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上班就算了,別佔著茅坑不拉屎!」
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老處長耳朵裡,老處長從此對老孫恨得要死。老孫懷疑這話是老張告訴了老處長,兩個人談話,別人怎麼會傳出去?但這事又不好調查,只是從心裡覺得老張這人不怎麼樣,出賣同志。後來老處長退位,新處長就換了老張,雖然後來老孫也當了副處長,但兩人內心深處便有了隔閡。老孫覺得老張人品不好,老張覺得老孫斤斤計較。加上兩人初結婚時兩家在一個房子裡合居過,兩人的老婆因為打掃廁所吵過架,所以兩人之間的疙瘩越結越深。無奈人家老張官越升越大,自己總在人家管轄之下,雖然他人品不好,還得「在人房簷下,不得不低頭」,事隔這麼多年,還得主動去找人家和解,去化消極為積極。老孫感慨地想:做個人真是不容易啊!
找著老張的軟臥房間,老孫敲了敲門,老張拉開門見是老孫,倒笑容滿面地招呼:
「快進,快進!」又拍拍床鋪,「坐下。」
老孫坐下,老張便端一聽飲料讓他,又說:
「跟我出差,隨便派個人算了,你親自來!」
老孫說:「老領匯出差,我不跟來像話!」
老張說:「老孫,你別跟我‘領導’‘領導’的,咱們可對辦公桌坐過十幾年!」
老孫笑著說:「那好,老張出差,我願跟著,還不行嗎!」
老張「哈哈」笑了。
笑完,兩人便覺得很窘,沒有說話。其實老張一見跟他出差的是老孫,心裡很不舒服。過去一同來到單位,一起在一個辦公室工作,後來雖然有了分別,但畢竟是一塊來的,帶個這樣的隨從,就無法從容的指派他幹這幹那,從工作考慮,這是不利於工作的。何況兩人有過種種擺不上桌面的矛盾。但正因為有矛盾,老張便不好辭退他,這世界上的事情也是荒唐。老張知道,老孫念念不忘當年他到老處長那裡彙報他。其實老孫不知道老張的苦處,老張並沒有彙報老孫,只是在自己老婆面前,說過老孫說老處長如何如何。後來老張老婆與老孫老婆吵架,老張老婆一氣之下,在一次和老張去醫院看望老處長時把這話給說了。當時出醫院老張還罵了老婆怪她出賣朋友。可這裡邊事情的旮旮旯旯,又如何向朋友解釋?所以老張既無法解釋,反過來就怪老孫太小心眼,記住一件事情不放,不是個男子漢做領導的材料。他倒漸漸也看不起老孫。
兩人就這樣對坐在軟臥,車過南口,還沒有話說。最後還是老孫打破僵局,問起了老脹的孩子。老張如釋重擔,舒了一口氣,也問起老孫的孩子。談了陣孩子,老孫突然說:
「老張我早就想給你說一句話!」
老張吃了一驚,支起耳朵嚴肅起來:「你說,你說。」
老孫說:「我早就想給你做檢討,當年咱倆一塊到單位,你對我一直很關心,像個老大哥似的,後來只怪我不懂事,做了些不恰當的事……」
老張聽了這話,忽然感動起來,說:「老孫,看你說哪兒去了,不要那樣說,應該說,咱們關係還是一直不錯!」
老孫說:「老張,我還得請求你原諒我!」
老張說:「老孫,可不要這樣說,咱們是同志,是不錯的同志。」
老孫說:「老張,不管以前我做得怎樣不對,以後你說哪我做到哪,就是前邊是個坑,你老領導說句話,我就先跳進去再說!」
老張說:「老孫,不要這樣說,也不要‘領導’不‘領導’的,其實這個領導我來當也不合適。我內心總想,雖然黨信任我讓我幹這個差使,但從心裡,咱還得按普通一員要求自己。」
老孫說:「可不,全單位都有反映,說老張當了副局長,上班還騎腳踏車。」
老張說:「我那是鍛鍊身體,看這脖子!」
如此,兩人說得很熱烈,一直到服務員請到餐車吃飯。到了餐車,你要掏錢,我也要掏錢,互握住對方伸到口袋裡的手,弄得兩人都挺激動。這時兩人倒像回到了當年一同來到單位一同睡集體宿舍的時候。
可等吃過飯,雙方都回到各自的車廂裡,冷靜下來,雙方又都覺得剛才像一場表演,內心深處的東西,一點沒有交流。老孫回到硬臥車廂,漸漸覺得自己除了賠了一頓飯錢,什麼都沒談;老張回到軟臥車廂,躺在軟鋪上,漸漸覺得剛才的舉動有些荒唐,有些失雅,於是便有些懊惱,竟禁不住罵了一句:
「這老孫,又他媽的想往我眼裡揉沙於!」
但兩人都忘了一點,他們吃飯時,把小林給拉下了。不過小林雖然別人把他忘了,他自己也沒餓著,他還怕兩位領導請他去餐車,他已經先在茶缸裡泡了一包泡麵吃了。泡麵是老婆給他預備的。他想將出差的旅途補助給省下來,好下一月給孩子定牛奶。那是一個女孩,快三個月了。女兒,上個月苦了你了!他吃著泡麵,在心裡說。但又想到這次領導挑自己跟著出差,證明領導信任自己,證明前程有了光明,心裡又有了安慰。
差出了兩個禮拜,老張、老孫、小林就從包頭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