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謝鬱在大明山中聽梅萊禾問及梅一諾之時,又思及他種種不對勁,心下便存了疑惑,更是故意將梅一諾身在徐離山莊之事透露給梅萊禾。後來段鬚眉與衛飛卿墜入深淵,即便賀春秋及時解救了眾人,謝鬱卻也找不到段鬚眉了。
而謝殷前來大明山原是有兩個目的。其一乃是循著他與賀春秋早在二十年前便埋下的陷阱追尋一個本該是死人之人,這事他坦然告知謝鬱,卻也更坦然告訴他,不必他插手。
第二個目的,則是要告知他關雎之事最終商量出的解決辦法——再一次剷除,再一次由他主導此事。
謝鬱能聽懂他話中之意:他自己當初捅下的簍子,須得他自己解決。
謝鬱無話可說,也無法反駁。
因為當年獨自前去關雎設伏、再一舉剷除他們之事這主意原就是由他主動提出來。
他從小就知道殺聖池冥是自己的殺母仇人。
他迫不及待想要在謝殷面前立功,想要證明他已有獨當一面之能。
然而他後來……
是以謝鬱雖說一開始對梅萊禾有所懷疑,但他其時只懷著查清真相的心,畢竟梅萊禾是與賀修筠關係十分密切之人。可謝殷既親自來對他下了通牒,他卻不得不違背原意了。
他對梅一諾並非沒有內疚之情,當年他在關雎之中,杜若不知出於何意一再助他,而梅一諾則因他是段鬚眉的「大哥」而對他多有照顧,使得當時身為「病弱書生」的他幾次三番倖免於難。
南宮世家之中,梅一諾若非乍見他一時失了理智,又豈會輕易失手為她所擒?但他無意殺她,半途將她安置在徐離山莊亦是考慮到大明山多風險,不願她給自己找麻煩,也不想她遇到危險。
他對這對母女,實則是存了一些感激和報恩的心思。
但他從大明山下來以後,卻不得不硬起心腸放棄她,任由徐攸人將她當做誘餌。
因為徐攸人想要引誘的人,是段鬚眉。
到這地步,謝鬱仍不想利用梅萊禾。
徐離山莊與關山月之間仇怨,他身為登樓少主自然一清二楚。而連徐攸人自己都不知的徐離山莊興起的真正因由、他爹徐離又是何等樣人這些謝鬱都清楚。
謝鬱不喜歡,但他也不能去戳破,因為他是謝殷之子,登樓少主。
徐攸人提出要借梅一諾引段鬚眉前來那刻,謝鬱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世人眼中那個風光霽月、嫉惡如仇的從不做半點有違俠義之事的溫柔刀,但他在那一刻也更深體會到自己的內心。
他知道徐攸人即便將整座山莊都化作利刃也不可能是段鬚眉對手,他知道以段鬚眉性情必然會將箇中真相告知徐攸人,他知道段鬚眉告訴他實情後便會殺了他。
這些他都預料到了。
然後他選擇沉默。
他不想給自己找什麼徐攸人被仇恨衝昏了頭勸也勸不動這種藉口。
他只是需要一個重傷的梅一諾,需要段鬚眉帶著重傷的梅一諾返回關雎而已。
所以他放任了至少於他而言是全然無辜的徐攸人去死。
另一方面,在馮城中等候這一切發生的謝鬱撞見了風塵僕僕趕來尋找衛飛卿的賀修筠。
未婚夫妻異地重逢,原該是何等浪漫欣喜?
但兩人在這時分又哪來那一番心境?
謝鬱將連日發生的一切告知賀修筠。包括她恰好與她爹爹擦肩而過,包括她在此可能不止見到衛飛卿,亦能見到梅萊禾。
亦坦言他等在此地的目的。
賀修筠決定陪他在此等候。
她自然擔心衛飛卿,卻也並不是特別擔心。畢竟衛飛卿一身本領,沒有第二個人比她更瞭解。
她只等了半日不到。
就見到衛飛卿、梅萊禾偕同段鬚眉與昏迷的梅一諾大半夜入城來。
她想不通這幾個人為何會一起。
衛飛卿當日在東方家宴上為段鬚眉毒害,日後又被他百般脅迫,這事她趕來此地的路途中便已一清二楚。更清楚梅萊禾之所以來此便是為了營救被段鬚眉擄來此處的衛飛卿。
這三個人為何一副患難與共不離不棄的模樣?
謝鬱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事實上他本來就不清楚,他便只說了他知道的。
他們救的那個女孩子,乃是關雎峨眉雪,姓梅。
賀修筠便又發了一封信給衛飛卿。
她發那封信,半是憂慮梅萊禾,半是為了幫謝鬱。
因她與謝鬱間的關係,過往望嶽樓諸多情報一向不吝免費告知登樓,從某方面來說望嶽樓相當於半個登樓分支。這事衛飛卿從來都默許,是以她發信之時是一星半點也未想過可會給衛飛卿造成任何困擾不便。
衛飛卿一行人在馮城呆了三日。
賀修筠與謝鬱也在馮城呆了三日。
甚至就在他們隔壁的賀家商鋪之中。
他們是親眼看到掌櫃將賀春秋親筆信送過去,然後看著衛飛卿與梅萊禾對此不置可否,等幾人出發前夕,衛飛卿書信從隔壁送過來之時,謝賀二人便立時能肯定這幾人去處了。
除了關雎,不做第二處想。
到這地步,謝鬱已無法想他與賀修筠是否在利用梅萊禾與衛飛卿了。
這兩個人選擇與段鬚眉一起,而謝鬱自然知道他們絕不可能是為了甚深入虎穴去剷除關雎這等狗屁理由去的。
無論他們有任何其他理由做這選擇。
謝鬱卻也必須要做一個選擇。
當下謝鬱前去糾集人手,而賀修筠自有一百種方法可以追蹤衛飛卿去處而不叫任何人發現。
這本是他們兄妹間的秘密與獨一無二的默契。
就算為了謝鬱,賀修筠本也不該如此來利用。
她只是有點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