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思蘭能夠經常性地夜間在騰馬雕臺出沒,她的住處一定不遠,她不會希望自己的怪異狀態被人知曉,一個人獨住的可能性很大。
羅韌往四周看去,這裡雖然空曠,還是有零落的住戶。
他們不好分開尋找,落單的話不定因素太多,於是一起行動,先去了最近的那戶人家。
敲了好久的門裡頭才亮燈,羅韌思忖著該怎麼入手。深更半夜,任誰被陌生人吵醒,都不可能有好脾氣,想打聽到什麼,更是難上加難。
所以,他們幾個避開,讓木代出面。
開門的是個粗壯漢子,臉色不大好看,手裡拿了根擀麵杖,大門外還有一層鐵欄防盜門。他並不開這最外道的防盜門,只是站在門裡,滿面狐疑地看木代。
門外站著的是個年輕的小姑娘,這讓他鬆了口氣,但是警惕心並沒有完全放下。
木代說:「不好意思,向你打聽個人。」
那人很惱火,罵罵咧咧:「你有病嗎,大半夜的打聽什麼人!」
看情形那人是準備不再理她,預計下一刻就要狠狠關上大門。羅韌趁著這間隙,忽然從黑暗的角落裡躥出,手臂迅速從鐵欄探入,揪住那人肩上的衣服就往門邊帶。
一聲悶哼,那人後背直直撞上鐵欄門,羅韌拽住他一隻手臂,從鐵欄里拉出反擰,另一隻手摁住他的下顎。
那人痛得哆嗦,擀麵杖應聲落地,嘴巴卻因為下顎被控,虛張著怎麼也發不了聲。
羅韌說:「聽好了,有事問你,老實答了,大家都方便,也不會為難你。」
那人額上冒汗,聽到「不會為難你」幾個字時拼命點頭,表示配合。
木代站開了些,心裡不是不唏噓。好聲好氣打聽反而遭罵,羅韌這種方式其實最粗暴,但往往一擊致效。
羅韌問:「這附近,有沒有一個女人,四十歲以上,性格孤僻,不大跟周圍的人來往?」
那人緊張得渾身發抖,想了一會兒之後,猛點頭。
羅韌鬆開摁住他下顎的手。
那人喘著氣,說:「是有,沒結婚好像,一個人住,平時也不大看見她……她不種地,會在縣城接活做,那種縫拉鏈、釘釦子、改尺寸的零工。」
聽上去有點兒符合他們對項思蘭的畫像。
羅韌進一步確認:「她還有什麼特徵?」
特徵?那人估計挺少聽到這麼書面的詞兒,也不知道什麼能被歸成特徵,只好想到什麼說什麼:「她穿衣服老土,也不見她有朋友上門,哦,對了!」
他忽然想到什麼:「幾年前吧,聽說,她家遭了賊。」
羅韌皺了下眉頭。
遭賊這種事,很稀罕嗎?
