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勝卻人間無數(中)

段鬚眉刀往上,人也藉機輕巧往上一竄,終於脫離溫柔刀斬擊——在雙腳被斬斷的前夕,口中道:「乘風式。」

乘的既然是風,既可順風,自可逆風,往上往下,原是一招。

謝鬱忽然鬆開了手。

他動作迅捷無倫,被放開的溫柔刀尚未來得及下墜,已再次被他握在手中。他方才反手握刀,此時順手提刀,直接提到了面門跟前。

「嗆」地一聲,精光四濺。

兩把刀從石臺戰至洞穴深處,又自陰暗處續往上戰,到此時才終於交匯。明明雙方都是倉促變招、勉力而為的模樣,半空中驀然爆發光耀了一整個洞穴的刀光卻足以證明這兩人多麼處心積慮、的想要對方的性命。

兩刀過後,這兩人再不留力,一時間洞穴深處刀光交錯,壁上岩石不斷隕落,刀意觸到披露出的壁中精鐵便是一陣刺耳的斬擊之聲,直讓眾人產生整個洞穴都要在二人刀下覆滅的危險錯覺。

不自覺留意半晌的楊六叔喃喃道:「英雄出少年……」

半空之中毫無倚仗,唯有旁邊巖壁可稍作支撐,而這兩人卻如履平地,不但早已止住下墜之勢,更是愈戰愈往上,此刻已在只距離眾人大約三丈以下的地方。他捫心自問,自己是沒有這本領的。

登樓中一人往前一步,朝梅萊禾抱拳道:「少主與那段鬚眉遲遲分不出勝負,段鬚眉以身犯險,便是要咱們在此為他陪葬,咱們也不能一直幹看著,梅大俠,依你之見……」

他這話,卻是希望梅萊禾能下令讓眾人襄助謝鬱,一舉拿下段鬚眉。

雖說登樓與清心小築並無從屬關係,但梅萊禾身份超然,在清心小築向來有領導群雄之勢,謝鬱不在,登樓中人便也自然而然以他為首。

殊不知梅萊禾此時心中正翻湧著驚濤駭浪。

段鬚眉那「破浪式」與「乘風式」是在洞穴深處裡輕聲道出,圍觀眾人沒能聽見,以他內力與耳力,卻聽得分毫不差,剎那間段鬚眉手中那把生鏽的彷彿隨時可以棄掉的刀,刀中那筆直的毫無迂迴的強橫與殺意,以及他那張有些美貌有些孩子氣的臉,都為他最初看他那一眼中隱隱的熟識找到了由來。

刀是破障。

刀法為斷水。

昔有一人,執著於武境之巔峰,曾於滔滔江河中揮刀逆行四十九日,一把刀斬擊湍流千萬次,由鋒利直至爬滿鐵鏽,終悟得抽刀斷水水更流之無窮盡法,從而武霸天下。

人是段鬚眉。

段、鬚眉。段……

梅萊禾此時心神大亂,正想要不顧一切前去助謝鬱擒下段鬚眉問出自己心中疑慮,卻忽然聽久不聞聲的衛飛卿尖叫道:「退到通道里去!立刻!」

心中一震,梅萊禾猛然醒悟心下最要緊之事,當下再顧不得段鬚眉,順著寇東施海巖已然織出的半條通道便朝著衛飛卿疾掠而去。

他尚未靠攏,一條繩索忽然從下方竄了上來,繩索上的鉤子準確無比勾在衛飛卿所在吊籃上方繩索之上,一瞬間便割斷了吊籃,霎那之間只聽聞整個洞穴忽然響起巨大的轟鳴之聲以及劇烈的震顫,那道堪堪織到一半的絲路陡然隨著這震顫傾塌,梅萊禾站立不穩,立時也直直朝下方落去。他下落的方向卻精準而決然——正是衛飛卿所在吊籃疾墜的方向。

卻有一人比他更快!

那人順著方才繩索的拉力飛鶴一般直竄而起,在吊籃下墜的瞬間已竄到吊籃旁邊,輕飄飄將籃中人提了出來,又在同一時刻將他身上一物丟擲去,兩人片刻不停如流星一般往下墜去。

劇烈的震顫之中,半空中忽然又猛然炸開一物,掀得不斷自洞頂、兩側掉落的岩石四處飛濺,更將梅萊禾掀得往一旁巖壁飛去——適才被丟擲的衛飛卿身上之物,即那枚已然爆炸的火藥,正是拋向梅萊禾下墜之處。

眾人此刻應對山搖地動與不斷掉落的岩石無不狼狽,卻到底都是高手,大驚之下輕功最好的寇東施海巖二人順勢拉著適才被震落一半卻總算還懸掛在兩端的絲網飛快朝梅萊禾躍去。正刀抵巖壁狼狽上竄的謝鬱亦不顧危險往前抓住了梅萊禾,空中踏刀的短暫停留卻如何經得起尚未消散的爆破氣流?兩人瞬間便被掀落,幸而此時寇施二人已至,伸手緊緊抓住了兩人。

梅萊禾直面火藥爆炸,雖說那火藥威力不算巨大,卻到底受傷不輕,整個人一片焦黑。但他此刻心裡悔恨,哪裡顧得上自己?顫聲道:「飛卿……」

幾人聞言,紛紛低下頭去。

適才驟然出手的自是段鬚眉。

謝鬱想著適才那一刻。

段鬚眉的鐵鏽刀分明就要斬到聽聞衛飛卿尖叫聲一瞬間分神的自己了。

他鼻端聞著鐵鏽的氣味,如同死神拂面。

從未有過第二刻,讓謝鬱感到距離死亡那麼近。

可執刀之人聽到那叫聲,下一刻他就毫無預兆往上竄去。

毫不在意。十分匆忙。

匆忙到連手中刀輕輕往前一送、收割大仇人性命的一時片刻也抽不出來。

匆忙到彷彿昔年當著他面割下他養父頭顱的人不是他。

背叛他全副信任,挑斷他手筋腳筋、廢掉他一身武功的人不是他。

這半晌刀刀致命、恨不能殺他而後快的人不是他。

此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