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示意了一下茶几,杯子下頭壓了張記事的紙。
羅韌拿起來看。
名字是丁國華,地址就在南田。
他抬頭看木代。
木代說:「這個人已經退休了,但是二十年前,他是南田醫院的醫生。」
往事很難被完全湮沒,一個時代的人會有共同的記憶,二十年,說長也長,說短也短。
南田縣,還是有不少人記得那座黑不溜秋四四方方的舊樓,也記得那個穿著暴露搔首弄姿的女人。畢竟在那個時代,這樣的女人與世風世俗格格不入,她是不少母親對女兒耳提面命的例子:不要學得像那個女人一樣……
有人提供資訊,曾經見到丁國華醫生在醫院門口被那個女人拉扯,那個女人頭髮蓬亂,拽著他的衣袖說:「丁醫生你想想辦法,你是主任醫生啊,什麼病治不好啊!」
這想法多天真,絕症聽了,會朝每一個醫生冷笑的。
按時間推算,那個女人之所以去拉扯丁國華,應該是知道自己得了絕症。
羅韌重新看了一遍紙條上的地址:「是要去找他嗎?」
「你說,他還會記得我媽媽嗎?」木代問。
羅韌沉吟了一下。
「我不是醫生,醫生見過太多死亡,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能記得每一張病人的臉。但是二十年前,艾滋病應該還算十分罕見……」
說到這裡,他心裡忽然「咯噔」一聲。
木代察覺到了:「怎麼了?」
羅韌說:「現在我們講艾滋病,覺得司空見慣,但是二十年前,還是不一樣的。」
之前為了打消木代的疑慮,他系統搜尋過艾滋病在中國的歷史。
「二十年前,你母親的病,可能屬於省內的首例,即便不是,至少也是前幾例。在當時的情況下,就算不隔離也該特別關注,當地的衛生部門應該有案可查吧。」
羅韌在南田衛生局的網頁中搜尋,找到歷任領導,按圖索驥,鎖定一個叫馬全的退休局長。
按照時間推算,馬全的任期覆蓋了二十年前那一段。
木代想跟著一起過去找馬全,自己主動戴帽子,又把口罩兜上。
羅韌怪心疼她的,她這陣子受了不少無妄之災。可是有些時候,人真的是經受住了這一輪敲打,才能扛得起下一輪更大的煎熬。
馬全不在家,家屬說,去「老幹部之家」下棋了。
「老幹部之家」在南田縣縣屬服裝廠的邊上,羅韌和木代經人指點找到馬全,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其實也不在下棋,笑呵呵搖著扇子,在看人家下。
羅韌直接過去,說:「馬局長,能不能向你打聽點兒專業問題?」
馬全怪高興的,退休之後,很難聽到別人叫他「局長」了,又要打聽「專業」問題,顯然是很尊重他的權威。他順手拖一張板凳給羅韌,說:「來,坐,坐下聊。」
裡屋裡,傳來「嘩啦啦」的麻將聲。
木代站在羅韌邊上,見馬全看她,趕緊重重打個噴嚏。
難怪戴口罩呢,馬全釋然,原來感冒了啊。
他回答羅韌的問題:「艾滋病,這個病,我們沒有專門去研究過。當然,上級的指示是要聽的,防範宣傳什麼的,我們做得還都是到位的。」
羅韌試探性地提及二十年前的一起診斷。
馬全瞪大眼睛:「這怎麼可能嘛!」他解釋,「那個時候,民眾素質還比較低,心理一恐慌就會傳謠。現在這種情況也常見嘛,比如說‘sars事件’那陣子,國家每天報道哪個城市又增加幾例,當時南田根本沒有病例呢,就有人說什麼咱南田也有了,傳得有模有樣的。這種情況下,我們一定要呼籲廣大群眾相信權威機構,不要被謠言矇蔽。」
馬全說得一套一套的,早年在任上的時候,一定沒少做報告。
羅韌問:「確定當時沒有?」
馬全搖扇子:「要是有的話,當時那種情況,醫院會不留底上報?你這是聽誰說的?」
聽誰說的?羅韌一時語塞。
告別馬全出來,木代低聲說:「我好蠢啊。」
她聽誰說的?她聽一個在老樓原址附近賣葷素辣串的老太太說的,聽了之後就失魂落魄,嚇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打電話嚇了紅姨。
羅韌把她的口罩拉下點兒,看到她一張臉漲得通紅,像個小紅茄子。
她嘀咕:「蠢得不可救藥。」
羅韌笑:「人要是能知道自己蠢,那還算是聰明的。」
有「丁零零」的電鈴聲,邊上的服裝廠員工下班了,大門開啟,很多車子往外湧,有腳踏車,也有電動車。
羅韌拉著木代往邊上讓,才挪開兩三步,聽到丁零脆響,有人熱情地拍他的肩膀:「哎,這小哥!」
一回頭,羅韌看到一張眉開眼笑的大媽臉。
羅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你去過我家的,你忘了?我姓武啊,你當時開車來的。」那人又看木代,「你朋友啊?」
羅韌一下子反應過來,這是武玉萍!
木代有點兒慌,遮遮掩掩想拉上口罩,武玉萍還在那兒寒暄:「也趕巧了,我一齣門看見你,心說這小哥眼熟,想好久才想起來,人一老,腦子就是不活……」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
羅韌看著武玉萍,心念微動間,一把握住木代的胳膊,把木代推到武玉萍面前,問:「你認識她嗎?」
武玉萍打量木代一通,笑起來:「我上哪兒認識她去,我又沒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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