那人卻急急說開了:「鄉下地方,賊多,尤其是家裡沒男人的,賊更敢欺負,有時候一年上門偷好幾次。幾年前那次,有個賊半夜上門,據說那女人當時在洗澡,結果那賊‘哇啦’大叫著跑了,周圍的人都驚動了……」
身後不遠處,曹嚴華小聲給一萬三解釋:「這就是做賊的大忌了,做賊要低調,哪能自己鬧出響動來……」
曹嚴華真是到哪兒都不忘賣弄他那點兒歪門邪道的專業知識。
羅韌問:「然後呢?」
「那是個慣偷,聽說那次嚇出一身病,精神都有點兒不正常,然後就沒人見過他了。」
羅韌心裡有數了。
「那女人住哪兒?」
那人伸手,示意了一下稻田的另一邊:「那頭,有個電線杆子看到沒?下頭有瓦房,就那兒。」
很好,羅韌鬆開手,隔著鐵欄拍拍他肩膀:「謝謝了啊,自己壓壓驚,睡個好覺。」
離開的時候,那人站在鐵欄後頭,呆呆看著,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羅韌忽然又回頭,笑著問他:「不會報警吧?」
那人總覺得羅韌的笑容別有深意,嚇出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擺手:「不會不會。」
稻田邊緣,電線杆,瓦房。
燈亮著,遠遠地,可以看到窗戶裡一晃而過的影子。
羅韌說:「就今晚,速戰速決,別拖泥帶水。要是給了她機會逃出去,我們幾個能不能安穩出南田都說不準。」
木代提醒:「她動作很快。」
不錯,她橫衝直撞,跟四寨山裡的那個女人有類似之處。
這應該是兇簡附身帶來的額外力量。羅韌想起叔叔羅文淼,沒看住他的那個晚上,羅韌和聘婷到處找羅文淼的下落,然後在大院的牆上,發現幾個往上去的腳印。
上牆?匪夷所思,羅文淼只是個儒雅穩重的教授罷了。
後來在殺人現場,羅文淼還是被李坦阻止,似乎兇簡給他的力量,也並沒有讓他成為超人。
是這種額外的力量終究有限呢,還是力量的大小也要視個體與兇簡的配合度而定?
他們逐漸接近那幢房子,是那種最簡易的瓦房,紅磚砌牆,牆面粗粗粉刷,房子邊上有輛電動三輪車。在縣城接大宗的零活,是需要這樣的載重和代步工具的。
羅韌繞著房子轉了一圈,前後都是空地,再遠些就是稻田了。屋前屋後兩扇窗,謹慎起見,曹嚴華和一萬三守著前窗,木代繞到後面守後窗。
羅韌徑直上去敲門。
木頭的房門,指關節叩上去,「咚、咚、咚」地響。
木代的心情有點兒複雜,她挨著窗邊,慢慢朝裡看,後窗的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從這個角度看,能看到角落裡方桌上的一臺電腦,最老式的那種,主機橫在顯示器下頭,像是網咖淘汰下來的。
木代記憶中的那個塗脂抹粉的、滿臉不耐的母親,這麼多年以後,家裡也滑稽似的擺了一臺電腦。她用它來幹什麼?上網?聊天?看片?
木代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那則在南田縣流傳了那麼久的,關於紅色高跟鞋女人的恐怖故事,是在騰馬雕臺廢棄之後才在網上流傳開來的,難不成是……項思蘭自己編出來的?
門內長久地沒有動靜,羅韌皺眉,猶豫著是否要破門而入時,屋裡的燈忽然滅了。然後,一個黑影直衝曹嚴華和一萬三守著的那扇窗戶而去,清脆的玻璃碎裂聲中夾雜著曹嚴華的失聲尖叫:「出來了,她出來了!」
羅韌心頭一緊,怕曹嚴華他們擋不住,一個箭步直衝過去,還未到近前,又是玻璃碎裂的聲響,這一回,動靜在後窗。
羅韌一下子反應過來,聲東擊西。
果然,一萬三憤恨大叫:「是凳子!」
幸好後窗也布了人。
屋後傳來掙扎廝打的聲音,應該是木代把項思蘭截住了,羅韌再無遲疑,急步趕過去,曹嚴華緊隨其後,一萬三猶豫了一下,也小跑著跟上。
