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然諾重,君須記(下)

那種巨大的空洞與茫然太可怕。

而那些村民呢?

那些村民天真的指望只要關雎覆滅他們的孩子就不必再受苦,就能回到他們的身邊。然而日復一日的殺戮中堆積出的早已不是當年稚子,他們殺死自己「師父」的同時,彷彿也一併殺死了昔年的自己。沒有人能回到過往,他們除了殺人再不會別的,他們也不可能放下屠刀回到農田裡去。甚至在他們的心裡,根本並沒有正義與邪惡,他們幫忙剿滅關雎從來不是為了正義,不過是為著早一日擺脫那些昔日陰影,早一步能夠隨心所欲。最終他們又弄出一個嶄新的關雎來,他們甚至完整繼承了十二生肖的名號與名字,他們拋棄了過往的名字,以及過往的自己。

也許那一日起村民們便已徹底心死了吧。

只是親情與血緣當真斬不斷,不止村民們無法割捨,新的十二生肖同樣無法丟棄父母。於是換一個地方,過往的彼此不打擾的生活方式卻並未轉換過。

沒有任何人得到理想中自己應當得到的東西。

何其悲哀,諷刺,可笑。

手邊忽傳來一陣暖意,她轉過頭去,看見的是那個心底裡從未忘記過其面貌的中年男人關切憐惜的目光。她心裡忽然一陣恍惚,想著當年最茫然之時,又何嘗未考慮過一了百了?只是幸而梅一諾的存在阻止了她吧。否則她哪裡還有機會再見到這張臉,哪裡還能像他說的那樣面對面給彼此一個坦承過往的機會。她不知他具體要說些什麼,但心裡不覺已燃起微薄的希望,也許……也許他當真能給她一個新的、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呢?

半生枯槁,她……不甘!

衛雪卿卻望著她微微一笑:「您老人家依然沒有回答,當年何故要對段鬚眉網開一面呢?」

「他與我無仇無怨。」杜若淡淡道,「我的目標只有池冥一人,他死了就一了百了。至於段鬚眉,他當時或日後,但凡有意殺我為他義父報仇,那也由他。」

「杜姑娘好生寬廣的胸襟。」衛雪卿拊掌笑贊,「看來這些村民胸襟也正如杜姑娘一樣寬容,於是最終饒恕了與之‘無仇無怨’的段令主了。」

「並不是。」一人忽道。

眾人回頭,見說話之人竟是始終一言不發恍如並不存在的段鬚眉。

衛雪卿面上興味忽而濃厚。

段鬚眉抬起頭,仔仔細細打量他幾眼,口中輕聲道:「這些事,你是從何處聽來?」

「自是經歷過這些事之人。」衛雪卿微微笑道,「一件事裡但凡歷經之人未曾死絕,想想辦法又哪有撬不開的嘴巴?尤其你們這關雎啊,處處是破綻,段令主你目下無塵,又從不在意這些事。」

段鬚眉點了點頭。

他已是猜到了的。

除非親歷,道聽途說來的又哪能如此細緻?

果然如衛雪卿所言,他們這關雎名字雖還喚作「關雎」,卻處處都是破綻。各個人心裡有恨,卻連發洩也找不到正確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