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根兇簡3》 第四章

青木、尤瑞斯，還有眼前見到的這許多人，都是僱傭兵。

而這些，跟東南亞的局勢有關。

羅韌待在東南亞的那幾年，規則、秩序統統被拋諸天際，蔚藍海水圍湧著的明珠島嶼，成了國際旅遊組織眼中「最危險的旅遊地」，是投機者、冒險家喜歡去的地方，也是各種罪惡滋生的溫床和天堂。

針對富裕階層和外來遊客的綁架層出不窮，動輒索取千萬美元的高額贖金，巨大的利潤引來更多武器裝備現代化的各方力量的參與。有訊息揭露，多起綁架案，竟然有警務人員參與，在內分一杯羹。

於是，像羅韌後來參與的這種，持槍私人武裝，應運而生。

他給木代解釋：「僱傭兵不像常人想的那樣，是冷血的殺人機器，‘僱傭’兩個字，點明瞭這是一種生意。」

和綁架團伙對抗的持槍私人武裝，像是名不正言不順的警局，雖然也收高額佣金，卻成了民眾更加願意去相信的、可以在身不由己的洪流中抓住的一根稻草。

羅韌嘲笑自己：「有一句話叫心比天高，身為下賤。我總有一些堅持的東西，說白了也是矯情。譬如打黑拳，做都做了，還總想著下手不要太狠，自欺欺人地想給自己和別人都留點餘地。再譬如做僱傭兵，同樣去賺這種拿命拼的錢，又希望賺來的錢能心安一點……」

木代說：「可能這也是青木他們看中你的地方啊。」

羅韌想了想，點頭：「也是。」

刀頭舔血，總有死傷，青木和尤瑞斯去地下拳場，為背後的老闆物色新的血液力量。而在他們的圈子裡，流行一句話：世界上最強的格鬥技術不是出自比賽冠軍或者英雄，而是來自黑市上掌握著超高徒手殺人技術的這些毫無感情的機器。

所以，遇到羅韌之前，兩個人，還有其他的兄弟，已經在棉蘭的地下拳場流連過一段日子了，橫挑鼻子豎挑眼地否決一個又一個人。

尤瑞斯的否決理由通常是：「沒我帥。」

而青木會說：「這個人沒有靈魂。」

尤瑞斯對青木的腔調嗤之以鼻：這個喜歡談禪宗的日本人，不事武裝的時候，簡直是個文藝男，閒暇時不是擺弄他的尤克里裡，就是吟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

比如：古池塘，青蛙跳入水中央，一聲響。

尤瑞斯並不知道那是松尾芭蕉的千古名句，只覺得是脫褲子放屁：跳下去當然「撲通」一聲響，因為青蛙會游泳，不像他，跳下去只會呼天搶地亂撲騰，因為怕被淹死。

所以，想讓這兩個人達成一致是件困難的事。

青木後來對羅韌說：「羅，我覺得你是個有底線的人，不管我們做什麼事，境遇多麼糟糕，底線提醒著我們，我們還是個人——你跟他們不同，他們是掙錢的機器，你是掙錢的人。」

歡聲雷動的拳鬥場裡，青木讓尤瑞斯留意羅韌。

尤瑞斯披著彩色頭巾，像印度姑娘披著紗麗，轉著手裡的袖珍單筒望遠鏡，叼著棒棒糖對羅韌挑肥揀瘦：「亞洲人，黃皮膚，他沒有我這樣黝黑髮亮充滿著男人力量的肌肉……」

場內，泰國拳手一記重拳，羅韌重重倒地。

青木急了：「尤瑞斯！」

尤瑞斯向他咧嘴一笑，露出白得發亮的牙齒：「說好了的，沒我帥，就不能通過……」

話還沒說完，披著的頭巾突然撩開，黑洞洞的槍口外指，青木還沒反應過來，嗒嗒的槍聲響起，尤瑞斯怪叫著，吹著口哨，興奮得無以復加……

木代笑起來，她喜歡尤瑞斯這樣鬼精鬼靈的肆無忌憚。

「他們兩個把你救出去了？」

羅韌點頭，又搖頭：「沒那麼簡單，後來是私募武裝的老闆出面——拳場老闆當然不好得罪，但他無論如何都會給手握軍火武裝的人面子。」

他沒再說下去，這兩位幕後莊家的見面，也不只是為他，還促成了一系列的注資、合作、血液輸送和玩票參賽，資本和資本，本來就是一見鍾情、如膠似漆的親密夥伴。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順理成章，參加僱傭兵訓練，持槍實戰，應金主要求，和種種綁架勢力對抗，錢來得像潮水，睡覺的床下，壘滿一箱箱鈔票，並不誇張。有一次他和尤瑞斯不知道因為什麼事發生口角，兩人拿錢箱子互砸，忽然有個箱子口破開，洋洋灑灑的美鈔、綠鈔票，雪片樣落下。

兩人瞬間就忘了為什麼事而吵，生活如此美妙，天上下著鈔票，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愜意嗎？

而背倚著門框，端著肉湯碗觀戰的青木，還不忘文縐縐作一首俳句：樹下肉絲，菜湯上，飄落櫻花瓣……

…………

羅韌的眼眶忽然發燙。

尤瑞斯已經不在了。這個為了他打光一梭子子彈，慷慨地把自己的單筒微型望遠鏡送給他，又扛著錢箱跟他打架的尤瑞斯，在一個安靜的白日下午，靜靜趴浮在游泳池裡，血從身周暈開，開成一朵血色的、猙獰的玫瑰花。

不可避免地，持續的得手會得罪很多人，一方的利益，就是另一方的損失，而最兇殘棘手的那個，就是獵豹。

天已經黑了，羅韌拐上下車道，導航提示，在這裡下高速，過省道、縣道，穿過一個小縣城之後，重新上另一條高速。

而去向縣城的路，漸漸燈火通明。

木代打了幾個電話，先打給大師兄鄭明山，問師父的情況，沒想到鄭明山把電話直接給了梅花九娘。

梅花九娘讓她放寬心：「哪有這麼快就嚥氣？在沒把事情跟你交代清楚之前，就算黑白無常上了門，也要兩腳踹出去，讓他們在門外等著。」

木代笑，末了低聲說：「師父，想吃點、喝點什麼嗎？我買了帶回去。」