剛拐過屋角,他們就看到幾乎稱得上是壯碩的黑影,貼地向著稻田急速而去。
羅韌瞬間反應過來。
木代應該是制住項思蘭了。項思蘭身上雖然有兇簡的附著力量,但不能否認的是,木代在功夫上是個好手。
她可能是把項思蘭摁到了地上,想死死鉗制住她,但是木代的身體輕,項思蘭又善於貼地快爬,她居然強行用力,帶著木代一起走了。難怪那黑影堪稱壯碩,那是兩個人的身影疊加起來的。
木代當然不甘心,伸手去抓項思蘭的胳膊,硬生生從地上掰起來,果然,少了一個支撐,項思蘭的速度立時變緩。
羅韌直撲過去,貼地一個翻身滾,伸手往前抓,抓住了木代的一隻胳膊,那團黑影被帶得挨地打了一個轉,木代死不放手,結果變成羅韌抓著她,而她的另一隻手又緊抓著項思蘭的衣服。
而在隨即跟來的曹嚴華和一萬三看來,這場景堪稱滑稽。稻田裡,貼著地面,一個抓一個,一長串的三個人,都分不清誰是誰,但他倆還是下意識地知道,得截住一個。
羅韌大叫:「最前面的!」
曹嚴華腦子來不及反應,拔腿就往前頭跑,與此同時,聽到衣服的撕裂聲響,最前頭那個黑影貼地躥開。曹嚴華心叫糟糕,情急之下,也不知從哪來的勇氣,大喝一聲撲了上去。
一萬三跟了上來,他有點兒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開啟手電,晃動著想看清楚發生了什麼。
他看到木代劇烈喘息著,手裡還抓著半片從衣服上扯下的布,羅韌撐著手臂把她拉起來。
再前面一點兒的地方,有團貼地的、更加壯碩的黑影,黑暗中看起來像座山包,又像輛因為摩擦力太大而卡殼的車。
曹嚴華到底還是重的,比木代重多了。
一萬三小跑著回到屋裡,撳亮電燈開關。
凌亂而又逼仄的屋子,鋪蓋常年不曬洗,發出刺鼻的黴爛味道,床上堆了半床的衣服,一捆一捆的,有的已經開啟,他上去抽了幾根捆繩,又急匆匆奔到稻田裡,把繩子遞給羅韌。
曹嚴華和木代一左一右,幫忙摁住地上不斷翻身掙扎的項思蘭。羅韌接過繩子下手去捆,把她雙手先反綁,繩頭抽緊之後想去繞頸,忽然遲疑了一下,很快看了眼木代,繩子又拉回,直接繞捆雙腳。他速度很快,打結快準狠,一萬三聽到項思蘭悶哼,心裡咋舌:這該多疼啊。
奇怪的是,項思蘭一聲都不吭,很是硬氣。
捆好了,羅韌起身,曹嚴華幫著他,把項思蘭抬回屋裡。
燈光明亮,木代終於近距離看到項思蘭,羅韌低聲問:「是她嗎?」
木代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她認不出。
關於母親,她從來也不記得那張臉。
項思蘭四十來歲,或許是因為生活的艱辛,老態已現,但眉眼間不失標緻。
除了這些,她並不引人注目,像任何一個與眾人擦身而過的中年婦人。
羅韌的目光在項思蘭心口逡巡,她吸氣呼氣的時候,那裡的衣服起伏的確是有些怪異。
他看了木代一眼,木代低聲說:「我來吧。」
也好,羅韌把刀子拔出來遞給她,示意曹嚴華和一萬三轉身。
一是男女有別,二是,這畢竟可能是木代的母親。
木代握著刀柄,趨前伸手,把項思蘭胸前的衣服拉起。
真奇怪,她找了這麼久,想了這麼久,真的見到面前的女人時,並沒有激動,也不難過。
刀尖划進衣服布料的縫裡,項思蘭抬起眼看她,眼神陌生而冰冷。
木代想,羅韌說得沒錯,母親確實從來不愛她,想從不愛自己的人身上拿愛,本身就是一件滑稽而又無望的事情。
木代握住刀柄的手一緊,然後向下。「刺啦」一聲布料被劃裂,像密集的弦漸次崩斷。
看到眼前的一切,木代全身發冷,忍不住倒退了兩步。
劃開的布片旁落,她看到了項思蘭的胸腔。胸腔上是有個洞,凹陷的,像嵌進去的一隻海碗,暗紅色,如同一個水泵,有力且有節奏地起伏著。
