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長生之井

李蓮花指著水道旁他方才踩空的地方,那有個刨開的泥坑,顯然捏箱子的泥土就是從那裡來的,「這些東西的主人自是萬萬不會捏個泥箱來藏,你看這地上的印記……」李蓮花指著地上坑坑窪窪的痕跡,「還有那床上的屍骨。」楊昀春瞪眼看了泥地和那堆屍骨好一陣子,「那屍骨怎麼了?」

李蓮花一本正經的道,「那屍骨如此凌亂,自不會是他自己將自己整成這般七零八落的模樣……那就是他變成一把骨頭之後,有人把他徹底的翻了一遍,說不定還剝了他的衣服。」楊昀春點了點頭,指著地上的印記,「有道理,這又如何了?」

「你要記得,方才我們在水裡的時候,是什麼也看不見的。」李蓮花越發正色,「如楊大人這般武功絕世的第一高手都看不見,那魯方自然更是看不見的的。」楊昀春又點頭,「那是自然。」李蓮花咳嗽一聲,「既然這裡如此黑,魯方顯而易見也不會什麼‘薪火相傳’的絕世武功,那他是如何知道要游到這裡、又如何知道這裡有個密室、又如何知道這裡有金銀珠寶的呢?」

楊昀春也覺得奇了,李蓮花只怕是早就猜到底下有密室,但魯方當年沉下來的時候卻不可能事先知道這裡有密室,底下漆黑一片,他又是如何進入密室的?卻聽李蓮花慢吞吞地道,「但這其實很簡單……」

楊昀春皺眉,「很簡單?莫非魯方早就知道這裡有密室?」李蓮花嘆道,「連皇上都不知道的事,魯方怎會知道?他能摸到這裡來,不是因為他有少林寺的絕世武功,而是因為他看到光。」

楊昀春奇道,「光?」李蓮花指著箱裡發光的那些夜明珠,十分有耐心的看著楊昀春微笑,「他來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滾在地上,他沉下井的時候看到有光,就順著光摸了過來,於是找到了密室。」楊昀春一怔,這答案如此簡單,他卻不曾想到,委實讓他有些沒有面子,「光……」李蓮花頷首,「這地上還有挖起東西的印記,因為魯方來的時候,這些金銀珠寶不是藏在箱子裡的,而是放在外面的,珠寶之中恰有數顆夜明珠,所以救了他一命,讓他找到這裡。」楊昀春恍然,「所以你說是魯方將這些東西挖了出來,然後捏了個泥箱子藏了起來。」李蓮花連連點頭,「楊大人英明,不過按地上的痕跡,地上的珠寶也許比箱子裡的多很多。」

楊昀春摸了摸臉頰,李蓮花這句「楊大人英明」讓他沒啥面子,「如此說來,魯方就是本有預謀,要將這些珍寶盜走了?」李蓮花又連連點頭,「這許多稀世珍寶聚在一起,想要盜走也是人之常情……」楊昀春呸了一聲,「如你這般小賊才會見了珍寶就想盜走。」李蓮花連連稱是,也不知聽清楚了沒有,又道,「我想不通的是,既然魯方早已準備好要將寶物盜走,為何最後卻沒有盜走,甚至如今莫名其妙的被什麼東西嚇得發了瘋?」楊昀春淡淡一笑,指著那床上的屍骨,「那自然是他招惹了些不該招惹的東西。」

李蓮花也微笑了,「楊大人也信這世上有鬼麼?」楊昀春搖頭,「鬼我不曾見過,難說有還是沒有。不過我想這裡密室裡最大的秘密只怕不是那些金銀珠寶,而是床上這個人吧?」他從箱裡抓起一顆夜明珠,對著那死人細細的照了好一會兒,奈何一具七零八落的骨骸,委實看不出什麼來,「這人是誰?」

「魯方當年若是有楊大人一半聰明,或許就不會惹來殺身之禍。」李蓮花嘆氣,「後宮禁忌之地,井下隱秘之所,居然藏得有人,若非此人半點也見不得光,又何苦如此?我想‘這個人是誰’就是魯方瘋、李菲、王公公、尚興行死的答案。」

楊昀春靜默了一會兒,緩緩放下那顆珠子,李蓮花言下之意他聽懂了,又過了一會,他突然道,「但這個人已經死了很久了。」李蓮花靜靜的道,「楊大人,你很清楚,此地的金銀珠寶都是佛門聖物。《佛說阿陀羅經》有云‘舍利弗,彼土何故名為極樂?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又舍利弗,極樂國土,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皆是四寶周匝圍繞,是故彼國名為極樂。又舍利弗,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四邊階道,金、銀、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樓閣,亦以金、銀、琉璃、頗梨、硨磲、赤珠、瑪瑙而嚴飾之。池中蓮花,大如車輪,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潔。’這裡的珍珠、黃金、瑪瑙、頗梨、硨磲等等,都是佛門七寶之一,這些東西,都是當年極樂塔裡的珍品。」

楊昀春又靜默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不錯。」

李蓮花指著那堆骨骸,「極樂塔突然消失,塔中珍寶卻到了此處,這個人是不是毀塔盜寶之人?如若是,他是如何做到的?又為何死在此處?如若不是,極樂塔又是如何消失、塔中珍寶又是如何到了此處?盜寶之人是誰?毀塔之人是誰?他又是誰?」

