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屋。」
衛飛卿腳尖輕點,蹬在殿中最外圍一枚銅錢之上,擦著石像的手將那封信收入了懷中,落地向段鬚眉笑道:「你看我這手暗器如何?乃是我閒來自創之法,喚作‘黃金屋’。」
那座黃金屋直到此時還未被石陣盡數打落,可見其精妙,段鬚眉卻只抽了抽嘴角:「你身上究竟帶了多少銅錢?」沉甸甸的,他倒不嫌錢多壓身。
衛飛卿笑道:「錢可通神役鬼,我說過了,銅錢便是我最大的保命倚仗,自然多多益善。」
段鬚眉諷道:「你何不用金葉子?不但輕巧,還更符合你那‘黃金屋’的名頭。」
「我有啊。」衛飛卿當真從袖中掏出一把金葉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晃得他眼睛生疼這才笑道,「只是錢財之物,積少成多,比起黃金白銀,我一向更喜愛銅板罷了。」
……
段鬚眉這次是當真無話可說了。
衛飛卿抽出信封,上書「賀蘭春生平」幾字,墨漬陳舊,佈滿灰塵,已不知孤零零在此擺放多少個年頭。
手撫那墨跡,衛飛卿笑道:「不知為何,我心中竟生出幾分緊張。」
段鬚眉便從善如流將信封自他手中奪過去。
看他從容不迫展開信紙,衛飛卿不由搖頭失笑:「可要我感謝你這番體貼?」心下到底有幾分迫切,說完便湊上去唸那信紙上所書,「餘複姓賀蘭,單名春。餘父賀蘭敏,任九重天宮第七代宮主。餘妹賀蘭雪,任天宮第九代宮主。餘妻衛氏,閨名君歆……」
眼見「衛君歆」三字,衛飛卿忽覺一陣天旋地轉,心裡頭一塊懸掛多年的巨石,彷彿頃刻之間著了地,空落落的,竟讓他又生出新的、茫茫然的不知措來。
看他一眼,段鬚眉復往下念去。
*
昔有一人,名喚賀蘭春,乃是整個武林都向往、都尊敬的九重天宮少主。他自幼長於早不問世事的九重天宮,一身根骨即便在天宮之中亦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他亦未曾辜負宮主父親的期望與教導,年紀輕輕已練就一身絕世武功。只是他堂堂男兒,自幼雖與清風明月為伴,卻不曾修得古井無波,反在心中盛滿了一整個江湖。
賀蘭春弱冠之年,留書於父親小妹,決然下山。
他那時只想,天宮中人皆言天宮是凌駕於江湖之上的存在,可他甚不知江湖長什麼模樣。父親從來教導他日後繼承宮主位,即便不問世事,亦要在心裡裝著世人。可他除了天宮中人,又何曾見過世人?
他想去闖一闖江湖,見一見世人,再回來當心中盛著江湖與世人的天宮宮主。
他年少不知世故,結識了幾位年歲相當的少年英豪,自覺相交莫逆,被人問及,便也直言相告己之來歷,從而使得天宮少主這名號廣傳於江湖,更受到眾人追捧。
他知交遍天下,入江湖兩年更奪得天下第一之名,聲名之盛,無與倫比。
他卻遭遇了一生的情劫。
彼時他已知天宮少主這身份給他帶來多大的麻煩。世人追捧他,大多想結交傳聞中舉世無雙的九重天宮勢力。身旁所謂友人,皆想從他身上習得天宮武學之一二。甚還有朝廷之人想方設法招攬他,想是聽信那九重天宮富有無盡財寶的傳言。
世人從未將「賀蘭春」三字只當成是他這個人。
他漸漸懂得了先祖為何要避世,為何將整座天宮都搬離了江湖。
但他天性樂觀,倒也未將這一切太過入心。他喝他的酒,吃他的肉,交他的朋友,行他的俠,仗他的義。但他漸漸地,不再對這一切充滿興味,他開始考慮回宮之事。
他就在這時候遇到了衛君歆。
那個處心積慮、萬里隨行、一心想要取他性命的衛君歆。
他甚至不知她的名字,只知她名號喚作峨眉雪,是江湖新起卻身手絕倫的殺手。
也是個美貌絕倫的姑娘。
他們一次次交鋒,他一次又一次因為不知名的原因放過她。就在這針鋒之中,他似乎重新找到了前來江湖的樂趣,又好似比之前兩年經歷的一切都更有樂趣。
她是要他命的人。
他卻一次次忍不住的救她,忍她,讓她,掛念她。
他為她付出了許多,很多他那個時候已明白不該說出口的話,不該告知旁人的秘密,不該做的事,他都說了,告知了,做了。
他甚至並不後悔。
後來他明白,這種感情就是愛情。
他愛上那個要他命的美貌姑娘。
他愛的姑娘名叫衛君歆。
衛君歆放棄了殺他,甚至為他叛出了組織,廢掉了一身高絕的武功。
他此生都不能再見她月下舞聯翩,穿著雪白的衣裳如仙子一般提劍朝他刺來。
他帶她回九重天宮見父親。
然而整個天宮都不能接受她的身份、她對他做的事、他為她做的事,他知一切無法改變,終決意放棄「賀蘭春」這三個字,放棄他以這個身份能夠得到的一切的聲名利益,也拋下了他原該擔當一生的責任。
他再不是九重天宮賀蘭春。
他帶她回到那江湖。
他為自己更名賀春秋。
他與衛君歆成親,為她修建了清心小築。
衛君歆當初散功傷及根本,纏綿病榻。他決心要替妻子請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給她用最好的藥,令她後半生安然無憂。
他不再當一個俠客,他轉而成為一名商人。
後來他成了天下首富賀春秋。
再後來他成了整個武林馬首是瞻的財神爺,他甚與「賀蘭春」齊名。
他沒能如願大隱於市,只是他與九重天宮的聯絡,彷彿也真的再沒有了。
但他後來知曉,他的妹妹賀蘭雪繼位成為天宮第九代宮主。第八代宮主之名,就那樣永遠的空缺了。
他已知足。
他為佈一個局來到這個曾屬於九重天宮的遺留之地,最終他在那必死的墓穴之中留下一線生機,在這個曾被父親與妹妹預設屬於他的位置上留下一封信。並非想要饒過仇人性命,而是寄一線希望於倘若當真有人能穿過那層層阻礙來到此處,他願世間有人得知——
賀蘭於春秋鼎盛之年大夢一場,夢醒之後,再不可尋。
賀蘭春,賀春秋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