「怦,怦,怦。」
木代有直覺,那是心臟。
但是又不對了,似乎與她已知的常識不符:心臟可以直接被看到嗎?是這種詭異的形狀嗎?還有肋骨呢?生物課上,老師講過,人的肋骨,像傘一樣在兩邊張開,保護著柔嫩的內臟器官。
木代腦袋裡嗡嗡的,聽到曹嚴華按捺不住地問她:「小師父,我們能轉頭嗎?我們能看嗎?」
她「嗯」了一聲,胸口悶得有些喘不過氣來。聽到曹嚴華踉蹌著碰到椅子,一萬三低聲咒罵了句什麼,而羅韌趨身向前,仔細看了一會兒。
項思蘭冷笑著,脖子左右擰了兩下,像痙攣。
羅韌向木代伸手:「刀子。」
木代下意識地遞過去。羅韌把刀子插回鞘裡,刀身倒轉,用刀柄試了一下項思蘭的心口周圍,倒吸了一口涼氣。
木代不安:「怎麼了?」
羅韌回答:「好像……她整個胸腔的內部結構都改變了。我也這樣猜測,心臟好像改變了形狀,從拳頭變成這樣倒扣的洞穴,胸平下去,肋骨兩邊有,但中間沒有,好像是以某種角度和形狀避開了心臟部位,還有,心臟不是外裸的,覆有表皮,但是幾乎呈透明狀。」
曹嚴華嘴巴半張,半天說不出話來,倒是一萬三問了句:「那還是人嗎?」
羅韌回答不出,她的所有器官應該都還在,只是,跟別人不同的是,都有位移和形狀上的改換。
她穿上衣服,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吧?
羅韌補充:「這樣的胸腔內部結構改變,影響到了聲帶,所以,她應該不能講話。」
曹嚴華駭笑:「她影響那麼多人,讓別人睜眼說瞎話,自己反而不能講話?」
依著羅韌的吩咐,曹嚴華給炎紅砂打電話,讓她儘快趕過來。
哪怕從項思蘭嘴裡問不出一個字,能帶走第四根兇簡,也是功德圓滿,而根據之前的經驗,用五個人的血逼出兇簡,比讓項思蘭「假死」這種方式要穩妥得多。
木代在屋子裡翻看,試圖找出些能夠喚起回憶的物件或者痕跡。
有很多老舊的東西,跟丁國華類似,這麼多年以來,項思蘭似乎並未添置太多東西。衣服只有寥寥幾件,後背和手肘這些經常磨到的地方,布料薄得像是蟬翼。
這些和她那些破舊的鞋子一樣,早該被丟掉了。
木代嘆了口氣,走到門外,倚著牆坐下。
炎紅砂來得很快,曹嚴華收到訊息,晃著手電一溜兒小跑著離開,去大路上接她。
木代聽到一萬三問羅韌:「她這樣的,還算是人嗎?兇簡如果離身,她會死嗎?兇簡離身之後,她的身體是會保持現在這個樣子,還是會恢復正常?」
羅韌沉吟了一下,說:「項思蘭現在的情況,其實有點兒像進化。」
尾聲
進化?
羅韌說:「你們試著回想,中學的歷史課上,由猿變人的歷史,猿一開始體毛長,用四肢行走,腦容量小,後來慢慢地,直立行走,腦部變大、變圓,原始犬齒變短,不管是外觀還是內部結構,都隨著生活環境和生活方式的改變發生了變化。」
一萬三「嗯」了一聲,他雖然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上過學,但這種常識還是知道的。
「這種進化,其實一直都在潛移默化地發生。有設想說,未來,當科技發展到一定的水準,人不需要行走和勞動的時候,四肢可能會慢慢退化,大腦則會越來越發達。換言之,人身上常用的、功能需要加強的器官會更強,而不需要用的器官會消失。」
說到這裡,羅韌頓了一下,忽然想到青木。
青木曾經跟他聊起過自己小時候動的第一個手術,割闌尾。羅韌記得自己當時問他:「那麼小就得了闌尾炎嗎?」
青木回答:「不是的,因為闌尾沒大的作用,萬一發炎,疼起來又很要命,所以我們日本人,有很多人,很小就選擇割掉闌尾。」
如果器官類似闌尾,留著沒有作用,割了又無妨礙,以後會不會就自然消失了?
