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日落千山暮(中)

既是賀春秋傳訊,梅萊禾少不得也要出來「迎接聖旨」。

賀春秋信上只有寥寥數句,命他二人即刻放下手中所有事趕回清心小築,好生給這件事收個尾。

只是賀春秋既遣了隔壁掌櫃來傳信,那便是確認他二人正在馮城了,只怕對他們一行有幾個人、又經歷了何事也早已調查的一清二楚。賀春秋言行一向溫和,此信之中言辭難得強硬,說是要他二人回去為徐家之事收尾,恐怕真心想要示意的乃是令他二人即時離開段鬚眉二人。

饒是一貫自有主張如衛飛卿,在清心小築中地位僅次於賀家夫婦的梅萊禾,看完信後難得也有些猶豫起來。賀春秋多年積威如春風化雨,衛梅二人既看透他真意,便無法再假作不知。

但他們也並沒有猶豫太久,只因梅一諾在這時終於醒轉過來。

這已是他們待在馮城的第三日日暮時分。

梅萊禾立時將其他一切都拋到一邊。

梅一諾甫睜開眼,無論身心皆是虛弱無比,神情恍惚,料想不知今夕何夕。目光從滿面驚喜急切的梅萊禾、淡淡關懷含笑的衛飛卿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目中亦難能有幾分關切之情的段鬚眉面上,終於神情一震,立刻就要一躍起身,但她此時又哪有這份力氣?急得梅萊禾連連道:「你好生躺著,你身體尚還虛弱得很,莫要妄動!」

梅一諾面色蒼白憔悴,愈發襯得一雙眼睛極大,對梅萊禾說話恍如不聞,只一眨不眨盯著段鬚眉,神色半是不安半是隱隱的委屈:「屬下辦事不利,請令主責罰。」

她聲音猶如蚊吶,在場三人卻都聽得清楚。段鬚眉搖頭道:「謝鬱為人我再清楚不過,鬥他不過,非你之錯。」

不安的情緒被稍微安撫,委屈的神情便又透露出多兩分,梅一諾咬了咬毫無血色的唇:「屬下被謝鬱帶到徐離山莊,那徐攸人的詭計亦曾親口告知屬下,令主為了救屬下……」

段鬚眉渾身是傷,明眼人皆看得清楚。

段鬚眉搖了搖頭,退後兩步將梅衛二人讓到前方:「徐離山莊一行,他二人傷得更重。」

梅一諾何曾見過段鬚眉如此替兩個外人講話?當下收起原本將另兩人視作空氣的神態,略帶兩分慎重道:「多謝二位搭救,敢問高姓大名,日後必報答此番救命之恩。」雖不知段鬚眉何以反常,但他既對這兩人表現出幾分客氣,她自當跟從。

衛飛卿微微一笑:「恩情之說,實不敢當。在下衛飛卿,久仰梅姑娘大名。」

梅一諾常年跟隨段鬚眉,便也養成直來直去的性子,聞言心下立時便有幾分不喜,只覺這衛飛卿風度雖好,言行卻未免有些浮誇。二人初次見面,這「久仰」二字從何說起?

卻不知衛飛卿這「久仰」二字並無虛假,只是他久仰的並非她的名,而是她的號。

梅萊禾在旁深呼吸半晌,終於下定決心往前一步,緊緊盯著梅一諾眼睛道:「我名字叫……我叫……梅萊禾。」他說到「梅萊禾」三字,到底因心虛而岔了一口氣,那聲音不由自主便低下去。

然而那樣低得彷彿頃刻就要散在風裡的三個字,落在梅一諾耳中卻不啻驚雷,驚得渾身分明沒有半分力氣的她陡然坐了起身,一張臉蒼白如死,目中卻透射出驚駭又凌厲的光,一字字道:「你叫什麼?你再說一次!」每說一個字眼睛便睜得愈大一分,直是目眥欲裂。

見她這番應對,梅萊禾卻知他已不必再說了。甚至他想要確認的事,在徐離山莊第一眼見到尚還昏迷的梅一諾時,深心裡實則已經確認了。

而現在呢?他默默想著,她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的名字,也知我是她的……

眼淚不知何時又已流下來,無聲痛哭半晌,他這才抹了把眼睛低聲道:「我知你心裡必定恨我至極,只是你孃親……阿若,她這些年還好嗎?」

梅一諾萬沒料到他竟會說出這句話來,不由愣住。

她從小到大甚少聽到這個名字,僅有的幾次,這名字的主人在她娘口中也只是個薄情之人,不值得記恨,也不值得記掛。

但又如何才能夠不記恨、不記掛呢?

她想過不知幾千幾萬次,有朝一日若與此人相遇該是何等情形。

想象中這人應當意氣風發,妻妾成群,又或者困窘落魄,愧悔交加。但那幾千幾萬種的設想中,沒有一種是他見面就問她的孃親過得好不好。

一時之間,滿腔恨意之中竟生出一絲微弱卻無法忽視的難堪的竊喜,他還……記得自己的娘嗎?

一想到此,適才還淒厲決絕面上一瞬間就沾滿眼淚。

趕忙閉上眼睛,梅一諾實不願被被眼前之人看到自己這番狼狽失態。半晌才勉力作鎮定道:「你走吧,以後都別出現在我眼前,我……我只當你從未出現過。」

梅萊禾聽她這兩句話只覺心痛如絞,又怎會聽從?

見他不言不動,梅一諾適才被那一絲竊喜稍微壓制的恨意立時又湧上來,咬牙道:「你不走,那就立時自裁在我面前!」

見梅萊禾聞言目中各種情緒爭相閃過,梅一諾明明自覺並未抱過任何期待的心,此刻卻又空前覺得失望與羞恥起來,正要開口,卻聽梅萊禾柔聲道:「依我本心,原本在你和你孃親面前死一萬次那也不算什麼,可我過了二十年才見到你,我委實捨不得……我也還想見你孃親一面,將昔年因果種種說與她知。若屆時她要我的命,我必雙手奉上。」聲音雖柔,最後幾字卻擲地有聲。

如梅萊禾這等境界的高手,他如此慎重起誓一般說出口的話,自有一股叫人不由自主想要去信服的力量。

梅一諾自也掙不脫這力量,但她最終也只咬緊了牙關顫聲道:「花言巧語!」

看到此處,衛飛卿與段鬚眉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這二人的關係正如他二人心中所料,乃是一對至親父女!

二人不由自主暗歎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