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以亡魂慰相思(中)

石元翼與關成碧神色絲毫也不變。衛飛卿瞧在眼裡,只覺心裡一陣陣發冷。他們不止是要讓清心小築之人死無葬身之地,他們甚至連長生殿中人也未想著要放過,他們更不會顧慮這一齣瘋狂的大爆炸會不會波及到零祠城與城中百姓,如受到波及,這範圍又該有多廣……

手中金釵又戳深一層,段鬚眉湊近關成碧耳邊,一字字道:「無論負責此事的是誰,正在何處,立即讓他停止,否則我立刻殺了你,不但殺了你,還要將你渾身的肉割成一片一片,扔到零祠城中去餵狗。」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屠城。或許不會讓所有人死絕,或許運氣好甚至不會影響到太多人,但以這幾人構建此事全然漠視的心性,這便是真正意義上的屠城。

即便以段鬚眉對人命的漠不關心,也絕無法接受這樣的瘋狂行徑。

關成碧站過頭來,衝著他柔柔一笑,當真是有些傾城風貌:「沒用的,就連零祠城裡的狗也會被炸成一塊塊的狗肉。」

不管零祠城的狗會不會當真被炸成狗肉,但段鬚眉與衛飛卿將這話聽在耳裡,當真已被噁心到極處。

「你們當真瘋了不成!」衛飛卿厲聲道,「全城百姓何辜!衛雪卿對長生殿……」他目光如炬,忽然之間投向了煜華,「這是衛雪卿的意思?他臨行之前是這樣給你下令?」

煜華面上有一瞬茫然。

衛雪卿臨行前並未給她任何命令。他所有的密令都只與關成碧與石元翼交代,他將她留在此處不過是——

「這不可能是衛雪卿的意思!」衛飛卿斷然道,「全城百姓姑且不論,衛雪卿二十年來為了長生殿付出一切,不管當年建造此處是不是出自他的心願,他不會甘願就這樣一遭毀儘自己心血。」

他的話如同一盆涼水當頭潑在煜華頭上。

她腦子瞬間清醒過來。

她為何明明並不贊成這計劃卻還是對兩人行事並無質疑?只因關成碧是衛雪卿的娘,是衛雪卿心中最重要的一切,她以為關成碧就算是真的瘋了,也不可能與衛雪卿離心。以為她所做的事,必然還是出自衛雪卿的意願。

可是衛飛卿說得對,衛雪卿……衛雪卿絕不可能為了一個清心小築就輕易毀掉長生殿根基!

衛飛卿面沉如水:「說他們的全部計劃!」

煜華尚未開口,關成碧已尖叫道:「師兄!阻止華兒!」

石元翼看著她愈流愈兇的血與愈發慘白下去的臉,動了動嘴唇,終究一個字也未說出口。

煜華到了這時候卻再沒有任何顧慮,飛快道:「負責此事的人乃是北堂嶽,早在清心小築來之前他已秘密令人在所有出入口以及各處地下都深埋火藥,此刻守在每個出入口負責引燃火藥的都是殿中培養多年的死士,但凡清心小築之人盡數下地,他們便要立時行動了!」

「如何聯絡北堂嶽?」

「桌上放置的哨子,兩短一長吹奏即可。」

衛飛卿一眼就見到三步開外放置茶具的矮几上放著的拇指大小的哨子。

他忽然很慶幸適才阻止了這三人動手間將這間殿堂轟個稀巴爛。

他看到哨子的時候,就已經輕風一樣朝著那方向竄過去。

關成碧眼見煜華配合敵人,石元翼有若死人,她哪裡能見到衛飛卿當真將哨子拿到手喚來北堂嶽?厲叫一聲,她再不顧頸間金釵,竟也直直朝著那哨子就要掠過去。

石元翼眼見段鬚眉那始終穩穩當當的金釵在她頸間劃出一條長長的淒厲的血線,霎時只覺魂飛魄散,大叫一聲「成碧不可」,終於也加入進去拿搶哨子的行列。

但衛飛卿輕功原就不輸給場間任意一人,他又最先動作,理所當然將哨子拿在手中。只是石元翼來勢兇猛,一掌向他拍過來時衛飛卿原就是歇息這半晌才能有此番動作,他又如何逃避得開,經受得住?生受了石元翼半掌,衛飛卿踉踉蹌蹌退後數步,在這退後過程飛快中如煜華所言吹響了哨子。哨子並未發出尖利聲響,卻有一種奇怪的彷彿風聲一樣綿長的聲音傳了出去。

吹完這哨子,衛飛卿哇的吐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迅速委頓下去。

段鬚眉神色不變,抓著關成碧的手卻猛然一緊,金釵輕巧劃過正對著關成碧心口插下去。

石元翼目眥欲裂,大吼一聲整個人朝著他撲過去:「你住手!你住手!!!」

衛飛卿神色大變,亦跟著大喝一聲:「段兄停手!」

石元翼的話段鬚眉可以當他是在放屁,但他卻不能不理會衛飛卿,已然穿透那身血衣的金釵猛然頓住,穩得彷彿方才那番動作只是幾人錯覺。

石元翼撲倒在地上,這短短一瞬他整個人大汗淋漓就如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徹底被段鬚眉方才那動作嚇破了膽,他知道他救人的速度絕不可能快過段鬚眉殺人的速度,一雙眼中全是驚懼後怕,嘶聲道:「你要什麼,你要什麼都可以……我求你別傷害她……」說到後幾個字,聲音中已有幾分不穩的哽咽。

煜華聞得那哽咽之聲,盯著石元翼面上一片空白。半晌又不知不覺流下眼淚來,幾乎要被心裡頭那片絕望徹底沒頂。

「還留著我的命做什麼?」關成碧漠然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九重天宮與長生殿之人被放過,倒不如讓我去死。」

衛飛卿看著她,忽然短促地冷笑一聲:「你真不愧是衛盡傾的妻子,二位可真是一對任性妄為至極、從不顧惜任何人甚至不顧惜自己兒子的天造地設的夫婦。」

「你知道什麼!」關成碧猛然抬頭看他,厲聲道,「卿兒從來不喜歡這個地方!從來不喜歡!是我逼著他從小要效忠長生殿!是我逼他建造此地!是我逼他要將長生殿帶到至高處去!他內心根本不願做這些事!只要我毀了這個地方,卿兒他便能解脫了!」

「是麼?」衛飛卿冷冷道,「他不喜歡他也做了,他為了你做盡一切,連他自己也給忘記了。到頭來你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抹殺掉他前半生做的一切。衛雪卿也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攤上你們這對爹孃。你倒不如依你自己所言,一刀殺了他那才是真的解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