羅韌說:「項思蘭這種情況,原理我不大清楚,但是很顯然,她用來影響人的力量出自她的心臟,木代之前在熱成像儀裡也看到過,那股所謂的‘風’,源自她的心臟。」
所以在各種器官裡,她的心臟需要變得極其強大,逼迫其他臟器為之移位。
一萬三喃喃:「幸虧她影響不了我們,不然的話,她永遠不會被抓住了吧?」
木代說:「如果她經營得更完善、更久,周圍的人,說不定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吧?」
這話有點兒拗口,羅韌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木代的意思是,也許項思蘭可以進一步影響周圍的人,讓自己成為一個視覺盲點。也就是說,她明明生活在這周圍,整天在人前晃過,但是每個人在被問及她時都會茫然回答:「沒有啊,沒見過這個人啊,沒印象啊。」
那時候,她就真正是一個不隱形的「隱形人」。
幸好這一切沒有發生,或許這根兇簡的能力還是有限。羅韌覺得慶幸,截至目前,兇簡雖然是一次比一次詭譎難測,但好在,都還是有破綻的。
但是……還有剩下的三根呢?
現在都在哪兒?它們是各自為營,還是同聲呼應?它們存在是為了什麼,害人又是為了什麼?它們為什麼不聚到一起,而是天南海北地散落於各地?
羅韌覺得腦子真不夠用,抬頭看,遠處的大路上,曹嚴華正帶著炎紅砂過來。
羅韌冒出一句:「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傳說中,老子過函谷關,令官尹喜前去阻攔,攔下了一部《道德經》,還請他將兇戾的力量引於七根兇簡中,用鳳凰鸞扣封印。這樣的故事都能傳得有板有眼,那麼關於兇簡到底都是些什麼,為什麼為惡,如何去剋制,居然一點兒記錄都沒有嗎?」
一萬三斜了羅韌一眼:「你的意思是,這世上還應該有本傳古奇書,來記載怎麼應對兇簡?」
羅韌回答:「我確實是這麼希望的。」
炎紅砂跟著曹嚴華,氣喘吁吁地跑近。她手裡還拎了個醫院的塑膠袋,到近前時,往這邊一甩,羅韌抄手接住。
很好,酒精、棉球、皮管、鑷子,一排一次性注射器和針頭,羅韌吩咐了的都在,紅砂真是個辦事靠譜的人。
炎紅砂抱怨:「這種東西,人家不肯賣,我不知道說了多少好話,還另外塞了錢……」
說話間,她忍不住探頭朝屋裡看。剛才過來的路上,曹嚴華已經把事情跟她說了,撩撥得她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她回過頭,木代已經擼起袖子讓羅韌抽血了。
於是炎紅砂自己也去擼袖子,曹嚴華在邊上抱怨:「這樣下去可吃不消,吃多少肉才長那麼幾滴血出來。」
羅韌把五管血都注入一個消毒瓶裡,混勻之後抽進針管。
幾個人都進屋,關門,曹嚴華主動找了個桶,裝了水放在邊上待命。
羅韌示意炎紅砂幫忙,把項思蘭的袖子擼起來。長久爬行的關係,項思蘭的小臂粗壯,摁上去有點兒硬,看起來像是大腿上的腱子肉。
木代想著:這確實像是一種進化呢。
輸血前,羅韌提醒木代:「找塊布,把她嘴堵上。」
木代愣了一下:「她不會講話的。」
「現在是不會講話,但很難說她恢復之後會不會,萬一慘叫,有人路過聽見,很麻煩。」羅韌說。
是該防患於未然的。木代找了塊布,揉成一團塞進項思蘭的嘴裡。
尖細的針頭推入,這一點兒刺痛不算什麼,項思蘭翻瞪著眼,鼻子裡發出「哧哧」的聲音。
