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山流水相逢(中)

大明山脈之中的三山名為明鏡山,明幽山,明隱山,迷霧峰位於明幽山中,乃是三山十二峰中最高的一座山峰。

眾人一路往山中行,說不上趕路,更似觀光遊玩。一行人包含衛雪卿的十數個隨從在內,無一是庸手,走過之處沒有半個腳印留下。但雁過留痕,終究還會有細微痕跡。對慣於追蹤的登樓而言,這點微末痕跡想已足夠。

此時此刻,衛飛卿已不再懷疑衛雪卿除了謀取寶藏,尚有引登樓、清心小築入局之意。而這其中的緣由,幾人翻越明鏡山來到明幽山迷霧峰下時,衛飛卿也終於知曉。

迷霧峰以高著稱,實則倒不是本身比其餘山峰陡峭多少,而是它本身就聳立在明幽山最高最險之處。自入了迷霧峰腳下,段鬚眉不知怎的,忽然牽住衛飛卿手。

衛飛卿不解瞧他。

山中全是霧氣,隔著這麼近的距離,他也未能看清他的臉,只聽他聲音道:「跟緊我,別亂動。」

衛飛卿心中一動。

果然他留意之下,慢慢發現這山峰的奇異之處。這山峰間樹影連綿,乍看與其他山峰並無不同,叫他這曾一時興起習過五行八卦之術的人下細瞧來,卻漸漸發現迷霧峰上的樹與樹之間,路與路之間,全都有跡可循。

奇俠賀蘭春的寶藏若當真藏於此處,大明山人跡罕至卻並非無人來此,他當日為何不擔心寶藏為人所竊?

除非他自信此處根本無人能來。

又或者……整個迷霧峰峰如其名,根本就是一座迷陣。

衛飛卿心中震撼難言。

如若他猜測為真,賀蘭春縱然是天下第一高手,但他哪來這麼大手筆,竟將一整座山峰製成陣法?

方才段鬚眉若沒有拉住他,他可會有此警覺?可會發現此間的不對勁?此時是否已踏入未知之處?更或者……他是否會無知無覺永遠被隔離在這座山峰之外?

但段鬚眉與衛雪卿既需要藏寶圖才知曉此處,他們理當也是第一次來此,可他們分明對這座巨大迷陣早有準備、更似乎對破解之法成竹在胸的模樣,這又是為何?

捏了捏段鬚眉手,衛飛卿以傳音入密的功夫道:「你們不是第一次來此?所謂的拼圖尋寶,難道根本就是個騙局?」

嚴格來說他與段鬚眉委實不是甚友好的關係,但也不知因為這人莫名的對他有幾分迴護又或者知曉他幾分萬事不屑掩埋的性情,衛飛卿一路竟對他生出幾分微薄的依賴之心,遇事想不通便直言詢問,這人語氣雖冷淡,時不時還冷嘲熱諷,好歹次次都肯答他。

搖了搖頭,下刻段鬚眉才醒悟到他看不見,便也以傳音入密回道:「我們確是第一次來,也確是看到藏寶圖才知寶藏所在之處是大明山,但衛雪卿卻早知道有這樣一座迷陣。」

他知曉寶藏,知曉迷陣,只不知這兩樣具體落在大明山?

衛飛卿還想再問,但他忽然之間直直撞上了一棵樹。撞樹的瞬間他只覺天旋地轉,彷彿被什麼東西給強行拽了一把,待他清醒過來,手邊哪裡還有段鬚眉?

眼前景象全換,耳邊卻還能聽到那幾人的聲音,正聽煜華嬌笑道:「尊主想要這裡有一棵樹,此處自然就得長出一棵樹。」

餘下的話,他卻沒空聽了。

他一轉身之間,四周數不清的樹枝忽然全部炸開,如同毒蛇一般盡數向他竄來。

衛飛卿一瞬間便已施展出其義自見,手中一把銅錢也同一時刻撒了出去。但他此番不同先前,腳下變步雖快,卻幾乎只在原地畫圈,如此小範圍,要將四面八方的樹枝全部躲開根本無這可能。他手中銅錢雖多,卻也多不過萬千樹枝。

