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千山獨行,不必相送(一)

這話便是否認了他適才那後半句話了。衛飛卿心下不由有些悚然。

這舒無顏隱藏甚深,他這半晌聽封禪細話往事,並非就沒有藉機細細打量舒無顏,然而就連他也未能從他身上看出一絲一毫的異處。這樣一個人在許多年前便聽命於當時年歲幼小的衛莊「唯一主人」,這如何能不讓人警覺?

衛飛卿道:「閣下意欲為何?」

這人若想拼命,此刻就憑他與衛雪卿可萬萬不是其對手,況且衛雪卿究竟站在哪一邊還未可知得很。

舒無顏道:「我想與二位同去光明塔看一看,順便替二位保駕護航。」他說到此有些嘲弄看一眼衛雪卿,顯是諷他先前求封禪同去而不得了。

衛雪卿嘆了口氣,倍覺人生艱難:「閣下意欲為何?」

他這話與衛飛卿問得相同,實則個中含義卻又不同。只因他與衛莊那人的協議裡只提到合作剿滅登樓之事,關於光明塔隻字未提,亦未提到舒無顏出來之後又該如何。

這般想來,衛雪卿彷彿直到現在才發覺一些問題。

譬如長生殿中請君入甕圍殺清心小築,譬如登樓中四面開花長生殿精英盡出,衛莊卻從頭到尾只貢獻了情報與舒無顏這唯一一人。甚至明面看來衛莊那人並不太在意舒無顏死活,畢竟適才若沒有段鬚眉那一刀,舒無顏只怕今日多半就交代在鳳凰樓中了,而最終計謀能夠得逞的也並非衛雪卿,而是謝殷。

只是,他當真這時候才察覺嗎?

自然不是的。只不過,他有些自嘲想道,只不過他享受這種與人你死我活命運遊走在刀尖上的快【感罷了。這樣看來,舒無顏究竟意欲為何,於他倒也無甚所謂。

他這時候無所謂了,舒無顏卻又十分坦然答道:「莊主交待我隨二位登塔而已,他人不在此,卻想與二位共同見證昔年往事。」

衛莊之主交待的?是何時?最早發信給舒無顏命他在關鍵時刻給登樓致命一擊與衛雪卿裡應外合的時候麼?那人那個時候就知道衛雪卿來到此地就會想要上光明塔?

衛飛卿微微嘆了口氣。心道,那人豈會不知道?他與衛雪卿相識不過數月,早在此番與衛雪卿會面之前便依照對他的瞭解推斷他想要登塔。那人與他暗中合作多年,對他心性瞭解勝過自己又何止百倍?

只是那人那個時候就預料到自己亦會來此了麼?是了,打從一開始掌控全域性的就是他,他既然引自己前去長生殿,引自己得知衛雪卿所做,又豈會料想不到自己將會做甚決定?

而他之所以囑咐舒無顏與二人「共同見證」,只因說白了,衛雪卿想要求證的往事是與衛盡傾相關之事,他想要證實的往事同樣是與衛盡傾相關之事。將他們三人名字、姓氏、目的連線在一起的,原就是「衛盡傾」三字。

口中念著這名字,衛飛卿不由自嘲笑了笑,想到自己在段鬚眉面前一口否定並非衛盡傾之子,而他現在又是在做些什麼呢?

三人各懷心思,便不再多言,直直朝著十丈開外的光明塔行去。

在這個時候,活著的人已經比最開始少了一小半,擋住幾人去路的屍體倒是越來越多。而萬言堂的那扇大門終究擋不住內裡廝殺,終於其中登樓與長生殿之人,也漸漸將戰場轉移到外間來。

衛飛卿與衛雪卿行在舒無顏兩邊,所有攻擊都由當中那人擋下,衛飛卿行得輕鬆,卻不由輕嘆一聲:「衛雪卿,你自己瘋也就罷了,又何苦拖著長生殿所有人一起送死?」

他一向都認為,身為江湖中人便沒有喊冤的資格,因為路都是自己選的。

可他也一向知道,有太多的人身不由己,根本由不得自己來選擇自己的路。

他見得江湖仇殺,卻見不得為死而死。

衛雪卿拖著所有人來此地之時,便是明知他們會死而讓人來送死。

「我從未將刀架在任何人的脖子上逼著他們前來。」衛雪卿淡淡道。

衛飛卿便閉上了嘴。

三人一路沉默著闖入了光明塔。

從建塔至今唯一一次關上的那扇門是被衛飛卿一腳踹開。

他適才見到段鬚眉一腳踹開萬言堂大門,便覺很威武,很想自己也試一次。

他為此付出了再一次默默吞下一口湧上喉頭的鮮血的代價。但他苦中作樂想,反正稍後與人拼命的也不是他,他正好趁此逞這唯一的一次威風。就是段鬚眉沒能看到,有點可惜。

光明塔內入目所見與他們之前闖入萬言堂所見十分相似。

光明塔的牌匾同樣被人拆了下來。

只因萬言堂既無萬言,光明塔亦不光明。

衛飛卿搖頭嘆道:「怎的長生殿之人亦如尊主一般,各個都憤世嫉俗得很。」

明明自己才是邪魔外道,卻彷彿路見不平就要一聲吼,眼裡進了一顆沙子恨不能將眼球都搓爆。

……這世上之事當真每一件都令他大開眼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