至極的話語中透露出的各種資訊。

「其一,」衛飛卿相隔半晌這才淡淡道,「阿筠的身份、她所做的一切想必尚未透露出去。她此番扳倒了登樓,想是認定時機已成熟,根本已不準備再掩飾。如此看來,她是在自己全然未料到的情形下落入賀春秋手中,再由賀春秋掩埋了其中痕跡。」

梅萊禾不可置信地瞪著他:「都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你還能在此冷靜的分析形勢?」

「不然呢?」衛飛卿反問,「我要在此大哭一場控訴我爹失心瘋,又或者立即沒頭沒腦趕回去哭著喊著問他為何要這樣對我們兄妹?」

梅萊禾語塞。

萬卷書瞪他一眼,向衛飛卿道:「你繼續說。」

他一向不喜愛動腦子,卻也深知此時衛飛卿所說的每一個字正是這場婚禮得以舉辦的關鍵。

「其二,」衛飛卿道,「賀春秋想保下登樓。登樓原本要完蛋了,流言漫天,兇徒四散,實力大損,此時想著要一舉將登樓徹底擊潰並從中撈好處的武林門派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清心小築卻不一樣,阿筠所做之事暫無人知,長生殿之行在我與段兄插手下損傷不大,至於我師徒二人行徑固然於其聲名有損,但只要實力強悍,即便名聲上有些許瑕疵其他人又哪敢擅動?這等情形下,也唯有促成謝鬱賀修筠婚事,表明清心小築對登樓保全之意,才能暫且駭退那些蠢蠢欲動的觀望之人。這未必是萬無一失的辦法,卻是賀春秋與謝殷在這關頭能想出的最能應急的辦法。」

登樓恢復需要時間,破除那些或真或假的傳言同樣需要時間,而這些時間,都只有靠實力才能爭取。

梅萊禾顫聲道:「就為了保住謝殷與登樓一時,他就甘願犧牲阿筠的一生幸福?這麼做的人是賀春秋?是我大哥?不……這不可能。」

他承認賀春秋不算一個純粹的好人,他總是在不斷衡量利弊,衡量得失,他做的很多事很多決定連他自己也身不由己,他當年決定將衛飛卿兄妹對調來養也曾經讓人灰心失望過,可是、可是……他不應該也不可能拿賀修筠後半生來開玩笑啊,哪怕賀修筠並是他的親生女兒,哪怕賀修筠在他看來已犯下十惡不赦的罪過。

衛飛卿良久方搖了搖頭:「他沒有要犧牲阿筠幸福的意思。他這麼做,一半為了登樓與謝殷,另一半在他看來也是為了阿筠吧。」

「為了阿筠?」梅萊禾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究竟是他瘋了還是你瘋了?阿筠險些就滅了登樓滿門他現在卻要讓阿筠嫁給謝鬱,你竟還說他是為了阿筠?他也不怕阿筠在婚禮當場就被謝殷大卸八塊?」

「那麼你認為他還能怎麼做?」沉默半晌,衛飛卿慢慢道,「面對阿筠這件事,他其實選擇有限。看似最有可能的選擇是他直接將阿筠交給謝殷處置,你們認為這可能麼?」

梅萊禾與萬卷書同時搖了搖頭。

開什麼玩笑?先不論賀春秋自己,他如當真這樣做,從來將賀修筠視作親生女兒的衛君歆都能直接被逼瘋。

「第二個看似最‘正確’的選擇,他公佈阿筠的身世與作為,公佈他們當年為了提防衛盡傾做的種種手段,將清心小築摘開去,任由武林中人去與阿筠鬥生鬥死。這個選擇又如何?」

梅萬二人再次搖頭。

「他既然捨不得將阿筠交出來,當然也可以選擇將阿筠永遠留在身邊。他既有法子制衡她一時,自然也能想法子制衡她一世,他們可以繼續當父慈女孝的一家人,你們以為如何?」

當然不如何!

賀春秋固然無法處置賀修筠,但是他心裡對賀修筠所作所為就當真能就此揭過去?他心裡難道就不惱不怒,他一手撫養長大的女兒卻生了渾身的反骨,多年來處心積慮就想著怎麼對付他,他難道還能心無芥蒂與她日日相對?這當然不能。即便他有一千種制衡賀修筠的方法,但只要賀修筠在他眼前一天,他如何能夠不提防她、懷疑她?