頃刻之間,衛飛卿身上被無數樹枝藤條抽中,已是血流如注。

他咬緊牙關,腳下卻仍未多跨出一步。

非是他不肯,而是不能。

他沒忘記此刻自己正身陷陣法之中。

貿然行動,觸發更多機關,只怕才當真再無活路。

終於撐過這一輪樹枝攻擊之後,他已成為一個血人。

一抹白衣在旁觀望良久,此刻輕笑一聲,款款朝他行來。

他分明隨意而行,周遭樹枝樹幹甚連樹葉都一動不動。

衛雪卿撫掌嘆道:「命懸一線卻還能沉穩應對,在下竟未能從樓主面上看出半分慌亂,佩服之至。」

衛飛卿面目被樹枝撓過,被樹葉割過,此時一片鮮血淋漓,再看不出原貌,聲音虛弱之至,卻還笑道:「在下如身死,必化作厲鬼,以這幅尊容前來找尊主含冤,不知能不能將尊主也給活活嚇死?」

衛雪卿走近他,不慌不忙點了他周身大穴,柔聲道:「在下怎捨得讓知己去死?不過是段令主在旁虎視眈眈,在下想法子多尋些保障罷了。」

若非臉疼的鑽心刺骨,衛飛卿當真要為他這話笑出聲來:「此陣當真是奇俠賀蘭春的手筆?」

「的確是出自他的手。」衛雪卿笑道,「再由在下稍加改良而成。」

果然如此。衛飛卿喃喃道:「將偌大的迷陣變作殺陣……衛尊主好大的手筆。」

「樓主過譽了。」衛雪卿笑一笑道,「要真將這一座封山大陣換個模樣,沒有個一年半載哪裡能成?在下見識淺薄,說是‘稍加改良’,便當真只是‘稍加’而已。」

衛飛卿心中一動:「我眼前的這座殺陣,由衛尊主改造而成,與原先的迷陣並無相通之處?」

「相通之處自然是有的。」衛雪卿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的笑意和遺憾,「該說樓主是生性謹慎又或者聰明反被聰明誤?我在原陣生門之處種了一棵樹,這一處生門便化作死門,只是一棵樹而已,最多也就引來方才這輪攻擊,樓主如全力施展你那神奇的輕功身法,此刻必定完好無損。」

衛飛卿吐出一口氣,一瞬間的感觸也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

他確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衛雪卿佈下此陣,想來不過是趁機隔開他與段鬚眉,再掌控他自由而已。這當口衛雪卿沒有任何殺他的理由,然而適才一步踏錯他卻全然以性命之險來揣度眼前處境……他落下這一身重傷,竟是自己害了自己。口中續問道:「這座迷陣,想是奇俠為隔絕生人入峰而設,按理尋常人根本摸不到入口,可尊主的目的卻是為了引人入峰……在下猜測尊主還對入口處的陣法也做了調整,或者乾脆廢掉了入口陣法?」

衛雪卿頗為讚賞點了點頭。

「那麼真正的機鋒想來還不是這座迷陣,而在山峰之中……」衛飛卿喃喃道,「那又是什麼呢?」

衛雪卿朝他一笑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說話間牽著他踏出幾步去。

衛飛卿抬頭就見到面沉如水的段鬚眉。煜華見他二人現身,也正笑嘻嘻自一棵樹後閃出來。

段鬚眉見到渾身浴血無一塊皮肉完整的衛飛卿那一霎臉色很難形容。

他周身殺氣更難形容。

空氣中不斷傳來微小的爆破之聲。煜華抬頭去看,便見樹上、山石上凝結的水珠盡數飛往半空中,炸裂成大簇水花,猶如無數牛毛細針在空中飛舞。周遭數十棵樹上青翠的葉子霎時間枯萎了去,譁然紛紛掉落,漫天飛葉,美如仙境。

然而這不是仙境,是殺境。

殺氣肆掠。

煜華未及防備,首當其衝,張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十數個侍從盡數面色委頓跪倒在地。

這般境地連衛雪卿亦不敢直掠其鋒,一手抓著衛飛卿疾退,口中尚不緊不慢笑道:「段令主消停些好,衛樓主重傷之下,可經不住令主這番磅礴的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