羅韌把注射器一推到底。
起初,並沒有什麼動靜,項思蘭臉上像是帶著冷笑,眼珠子兇戾地轉著,看每一個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那被注射了血的胳膊忽然痙攣似的一抽。
這抽搐再沒停止過,一路攀上肩膀,下行,到胸腔。
羅韌之前說,心臟不是外裸的,外頭覆蓋了透明的表皮,現在終於得以佐證:無數根細如髮的血絲,像是行進中最密的蛛網,瞬間覆蓋了那顆心臟的表面。
項思蘭臉上的表情驟變,身體不受控地四下亂撞,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血絲漸漸瀰漫成血霧。而在那片血霧之間,形似海碗的心臟處最凹陷的底部,隱隱現出比血色更亮的一個字來。
心臟的表面,有一層薄膜開始掀起,顫顫巍巍,還在隨著心跳起伏。
炎紅砂從塑膠袋裡翻出長柄的鑷子遞給羅韌。
木代偏轉了頭不看,大口噓氣,項思蘭掙扎得太厲害,「砰」一聲摔下椅子。
木代聽到羅韌沉聲說了句:「好了。」
兇簡已經取出了嗎?木代的眼角餘光覷到曹嚴華打的那盆水,顯然是剛扔了東西進去,水面晃個不停,有淺淡的血色慢慢暈開。
一萬三低聲說了句:「看她心口!」
項思蘭在地上劇烈地翻滾著,心口處的那個凹洞,居然有往回平復的跡象。
曹嚴華趕緊端著水到屋子的另一面,生怕被項思蘭四下掙扎著踢翻。
羅韌先前的顧慮是合理的,儘管嘴裡被塞了布,木代還是聽到項思蘭幾乎是撕心裂肺般地從布團的縫隙間發出聲音。
兇簡附身時,對她身體器官的改造或許是長年累月的,恢復卻近乎粗暴,那些挪開的骨頭要扭曲回來,移了位的臟器要重新佔位。
像什麼?像小時候聽到的故事裡,孫悟空鑽進了鐵扇公主的肚子,東一拳、西一腳,那種痛苦莫過於此吧?
羅韌給炎紅砂使眼色,炎紅砂懂了,過來推木代:「咱們出去透透氣吧。」
炎紅砂推開門出來,空氣比屋裡清冽,但是窗子都是破的,項思蘭悶哼的聲音還是一直往耳朵裡鑽。
炎紅砂帶木代往邊上走,在那輛電動三輪車上坐下,擔心地看著她,問:「你還好嗎?」
木代笑笑,指著屋裡說:「那是我媽媽呢……紅砂,你對你媽媽有印象嗎?你想她嗎?」
「我爸和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車禍死了,我小時候,被同學欺負、嘲笑的時候,會想他們。後來,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炎紅砂說完了,又忍不住問木代,「如果她真是你媽媽,你預備怎麼辦?你會留下來,跟她生活在一起嗎?」
木代怔了一下,這種可能性,她想都沒想過。
炎紅砂自顧自地絮叨:「你要是留下來,我以後見你就不方便了吧,還是你會把你媽媽帶到麗江去呢?」
木代反問:「我為什麼要留下來?為什麼要把她帶到麗江去?」
炎紅砂說:「她是你媽媽啊,你的媽媽不就是你的責任嗎?」
木代忽然激動:「她為什麼就是我的責任了?她都不要我,我從來都沒跟她一起生活過!」
炎紅砂嚇了一跳:「你別急眼啊,我就是隨口說說。」
她有點兒不知所措,木代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又笑起來,說:「沒什麼,我有點兒急了。」
身後傳來羅韌的咳嗽聲,兩人一起回頭。
他招呼她們:「先進來吧。」