楊昀春苦笑,「我承認你問的都是問題。」他嘆了口氣,「此地必然牽涉百年之前一段隱秘……一段絕大的隱秘……」話說到此,他心中竟隱約泛起一陣不安,以他如此武功、如此心性都難以鎮定,這隱秘終將引起怎樣的後果?可——會——掀起驚濤駭浪?李蓮花看他臉色蒼白,又嘆了口氣,「那個……我也不愛探聽別人家的私事,何況是死人的私事……不過……不過……直到如今,還有人在為了這個殺人。」楊昀春點頭,「不錯,不論如何,不能再讓人為此而死。當年極樂塔之事無論真相如何,終該有個結束。」李蓮花微微一笑,然後又嘆了口氣,他走向那張床左側,提起燒得差不多的中衣對牆上照了照,「這裡有風。」

楊昀春湊了過去,兩人對著那有風的牆細看了一陣,李蓮花伸手按在那有風的縫隙上,略略用力一推,只覺泥牆微微一晃,似乎藏有一扇門。楊昀春內力到處,那門閂咯啦一聲斷開,泥牆上無聲無息的開了一扇泥門。

原來牆上有門,卻是一扇泥門,那扇門竟然是從外面閂上,若非楊昀春這等能隔牆碎物的高手,密室裡的人不能開啟的。兩人面面相覷,提著燃燒的中衣往前便走。前面是一條密道,卻修築得十分寬敞,四壁整齊,還嵌著油燈。密道並不長,道路筆直,兩人沒走多遠,就看到了另一扇門。

那也是一扇黃泥夯實的泥門,古怪而堅固,兩人用力敲打,那扇門卻是被封死的,完全推不開。李蓮花奇道,「這裡既然是封死的,怎會有風?」他舉高火焰,但見火焰直往後飄動,抬起頭來,在那被封死的泥門之上,有一排極小的通風口,不過龍眼大小,並且似乎年久失修,已經堵死了不少。

兩人一起躍起,攀在泥牆上湊目向外看去。

外頭月明星稀,花草蔥蔥,紅牆碧瓦,十分眼熟。

竟是長生宮的後花園。

李蓮花和楊昀春面面相覷,楊昀春大惑不解,「那井下的密室怎會通向長生宮?」李蓮花喃喃的道,「糟糕、糟糕,不妙至極、不妙至極……」楊昀春頗覺奇怪,皺眉問,「怎麼了?」李蓮花嘆道,「既然今夜你我又到了此地,少不得出去之後,也要和魯方、李菲等人一般命運了。」楊昀春哈哈大笑,「若是有人向我動手,我生擒之後,必會讓你多看兩眼。」李蓮花欣然道,「甚好、甚好。」

既然那泥門封死,兩人只得再回密室,又在密室內照了一陣,李蓮花從泥箱裡選了一顆最大的夜明珠,與楊昀春一起通過水道潛回井底。

夜明珠朦朧的光暈之下,兩人一起往井壁看去,只見井壁上依稀曾經刻有什麼花紋,時日過久早已模糊不清,李蓮花伸手觸控,那井壁果然不是石砌,而是腐爛的木質,用力一劃便深入其中,露出白色的木芯。

兩人在井壁照了一陣,未曾發現什麼,夜明珠的光暈一轉,兩人突地看見,在那清澈的井底有一塊依稀是布匹之類的東西在隨水而動。楊昀春再次沉了下去,輕輕扯了扯那布匹,一陣泥沙揚起,珠光之下,只見另一具骷髏赫然在目。

李蓮花和楊昀春面面相覷,不想這井下竟是兩條人命,卻不知究竟是誰和誰死在這井中,他們是一起死去,或者只是偶然?

圍著那意外出現的第二具骷髏轉了兩圈,這骷髏留有鬚髮,年紀已大,死時姿態扭曲,他身上殘留少許衣裳,衣上掛得有物閃閃發光,李蓮花從骷髏胯骨上拾起一隻銅龜,對楊昀春揮了揮手,兩人一起浮上。

浮上水面,外邊星月交輝,悄無聲息。

李蓮花那件中衣已經燒了,爬上岸來光裸著上身,方才在密室裡光線黯淡楊昀春也沒留心,此時月光之下,只見李蓮花身上膚色白皙,卻有不少傷痕。楊昀春本來不欲多看,卻是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李蓮花見他對著自己看個不停,嚇得抱起外衣,急急忙忙要套在身上。楊昀春一把抓住他的手,「且慢!」李蓮花被他看得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做什麼?」

楊昀春看著他身上的傷痕,喃喃地道,「好招……此招之下,你……你卻為何未死……」李蓮花手忙腳亂的繫好衣帶,東張西望了一陣確定全身上下再無半點傷痕可讓楊昀春看見,方才鬆了口氣。楊昀春突地唰的一聲拔出劍來,在月下比劃了幾個招式,一劍又一劍比向李蓮花身上方才的幾道傷痕,顯在冥思苦想那絕妙劍招。李蓮花見他想得入神,那長劍比劃來比劃去,招招向自己招呼,若是楊大人一個不留神學會了,這一劍下來自己還不立斃當場?到時他說不定吸取教訓,為防「你卻為何未死?」,一劍過後,再補一劍,便是有兩個李蓮花也死了。

越想越是不妙,再待下去,說不定楊大人要剝了他的衣服,將他當成一本「劍譜」。李蓮花足下微點,飄若飛塵,趁著楊昀春醉心劍招之時,沒入樹林,三晃兩閃,半點聲息未露,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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