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飛卿目光一閃:「你果然知道謝鬱之事。」
衛雪卿笑道:「不算知道,半蒙半猜吧。」
往事已矣,再加上許多人刻意隱藏,他不可能將每件事查探得一清二楚。但他與衛飛卿原就不是要將事事查探到一清二楚才能明白箇中究竟之人。謝鬱之事也好,關雎之事也罷,他原就是查到當年一些蛛絲馬跡再結合自己推測,這才還原了當中過程。
衛雪卿可以,衛飛卿自然也可以。
是以衛飛卿當日出於時間緊迫,只來得及聽梅萊禾講他手中底牌與謝鬱有關,便早已猜到那個「有關」指的想必就是謝鬱的孃親了。畢竟謝鬱當年身入關雎的目的是為他娘報仇,而從頭到尾謝鬱的孃親姓甚名誰,為何被池冥所殺,眾人與其說聽如不聞,不如說諱莫如深。
原因倒也很簡單,謝鬱必然有個孃親,謝殷卻從未有過妻子。
衛飛卿道:「尊主為何提到此事?」
這等關頭,衛雪卿自然不可能為了與他閒聊。
衛雪卿隨手指一指某個方向,衛飛卿記得正是鳳凰樓所在之處:「因為梅萊禾想要用來困住謝鬱的答案,就在這鳳凰樓之中啊。飛卿兄當真以為,謝殷當年造這鳳凰樓的初衷是為了困鎖天下兇徒?」
衛飛卿目光一凝。
衛雪卿微微一笑:「謝殷何等狂妄,當年傾一樓之力,天下之惡,也不過為了將他的心魔困死其中罷了。」
衛飛卿蹙眉道:「說清楚點。」
衛雪卿立時從善如流將話講得清楚:「謝鬱的娘為池冥所殺,此事謝鬱除了從謝殷口中聽說不作第二人想。但謝殷講的如當真是實話,他又為何不親自替他妻子報仇?況且謝殷一生未娶之事人人皆知。這些事咱們不知道,被關押在鳳凰樓底二十年的一個人卻是清楚的。救出他,便能得知當年許多真相。」
「你就是為此要開啟鳳凰樓?」
「這自是原因之一。」衛雪卿笑道,「衛莊……那人和我說,登樓之中,武功最高的除了謝殷,尚有鳳凰樓主丁情。哪怕我殺盡登樓所有人,到頭來若沒有鳳凰樓中被囚禁那人襄助,我傾長生殿殘餘之力也不可能從這兩人手下討到好。」
衛飛卿心不在焉避開左右兩側分別刺過來的刀與劍:「你說的那人究竟是誰?」
頓一頓,衛雪卿道:「封禪。」
「梅君封禪?」衛飛卿聞言大訝。
這卻由不得他不詫異。
望嶽樓中萬老先生講過無數次一俠二賢三君四聖的傳奇軼事,但關於這位梅君,卻神秘到連萬老先生提到他也不會超過三句話:關外人士,武功高絕,二十年前便已失蹤了。
失蹤二十年的人,整個江湖都已預設他已是個死人。即便未死,卻無人再將他與當今武林扯上關係了。
衛飛卿沒有關注過這位梅君是死是活,但他再不關注,也不可能聽聞其人被困鎖在鳳凰樓中二十年而不震驚。三君四聖當年齊名,誰又不是不世出的天才人物?梅君數十年間皆十分神秘,但早時卻也不少言談提到他武學一途足以與賀蘭春、段芳蹤、池冥幾人比肩,而他以名分論卻也要比謝殷、賀春秋等人更早步入江湖,可說他聲名鵲起之時如今權傾武林的謝殷也還只是個無名小卒。可就是這個當年的無名小卒,卻隱瞞整個武林將在當年武功、名望皆高過他的梅君給生生囚禁了二十年,這事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詭異。然而衛飛卿在一剎那之間想到的卻更多:謝殷囚禁封禪是他單獨為之,又或者如二十年間秘密追查衛盡傾那般是他與賀春秋共謀?當年那十位傳奇人物之中那些所謂失蹤的人,他們當真是「失蹤」嗎?當真是「隱居」嗎……
衛雪卿回頭看他變幻莫定的表情,便知他又已想到更深的地方去,便出言提醒道:「你不必想得太複雜,此事實則頗為簡單,謝殷囚禁封禪的理由我推測有二。其一,謝鬱的孃親當年與封禪糾葛甚深,謝殷與封禪,這二人似乎是情敵。」
謝殷與封禪?權聖與梅君?情敵?
衛飛卿瞠目結舌。不知為何,他感到有些想笑。但衛雪卿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至於謝鬱的娘為何又與封禪扯上關係,這事也很簡單,只因謝鬱的娘原本是關雎之人。」衛雪卿道,「而我所推測的謝殷囚禁封禪的第二個原因,便是梅君封禪,他與殺聖池冥、武聖段芳蹤乃是結義兄弟。」
衛飛卿睜大了眼。
他腦子裡飛快的,自動從一團亂麻中整理出與衛雪卿這短短幾句話中透露出的巨大的衝擊力相關的資訊。
謝鬱的孃親是關雎之人?那她是誰?他可曾聽過她的名字?