項思蘭已經被曹嚴華和一萬三扶到床上,她大汗淋漓的,頭髮已經濡溼,雙目緊閉著,昏迷不醒,據說是中途痛暈了過去。
消毒瓶裡,五個人的血還剩下一些,羅韌說:「根據以前的經驗來看,把血注入盛放兇簡的水中,應該會出現一幅水影。」
木代笑笑:「不會又跟狗有關吧?」
這幾次,已經總結出經驗來了,最先出現的水影總是跟狗有關,而真正提示下一根兇簡的影像,會在隔一段時間之後才隱現端倪,而且晦澀得幾乎難以解讀。
羅韌把消毒瓶裡剩下的血倒入盆中。
深紅色的血,起初幾乎將整盆水染紅,然後,變作一絲絲的在水裡穿梭著的血絲。
和上一次血線只是在水面上排列出畫的線條不同,這一次,那些血絲穿插編織著,自水底而起,或橫或豎,或斜插。
一萬三先看出玄虛來:「立體的?」
羅韌說:「管它是不是立體的,還不是一樣的看法。」
也對。
畫面漸漸清晰,漾在水波中,有著近在咫尺的逼真的感覺。
那是喜轎,吹打的送親隊伍,還有邊上的房屋。
房屋的式樣是老的,和上次看到的那幢宅子一樣,有上百年的歷史。
兩旁是看熱鬧的路人,撿鞭炮的孩子,中國民俗裡,這應該是很常見的送嫁場景,而在送親隊伍的末尾……
是一條狗,蹲伏著,眼睛直直地看著轎子遠去的方向。
畫面上,幾乎所有人物,都是向著那喜轎去的,只有那條狗,在擁擠的人群之外,身週一片詭異的空洞和落寞。
然後,那條狗的眼珠子忽然向邊上動了一下。
這一下子猝不及防,連羅韌都止不住心中一凜。木代和炎紅砂幾乎是同時後退一步。一萬三頭皮發麻,居然一把抓住了羅韌的胳膊。
只有曹嚴華沒動,半晌,他顫抖著回過頭來,對羅韌說:「小羅哥,剛剛那隻狗專門……看了我一眼。」
剛剛那一幕的確讓人心驚,但曹嚴華的反應也的確讓他哭笑不得。
該怎麼跟曹嚴華解釋清楚呢?這就像看3d電影一樣吧,你覺得那隻狗是在看你,但實際上,所有的觀眾都這麼覺得。
他說:「那隻狗不是專門看了你一眼,每個人都被它看了……」
羅韌身後傳來呻吟的聲音,項思蘭醒了。
她滿頭是汗,像是剛從水裡浸過,眼睛裡佈滿血絲,似乎還回不了神,過了很久,眼睛裡才終於有了一點兒光。
羅韌走上前去,問她:「你記得所有的事情,對吧?」
項思蘭看了羅韌一眼,動作很吃力,似乎想撐著床坐起來,然而只要稍微一動,胸口就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只好就那麼躺在床上,與先前的猙獰狠戾不同,眼睛裡多了很多警惕和設防。
良久,她的喉嚨裡才「咕隆」了一聲,含混地說:「尼……孟……」
然後她咳嗽一聲,像在清嗓子,但嘗試之下,發出的還是怪異的聲音,與此同時,或許是因為聲帶牽扯到胸腔,痛得吸氣,她的一張臉揪作一團。
羅韌輕聲說:「她現在不習慣說話,大概要緩兩天。」
木代胸口起伏得厲害,忽然推開身前的羅韌,大步走到床前,問她:「你記不記得,二十年前,你有個女兒,後來,你把她送到孤兒院去了?」
項思蘭愣了一下,眉頭狐疑地皺起,目光不定地打量著木代。
木代說:「我知道你不方便說話,也不方便做動作,你只需要眨眼睛就行了。有,還是沒有?」
項思蘭還是不回答,木代咬住嘴唇,就那麼盯著她。
羅韌勸木代:「木代,這件事不忙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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