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羅韌皺了一下眉頭,還是保持基本的禮貌:「為了好聽嗎?」

「為了提醒女子走路時步態端莊穩重,步履平穩到不讓鈴鐺發出聲音才算符合要求。」

她珍而重之地把這一雙放回,又取出那雙藍緞的,照例先掉轉鞋底。

這雙乍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只一點,鞋底子上雕刻著一朵蓮花,凹處鏤空。

等羅韌看清楚了,連殊又把鞋子擺正,從後跟上一拉,居然拉出一個精緻的小抽屜來,紗網做底,裡頭盛了香粉。

她又將抽屜推回去,說:「這一雙,走路的時候,腳一踩一抬,粉漏下來,就把鞋底鏤刻的那朵蓮花清清楚楚印在地上了。走一步,就是一朵蓮花,叫‘步步生蓮’。

「有些女子心思細巧,走一圈,是由無數小蓮花形成的大蓮花形狀。你想想,黃昏夜下,裙裾輕動,足下生蓮,實在是美妙得……無法言說……」

「兩雙十八萬八?」

「一雙。」連殊輕輕撣了撣緞面,「不過,即便有這個錢,我也未必肯賣,還是那句話,要等有緣人賞識。」

羅韌笑起來:「有緣的變態嗎?」

連殊臉色一變。

羅韌自我糾正:「哦,我說得絕對了,應該是有緣的有戀物怪癖者,那些研究民俗的專家學者或者收藏家除外。」

連殊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

羅韌說:「沒辦法,我欣賞不來這種美。三寸金蓮,我的確聽過,也聽說過什麼金蓮酒杯,不過我一直以為,那是某些心理不正常男人的戀物怪癖的產物。

「不過連小姐,你是個女人,我實在沒法理解你為什麼會迷戀這些,居然能說出‘美妙得無法言說’這種話來,我看不出來美妙在哪兒,可能我們之間的審美相差太大了。」

連殊臉色鐵青,攥著繡鞋邊緣的手指微微發抖。

「羅韌,你連最基本的禮貌和尊重都沒有。」

羅韌笑笑:「是嗎?」

他從諫如流,「禮貌」地跟連殊告別:「不用送了。」

走出很遠之後,羅韌終於想明白自己跟這家店氣場不合在哪兒了。

奩豔,到底是收錄所有女子的香美之物呢,還是隻是按照某些男人的審美眼光把女人打造成美則美矣的玩物?

時間還早,羅韌去聚散隨緣小坐。

曹嚴華正在店裡穿梭著上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整天練功,他胖嘟嘟的身子居然看起來輕快了許多。曹嚴華一轉眼看到羅韌,聲音頓時變得熱忱,且高了八度:「哎,小羅哥,裡面坐……就來……」

有客人捂著嘴「哧哧」笑,曹嚴華這是硬生生把小資情調的酒吧攪成了吆五喝六的飯莊。

先前的壓抑和不適一掃而光,比起來,羅韌還是更喜歡這樣的風格氣場,或許不那麼精緻,但是勝在無拘無束,坦然自得。

羅韌選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萬三先過來了,遞給他一個大號的牛皮紙檔案封。

羅韌接過來,先為別的事謝他:「鄭伯說,這些日子,謝謝你抽空陪聘婷。」

沒想到他會提這個,一萬三有些不自在。

羅韌問他:「是不是喜歡聘婷?」

一萬三答非所問:「你們家瞧得上我嗎?」

羅韌把檔案封先擱在一邊:「不管是我,還是鄭伯,都沒那個資格替聘婷做主,看她自己的意思。」

一萬三笑起來,很是無所謂地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攤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頓了頓說:「也談不上喜歡,就是……跟聘婷在一起自在。你們這些人吧……」

他一個一個數:「小老闆娘看我就是個騙子,張叔當我是混飯吃的,曹胖胖呢,雖然跟我稱兄道弟,其實我在他眼裡也早定型了,富婆就更不用說了,整天想砍我幾下……即便是你……」

他看著羅韌:「即便是你,在你眼裡,我也好不到哪兒去。那樣的出身,一直混,騙吃騙喝,你們家瞧得上我嗎?你答得真委婉,其實瞧不上吧?」

他從兜裡掏出煙盒,抖了根出來,點上,斜叼著,斜著眼看羅韌:「所以你懂了吧,跟聘婷在一起,自在,她不戴那麼多層的有色眼鏡看我。不過呢,等她好了,估計也就沒這個日子了……」

話沒說完,路過的張叔氣沖沖地拈走他嘴裡的煙:「小兔崽子,客人投訴呢,店裡不能抽菸,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一萬三衝著羅韌聳聳肩,好像在說:「看,我說吧。」

曹嚴華興沖沖地過來:「小羅哥,喝點什麼?」又說一萬三,「三三兄,你要積極一點兒啊,積極了才有獎金,別跟錢過不去啊。」

點完了單,他又興沖沖地往吧檯去了。

羅韌說:「你不覺得,曹胖胖挺勵志的嗎?」

一萬三嗤之以鼻:「他全身只剩幾張票子,做夢都在唸叨珍珠,勵志在哪兒?」

「他想練功,我總以為他是說著玩的,沒想到真在堅持。他說不做賊,就真不做,白天在飯館跑堂,晚上在酒吧打工,我不知道他累不累,至少,精神面貌是好的。」

他拿過那個檔案封,不再看一萬三,一圈圈解檔案封的繞線:「你怪木代看你是騙子,有沒有想過,那是因為你做過這樣的事,讓她抓了個正著,而且你也沒想著要改。

「曹嚴華也做過賊,可是,你哪次見到木代喊他賊了?一個人過去怎麼樣,出身怎麼樣,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還有以後,怎麼樣做人。你拿著薪水,打著工,大剌剌四仰八叉躺著,抽著煙,張叔憑什麼不戴有色眼鏡看你?

「即便是我,想到將來讓聘婷跟你交往,也是有顧忌的。」

一萬三沒吭聲,卻慢慢在座椅上坐正,稍稍收回脫略的形骸。

羅韌抽出檔案封裡的紙張。

都是白色畫紙,描摹得精細,用別針別好,兩份。

第一份,頭一張是漁線人偶的拉線場景,第二張是狗和鳳凰鸞扣的水影,第三張是仙人指路的脊獸。

第二份,頭兩張是在五珠村附近的海底看到的獸骨巨畫,第二張是那幅女人身陷火場的水影。

羅韌抬起頭看一萬三。

一萬三說:「你用來存放兇簡的那間屋子,反正也空著,這些你就貼牆上吧。我總感覺,這事還沒完。」

他拿過那兩份畫紙,翻到水影的那兩張,推過來給羅韌看。

「你不覺得奇怪嗎?兩張水影上都出現了狗,但是我們這一路走來,事情跟狗……完全扯不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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