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二)

衛飛卿若能說話,必定會告訴她比起經歷這樣的痛苦他真是寧願去死。

只因隨他血液被抽乾的,還有他渾身的內力。

天心訣是一種十分奇特的內功。

其最奇特之處在於它會在主人臨危之時自動運轉護住主人一線生機。

衛飛卿正是因為體內天心訣趕在雙毒之前護住他心脈,雙毒與內功同時運作之下他這才保住了一命。而賀春秋也正是察覺到此,才又將他所練更為純粹的天心訣內力注入他體內,這才又保了他這些日子。

但還有最關鍵一處在於,身中繞青絲之毒,擅用內力便是找死。

衛飛卿身不由己的一直找死,就這樣在生死一線間顛簸了大半個月。

然後見識了世上最果斷、最決絕也最恐怖的解毒與救人之法。

賀蘭雪要解去他的朝聞道之毒,於是抽乾他血液。要解去他的繞青絲之毒,於是散盡他內力。

衛飛卿當然知道他那身全然不純的天心訣休說與賀春秋、段鬚眉這等內力高絕之人相比,便是與同樣練過天心訣的衛雪卿比也相差甚遠。

可他還是覺得很傷感,很憤怒。

雖說武功從來不是他最重要的屏障,可他失去武功,便不知接下去該如何面對那些堪堪才明瞭的局面。不知他該如何再給段鬚眉當一個不拖後腿的同道人,不知該怎樣再握住他的刀破開他即將要面臨的所有困局。

這種傷感與憤怒甚至超越了那種全身被抽乾每一滴血液、打斷每一塊骨頭的極度痛苦的感觀。

賀蘭雪抽乾他血後,又為他身體注入新血。

然而他並沒有要活過來的感覺。

只因已然廢盡一身內力的身體根本抵受不住那種雙毒入侵後又被抽成乾屍的極度的虛弱。

衛飛卿想,他真是做鬼也不想放過他們。

為何要讓他在死前遭受這樣的痛苦。

然後賀蘭雪做了一件事,完全超出他的預料之外。

賀蘭雪如同當日賀春秋所做的那樣,將她所練的天心訣內力一點一點重新注入他的體內。只是賀春秋當日分給他的內力若說只有千分之一,那賀蘭雪此時傳授給他的功力想必至少也是她畢生所練的二分之一。

衛飛卿因此而活了下來。

他在這期間遭受的一切生不如死的痛苦,都不比他此時心境更為強烈與震撼。

只因他知道,賀蘭雪為他體內注入的新血,大部分亦是出自她本身。

這便相當於,他遭受了什麼罪過,賀蘭雪便也隨他遭受了一模一樣的罪過。

她何以至此?

衛飛卿太過好奇了,是以他醒轉過來之後睜開眼見到她,張口便問出了這問題。

「付出半生功力只為救我一命,值得嗎?」

賀蘭雪生了一張極為美麗的臉。

這張臉比他見過的所有姑娘都要更美麗。

這張臉一點也看不出她已有個年及弱冠的孩子。

這張臉此刻因其主人渾身血液與功力耗損過劇,上面一點顏色也沒有,蒼白到近乎透明,極度虛弱的神態之中因聽聞衛飛卿言語卻又透露出十足的詫異:「你怎會知道?」

衛飛卿仍覺十分難受與疲憊,幾乎連撐起眼皮的力氣也沒有,便閉了閉眼,輕聲道:「我什麼都知道。」

賀蘭雪望著他發呆半晌,方苦苦一笑:「你可真是個……內心堅定之人。」

當她見到他的時候,他整個人幾乎已被體內劇毒掏空只剩下一個殼子,她更知道她這破釜沉舟的解毒之法帶給他怎樣的痛苦。尋常之人若遭逢這樣的痛苦甚還在這痛苦之中沉淪幾乎一月,必定早已封閉了己身意志。然而他卻說,他什麼都知道。

衛飛卿閉目半晌,方~覺又有了一點說話的力氣:「人人都會遭遇痛苦,若是輕易就忘記,下次再遇到又該如何是好?……你為何如此救我?」他又問了一遍。

賀蘭雪將雙手覆蓋在他的手上。衛飛卿這才發覺她固然生得美,她的手乍看也非常美,可一旦覆上他的手,立時便叫他察覺她手心、虎口幾處厚厚的繭子,厚到不知要揮舞刀劍多少次、多少年才能形成那樣的繭子。他由此而對她輕易就將半生功力拿來救他的命而愈發困惑起來。

賀蘭雪覆著他,半晌方軟軟輕嘆一聲:「原就是我欠你的。」

她也很累,很虛弱。但她沒有見到他睜開眼之前,她真是無法離開他一步。

衛飛卿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道:「你是欠我,還是欠他?」

賀蘭雪渾身一顫。

衛飛卿淡淡道:「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好了。你當年是生下了一個兒子,還是一個女兒?」

這問題的答案實則他已經知曉了,但他很想聽她親口說一遍。

這分明是他們今生頭一次面對面,但衛飛卿不知為何,對她一點生分、客氣的念頭也沒有,同時……也沒有太多感激的情緒。因為他內心裡實則明白,她付出的這一切並非是真的為了他。

賀蘭雪渾身抖得愈發厲害。

衛飛卿卻執著的等一個答案。

賀蘭雪半晌方抬頭看他,眼中分明有著委屈與難受,像是不明白她花費這樣的代價救了他為何卻要得到他毫無半分感動與溫情的質問,咬唇問道:「這答案對你就那樣緊要嗎?」

「當然緊要了。」衛飛卿三分玩味、七分嘲弄地盯著她,「你若生了一個女兒,那女兒就是我妹妹。你若生了一個兒子,那兒子就是我了。你說這緊要不緊要?」

他當然知道她沒有生個兒子,他只是很想看她作為當事人要怎樣親口來承認、剖析這件事而已。

賀蘭雪帶著哭腔道:「我哥哥不讓我說。」

衛飛卿冷冷看著她:「你孩子都已經二十歲了,你還當自己是十八歲事事需要聽信家人的少女麼?你哥哥不讓你說?他當年想必也不讓你與衛盡傾糾纏不清,你怎不聽他的?他當年必定更叫你別生下那孩子了,你照舊未能聽他的。這時候再來冒充聽兄長話的小姑娘,你不覺得自己可笑?」

賀蘭雪被他一通大罵,眼淚唰地就滾落下來,顫抖著聲脫口道:「女兒……我生了一個女兒。」

衛飛卿閉眼。

他內心無限的疲憊,幾乎要壓垮他這接連一個月來無論怎樣的痛苦也未能將他壓垮的神志。

他過了不知道多久,才終於又輕聲接回最開始的那句話:「是以你並不是欠我,你只是欠他……欠你的哥哥,賀蘭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