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趕車的小夥叫扎麻,很好說話,沒說兩句話就讓他們上車,還主動下車攙扶炎老頭。

於是晃晃悠悠的,騾車又上路了。

扎麻問炎老頭:「老人家,是去我們村呢,還是翻月亮山?」

炎老頭說:「今晚可能要在你們村住下了,明兒翻山。」

還要翻山?木代狠狠瞪了炎紅砂一眼,炎紅砂抱著那把鐵鍁,用口型跟她說話:「我又不知道。」

扎麻看了炎老頭一眼,說:「月亮山不好走啊,聽說有走幾天幾夜的,都走不出去。」

炎老頭悶頭「嗯」了一聲,吩咐炎紅砂:「紅砂,幫我把眼罩套上。」

這是要休息了。木代聽炎紅砂說過,閉目是最基礎的護眼方法,炎老頭的一雙眼睛金貴,閉著的時候比睜開的時候多。

今兒個都算多費眼了。

套上眼罩之後,炎老頭兩腿交疊著,像是打坐,炎紅砂怕車子把他顛摔了,一直在邊上扶著。

木代過去跟扎麻說話。

扎麻所在的村子叫七舉,說是在地圖上查不到,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村子,只住了十來戶人家。木代問起月亮山,扎麻撓撓頭說,月亮山是他們村裡人對這座山的稱呼——這名字來得直白,因為月亮每天都從那山後頭升起來。

至於月亮山在地圖上叫什麼山,有沒有什麼專業的山系名稱,扎麻就一問三不知了。

炎老頭似乎睡著了,有節律的鼻息,間著輕微的呼嚕聲。

扎麻看著炎老頭偷笑,又甩一記響鞭,催騾子快走。

木代問:「什麼時候能到啊?」

扎麻說:「半夜吧。」

半夜?木代差點兒暈過去,看騾子走得不緊不慢,心裡急躁,說:「我下去走都比它快呢。」

扎麻哈哈大笑:「這樣的路你當然能走,但是前頭要蹚水,還有七八里的爛泥地,爛泥都能沒到膝蓋呢。」

木代低頭去看騾車的大軲轆,果然,除了中心的位置,外頭一大圈都是乾結的爛泥。她原本心裡怪沮喪的,忽然想到,羅韌他們進來,也得坐騾車,到時候三個大男人,束手束腳擠在這騾車上,真是怪可笑的。

木代又問:「月亮山是怎麼個難走法呢?」

扎麻想了想:「月亮山很大,特別大,但是聽說,裡頭也有寨子,還是漢人的寨子。他們可不是普通的漢人呢,聽說是幾十年前,為了躲兵禍,躲到這深山裡頭的,都是富貴人家。」

這不稀奇,從先秦時代起,中國人就對夢想中的桃花源孜孜以求,遠離人境、避居深山的例子多得不勝列舉。

「聽說,月亮山往裡,深一點兒的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下雨,山裡本來就難走,整天下雨,地不幹,一腳踩下去,半斤的泥。

「還有啊……」

扎麻說了半句,忽然又擺手:「不說不說,會嚇到你。」

說到一半的話,還這麼神秘兮兮的,木代哪裡肯依?她把糾纏恫嚇都用上了。扎麻經不住她纏,說:「晚上嚇得睡不著,不能賴我。」

木代說:「我膽子大得很呢。」

扎麻怕別人聽見,只小聲跟她說話。

「我聽人說,月亮山裡,有野人。」

野人?野人不都在神農架嗎?

扎麻可不知道神農架是哪兒,他神情嚴肅得很:「真的,是嘎瑪寨的獵人同我講的,那一回,他們帶了四條狗進山打獵,遇到野人……」

他講得繪聲繪色:「說是個女的,全身上下長滿了毛,只有臉和……胸沒有毛,胸……有這麼大……」

每次說到胸,扎麻的聲音就要低一度,說到後來,他臉都紅了,覺得跟年輕姑娘說這個,怪害臊的。

木代追問:「然後呢?」

扎麻說:「放狗去咬啊,可是那個野人,力大無窮的,抓住一條狗就撕,讓它撕了兩條狗呢,獵人都給嚇呆了。後來有一個獵人反應快,端了獵槍去打,一槍打在它大腿上,那個女野人‘嗷嗷’叫著,就跑啦。」

不知道為什麼,扎麻表情那麼認真,木代反而想笑。

她問:「那你親眼見過嗎?」

扎麻嚇了一跳:「我當然沒有,我要是見過,我就慘了,你不知道,後來,又發生了一件……」

他忽然臉一紅,閉嘴了。

木代再怎麼追問,他也不張口了,追問得急了,他就跺腳,跺得整個大車顫悠悠的。他最後好不容易才說一句:「哎呀,你是姑娘家,我可不能給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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