賀修筠呢?她一開始想必是滿懷怨恨,待得計劃一步步實現想必也有過志得意滿的心緒,否則也不會為人所趁。只是她這邊堪堪將清心小築背叛個淋漓盡致那一頭立刻又落入賀春秋手中,於她心境恐怕遠非羞辱二字能表達。要她在此等心情之中從此被軟禁在賀府,只怕比殺了她還令她難受,在往後日子當中不瘋狂反抗便絕不是她了。

好端端的一家人走到這一步,只怕誰都會傾力避免再多相處一天。多一天,便多一重傷害。

「那他就只剩最後一條路可以走了。」衛飛卿淡淡道,「他不能戳穿阿筠,也不能把她留在身邊,乾脆就走他最初就計劃好的那條路——將她嫁入謝家去。何樂而不為呢?賀春秋與謝殷之間,其餘說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不如說他二人更加利益息息相關。賀修筠固然險些滅了登樓,可如今他們生死一線之時可全仰仗著賀春秋拉拔,謝殷不能不承賀春秋這人情,自然也就不可能對阿筠不利了。況且還有謝鬱,謝鬱到如今可還會任由謝殷拿捏他?到頭來替賀春秋防範和保護賀修筠的人都成了謝殷父子,賀春秋衛君歆也能繼續一心一意思念他們的女兒,這世上可還有第二樁比這更划算的買賣?」

萬卷書喃喃道:「可這一切都只是老賀一廂情願罷了,筠丫頭難道會首肯?她不肯嫁,不肯待在謝家,憑她的手段還有逃不脫的道理?」

衛飛卿似笑非笑:「當年衛君歆是如何才能夠留在賀春秋身邊呢?」

此話一齣,不止梅萊禾萬卷書,便連段鬚眉也震驚抬頭。

衛君歆為何能夠留在賀春秋身邊?衛君歆是自廢一身武功……這才能夠留在賀春秋身邊。

「除開情之所至,大概衛君歆因為與衛盡傾同出一脈,骨子裡也有著現實的一面吧。」衛飛卿淡淡道,「她曾經殺人如麻又是處心積慮才與賀春秋結識,若是就那樣留在賀春秋身邊,即便她內心如何安分,即便賀春秋如何看重她,在她想來終究也還是躲不開那一絲疑慮,是以她孤注一擲拿前半生的全部去賭一個後半生。」

衛君歆賭贏了。

賀春秋或許也曾為她心痛可惜。

然而對於現如今的賀春秋而言,這終究是一個良好的範本。

梅萊禾只覺渾身一陣陣發冷:「他會……他會……」

「說來說去,終究也還是犧牲了賀修筠啊。」萬卷書冷冷一笑。

而且,犧牲得比他們以為的更徹底。

衛飛卿聞言亦是一笑:「二位想必是忘了,當年他二人為何會定親。」

梅萬二人皆是一怔。

「最初的確是由賀春秋與謝殷提出來,早在那兩人幼時他們就有了這打算,至於其中原因也不必我再多言,但二人真正定親,卻是在阿筠十四歲的時候。」衛飛卿輕聲道,「這是為什麼呢?」

他這樣說,梅萊禾與萬卷書便也後知後覺想起這件自賀春秋與謝殷真面展露愈多便被他們自動遺忘之事。

謝賀二人的確是在賀修筠十四歲之時才定親。只因那之前對賀春秋這提議從不鬆口的賀修筠在那一年主動鬆口了。不止是她,連從不反抗謝殷但也絕沒有同意的謝鬱也跟著認可了此事。

原因麼?

衛飛卿第一次提出要出府自立時,遭到衛君歆強烈反對,賀修筠為了支援衛飛卿,整了一齣離家出走。

那次離家出走以她被心懷不軌之徒綁架,後來被謝鬱所救、又被謝鬱親自送回清心小築為結局。

兩人在那之後便雙雙同意了定親之事。

這在當時的眾人看來,委實是緣分天定珠聯璧合,更難得二人彼此心許。

可如今想來,那一切當真是偶然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