關雎之中可有人知道謝鬱的身份嗎?謝鬱當年入關雎,可曾受到何人照看?隱逸村全村都在助他,以及……
衛飛卿忽地目光一凝。
杜若那日與梅萊禾相見說過什麼來著?她的姐姐,死於二十年前。而她之所以背棄與梅萊禾約定,是為留在關雎,殺死池冥替姐報仇……
杜若……峨眉雪……他記得段鬚眉曾說過,關雎共出過四位峨眉雪。第一位是他的孃親衛君歆,杜若母女亦為其中之二,那麼,還有一位呢?
而封禪、池冥、段芳蹤這幾個昔年橫絕武林之人竟是結義兄弟之事,難怪,難怪……難怪他從眾人口中聽到的失去衛君歆之後的池冥分明已經半瘋魔,他卻還要收養段鬚眉。只因段鬚眉原本就是他兄弟遺孤,是他的侄兒。
可是隨著這幾個疑問的解答,更多疑問卻又同時向他湧來。
謝鬱的孃親若真是關雎峨眉雪,她與封禪相識乃是理所當然,但她又如何與謝殷相識甚至生出了一個謝鬱?
這位峨眉雪當真是為池冥所殺嗎?如是當真,池冥為何要殺她?
當年謝殷是如何能夠瞞過眾人耳目囚禁封禪?
……
衛雪卿看他模樣不由搖了搖頭,暗道與太過聰明之人打交道可真是件麻煩事,只得又道:「你與其在此漫無邊際的空想,不如聯合段鬚眉將封禪從鳳凰樓解救出來,屆時一切自然真相大白。還有一件事你莫忘記,封禪總算是段鬚眉貨真價實的長輩,段鬚眉救他原就是情理所在。」
衛飛卿當然沒有忘記。
他也並未想將這件事隱瞞段鬚眉。
但他同時也不得不考慮開啟鳳凰樓放出封禪的代價。
彷彿是自我掙扎,他道:「按你所說,這座鳳凰樓乃是被謝殷果斷斬掉的‘臂膀’,只怕謝殷自己也不一定能開啟,你如何能斷定段鬚眉就能開啟它?」
衛雪卿笑了笑:「鳳凰樓確實無堅不摧,但至堅之物自然也有至強之功來應對,你說這世上最強硬的功法是什麼功法?」
那自然是段鬚眉所習立地成魔。
但衛飛卿卻因此而蹙眉更深:「以硬碰硬,即便他最終能破開鳳凰樓,只怕也會身受重傷失去與謝殷正面抗衡之力。」
段鬚眉應對不了謝殷,那便唯有一死。
「你卻不妨讓他自行選擇,他是寧願選擇與謝殷一戰,又或者救出他親父與義父的結義兄弟以瞭解當年真相?」衛雪卿這時與衛飛卿話說到關鍵處,手中寶劍舞得密不透風,竟是在二人身側結起了一座一人劍陣,硬生生將二人護在其中不受身旁刀劍干擾,「據舒無顏回饋的訊息……舒無顏便是製造了鳳凰樓困局之人,他在看守鳳凰樓的這些年中早已找到封禪,封禪當年固然身受重傷,但這幾年在他照料下早已恢復了一身武功。只要封禪能夠出來,段鬚眉又何懼謝殷?」
「登樓……關雎……長生殿……前塵,今事……這位衛莊之主,當真無所不知。」衛飛卿喃喃。他到這時終於明白,何以衛雪卿會得知那麼多本不該知曉的秘密。只怕他與衛莊那人的暗中聯絡要比任何人、甚至比關成碧以為的都要更早。只是……
他轉頭看一眼衛雪卿道:「既然衛莊已知悉一切,你又何必費盡心機要來踏平甚光明塔?」
「他所知的一切,與咱們兩人這樣順藤摸瓜半蒙半猜又有何分別?」衛雪卿冷冷一笑,「自己在暗處猜測一切,為了那些鏡花水月不知真假之事悲歡愛恨,然而致使那些事發生的人卻漠不關心,更不知曉。終究意難平啊。」
衛飛卿若有所思看著他:「是以你們兩人的目的,是想要所有人都正眼面對自己做過的事以及致使其發生的今日後果,想要看一看他們每個人面對此有何表情,又作何感想?」
「隨你怎麼想。」衛雪卿拂袖。
衛飛卿有些茫然想道,那段鬚眉呢?他也想知道麼?他想知道當年他的爹是如何死去,他又是如何活下來,他的叔父是怎樣被囚禁在暗無天日之處二十年,他想知道麼?他想知道他爹當年是拋棄了他還是救了他,還有沒有像他義父一樣對他付出過真意他卻從未相逢之人,他想麼?
他略微嘆息一聲。答案他心知肚明。
那人啊,當然想的。
他一直是那樣奮力去抓住生命中每一點微不可見的光亮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